幾天下來，“維克多老師”和他的四個“小助教”成了工廠區一道奇異的風景。
當騎士團的鐵蹄聲在遠處街角響起，巡邏隊的身影出現時。
“西奧多老師！帶紅帽子的鐵皮狗往三號門走了！”一個跛腳的老工匠坐在路邊修補著皮革，頭也不抬地用粗糙的手指蘸著機油，在破木板上畫了一個指向性的簡單箭頭符號——這是德利安在“課堂”上教給幾個機靈孩子的變種“安全跑路指南”。
維克多立刻帶著孩子們換了個方向，鑽進另一堆更隱蔽的廢料山。
當維克多他們躲在一個廢棄的機械傳送帶下休息時，幾個剛下晚班的女工路過。其中一個看了眼維克多腳邊露娜還沒收好的、畫著“安全”符號的紙片，上面還多了個被齒輪壓扁的火柴人。
忽然把手裡剛買的、散發著廉價甜味的油炸麵糰塞了兩個給索拉娜，然後若無其事地圍在一起大聲談論著工頭今晚要抽查宿舍衛生的話題，聲音大到足夠讓藏著的維克多聽清巡邏隊換防的時間和路線。
當德利安帶著奧利安去附近廢棄水管打水時，一個之前被德利安用小刀嚇退過的、工頭的小跟班混混，遠遠看到巡邏隊的一個小隊長往這邊掃視，立刻吹了個尖銳刺耳的口哨——這是附近貧民窟公認的“鷹來了”的訊號。
德利安心領神會，立刻扯著還在試圖研究水底發光蟲的奧利安矮身鑽進了旁邊的破舊下水道蓋板縫隙。
一次一次。
不是激烈的戰鬥，而是無聲的掩護。
從最初的冷漠與恐懼，到好奇，再到隱秘的感激和下意識的迴護。
一張由無數底層民眾、被剝削者構成的、粗糙卻異常堅韌的資訊網和掩護網，正無聲地在這汙穢嘈雜的工廠區中悄然形成。
維克多的“遊擊識字班”和“定向扶貧點”，如同黑夜中微弱的星火，點燃了人心深處微弱的共鳴。
維克多坐在一個廢棄的齒輪上，看著德利安緊張地給剛“實戰教學”回來的露娜拍掉灰塵，索拉娜在認真“畫”今天學到的新詞（“火”和“水”，教的是工廠火災和洩漏常識），奧利安則把他那顆寶貴的夜光土豆分享給了一個因為飢餓而一直在旁邊偷看的、面黃肌瘦的小男孩，兩個小孩正在分享土豆，嘰嘰咕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冷風吹過工廠區瀰漫著廢氣的天空。維克多拉了拉有些髒汙的衣領，遮住了唇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帶著點成就感的冷峻弧度。
“崽子們，”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四個孩子耳中，“看到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小命保住了，總能找到法子弄到一口吃的。現在，下一課：‘如何在窮光蛋身上榨出買粉筆的錢’——目標，東區那個總剋扣童工晚飯的黑心麵包店！實戰原則，記住了嗎？”
“記得！”德利安眼睛放光，“敵進我退！拿完就跑！”露娜和索拉娜用力點頭：“敵進我退！”
奧利安抱著只剩半邊的土豆，含糊不清但異常堅定地跟聲重複：“嗯！敵進我退！土豆…土豆也跑！”
維克多滿意地點頭。交易，從不限於物資，人心亦可為之。而堡壘，從來不只是由石頭堆砌的。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天空盡頭那座在蒸汽朋克建築叢林中若隱若現的黑荊棘堡廢墟，那裡正持續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那是卡薩瓦諾依然在不計代價地狂轟濫炸。
(￣^￣)炸吧，炸得響亮點。等老子教會全工廠區的孩子怎麼在你眼皮底下“安全轉移”你的補給車，那才叫大戲開鑼！
在那之前，維克多準備帶著德利安先“幹票大的”。
遠處黑荊棘堡方向的沉悶爆炸聲像巨獸的夢囈，時斷時續，是卡薩瓦諾絕望狂怒的唯一證明。
在靠近西區、臨近幾個還算整潔的中下層居住區的街角，一棟明顯比其他建築高大規整些的石砌三層樓——布蘭德家族產業“霍恩海姆麥香坊”——依舊燈火通明，門口還停著幾輛帶家族紋章的運料馬車。
麵包特有的焦糖和黃油香氣混合著蒸汽管道的鐵鏽味，在這片區域霸道地瀰漫。
這裡是布蘭德食品王國的重要支柱之一，以其“秘方”和壟斷地位，控制了附近幾個街區近九成甚至只是保守估計的麵包供應。
哎，前世怎麼也想不到的壟斷啊。當時某個大公司剛剛有點壟斷的苗頭，啪！政府馬上制裁。
這裡不一樣，這是奉行社會達爾文主義。
店主老約翰雖然表面掛著布蘭德家族管事的徽章，但更重要的身份，是維克多此行的關鍵目標之一——他擁有一紙近乎奴隸契約的長期僱傭合同，連同店裡另外三位同樣手藝精湛卻被沉重債務捆綁的老麵包師。
“解放工廠？你傻啊！”維克多和德利安蹲在麵包坊對面一條散發著劣質油脂惡臭的小巷陰影裡，如同兩隻融入夜色的烏鴉。
維克多壓低聲音，指著對面燈火通明的店鋪，對身邊如同繃緊弓弦的小徒弟進行最後的“任務簡報”。
“工廠那種地方，流水線一停，幾百號拖家帶口的工人馬上喝西北風！怨氣不衝著咱倆噴才怪！”他用的是極其務實的分析，冷得沒有一絲煽情，“但麵包店不一樣。裡面那幾個老頭，老約翰、卡爾、漢斯、小皮特，可能還有誰忘了，反正哪一個不是揉麵的手比貴族家傳的銀器還穩？他們烤的麵包，半個街區都饞！”
絕對不是因為我真的不想啃難吃的黑麵包了。
QAQ
德利安點點頭，眼睛在陰影裡亮得驚人，像個蓄勢待發的小豹子。這幾天的踩點可不是白忙活的。
“他們被布蘭德的狗屎契約摁死在這兒，”維克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籤的時候估摸著被灌了迷魂湯或者欠了救命錢，一輩子只能拿勉強餓不死的銅板，賣命的利潤全餵給那太監了。沒有他們自己這門手藝撐著，這麵包牌子早他媽臭了。”
“所以呢？”德利安呼吸有些急促，但剋制著激動。
“所以今天這票大的，”維克多嘴角勾起惡魔般的弧度，“解放他們！砸碎那紙契約！把屬於他們的‘秘方’——帶走！至於布蘭德的壟斷？沒了那幾個鎮店的老師傅坐鎮，就靠那些強徵劣質糧食和偷工減料的‘商業秘方’，老子倒要看他怎麼香下去！”
夜深，殺人…呸…行動！
維克多打了個手勢。
德利安如同一道輕煙，瞬間融入牆壁更深處的陰影。他這幾天練習最勤的就是潛行、開鎖和聽聲辯位。
《影舞者的低語》不是白學的！維克多則留在原地，如同夜色本身的雕塑，但那雙血瑪瑙般的眼睛卻緊鎖著麵包坊後巷入口——兩個打著哈欠、拎著短棍的私人衛兵剛剛晃過去。
德利安貓腰、墊步，腳下沒有一絲聲音，靈活得像只真正的野貓，瞬間來到麵包坊後門——一扇厚重的橡木門，看似結實，但鎖孔古舊。
他側耳聽了聽裡面麵糰摔打的悶響、老卡爾低低的抱怨聲，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根維克多用廢棄魔導核心零件打磨成的特殊開鎖工具，抵在鎖芯上，屏住呼吸。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精準得如同機械鐘錶齒輪齧合的聲音。
厚門悄無聲息地欠開一道縫，裡面爐火烤熱的空氣和濃郁的麥芽香瞬間湧出。
德利安側身，如同融入黑暗的墨水，滑了進去。
維克多在外輕輕吁了口氣，對徒兒的專業素養表示滿意。
"(?°???°)"沒白教。他如同幽靈般移動到門縫邊，負責警戒，確保沒有“驚喜”。
後廚裡熱火朝天。巨大的蒸汽烤爐嗡鳴，巨大的木案板前，四個穿著沾滿面粉的白圍裙的男人正在忙碌。
年紀最大的老約翰正用力捶打著一團發酵得極好的麵糰，手臂肌肉虯結；最年輕的小皮特在小心地給一排剛出爐的法棍刷著黃油；漢斯在操控幾個需要複雜蒸汽閥門的麵包成型模具；而老卡爾正對著一份剛送來的原料清單罵罵咧咧：“該死的！又是這批發黴的黑麥粉！這玩意兒烤出來狗都不吃！布蘭德的倉庫心都爛透了！”
他們完全沒注意，一個瘦小的影子已經無聲地摸到了牆角的老式金屬檔案櫃旁。
櫃門鎖著。但德利安知道，契約肯定在這裡面。他再次祭出開鎖工具。
咔噠…
櫃門開啟的聲音被烤箱的嗡鳴完美掩蓋。
德利安飛快地在裡面摸索。一疊疊泛黃油膩的檔案。
賬本…採購單…欠條…直到他的手指觸碰到一份用深藍色硬皮裝訂的正式契約檔案，封面上是醒目的霍恩海姆家族紋章和很多簽名——老約翰、卡爾、漢斯、皮特……還有一個華麗的布蘭德·馮·霍恩海姆簽名和公證印記！
就是它！
德利安迅速抽出檔案，轉身就想溜。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轟隆！啪嚓！
一個沉重的金屬麵粉桶被漢斯操作的蒸汽閥門槓桿失手帶倒！巨大的噪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響！雪白的麵粉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媽的！漢斯！你眼瞎啦！”老約翰被嚇了一跳，破口大罵。
“對不起約翰叔！閥門卡住了！”
“快收拾！別讓巡夜管事看見！”小皮特趕緊去拿掃把。
混亂中，老卡爾敏銳地餘光瞥到了牆角檔案櫃前那個正試圖縮回陰影的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