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鋼鐵心臟——工廠區，並未因騎士團的混亂或布蘭德男爵莊園的失竊而停歇。齒輪依舊在油汙中飛轉，鍋爐的咆哮日夜不休。只是在這濃煙、汗水和絕望構成的底色上，悄然增添了一抹異色。
維克多·勒·西奧多並未如所有人預料那樣龜縮城堡或銷聲匿跡。
他選擇了最張揚的“隱藏”——公開教學！
地點？就在工廠區邊緣，距離那些由冰冷鐵柵和高聳煙囪組成的、官方“教化所”不到兩條街巷的空地上！
這裡汙水橫流，瀰漫著鐵鏽和廉價油脂的氣味，但人流量極大。穿著油膩工服的工人、瘦小的童工、佝僂的老人……像工蟻般穿梭不息。
維克多換上了一身樸素的深色衣服，臉上抹了點爐灰，但那份蒼白和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依然惹眼。
他毫不在意，直接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廢棄齒輪箱蓋上鋪開幾張從布蘭德“平賬”倉庫裡順來的羊皮紙，上面印滿了華麗但空洞的貴族詩歌。他身邊散亂地放著幾顆大小不一的夜光土豆和漿果，還有一小塊黑麵包。
德利安、露娜、索拉娜和奧利安四個小崽子圍坐一圈，穿著洗得發白但合身許多的舊衣服，維克多那件沾滿牆灰的舊袍子被改成了給他們的保暖外套。
“今天，”維克多清了清嗓子，無視周遭投射來的或警惕、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工廠的轟鳴，“教兩個詞：‘安全’和‘包紮’。”他用炭筆在粗糙的紙面上畫著。
安全——一個簡單的、代表“停止”手勢的叉號圖案。
包紮——畫著纏繞的繃帶包裹一個簡筆畫手臂。
他特意沒有使用那些晦澀的通用語語法，而是用了最簡單、最視覺化的方式。
“在廠子裡，”維克多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清醒，“看到齒輪轉動快得不對了，或者管道冒著奇怪的煙，記得！跑遠點！安全第一！這是‘安全’！”他指著第一個符號。
“如果有人被齒輪擦傷，或者掉落的鐵片劃傷，按住傷口，找布條用力裹住止血！這叫‘包紮’！”他又指向第二個符號。他話語裡沒有煽動，只有冷酷的生存法則。
露娜和索拉娜眨著大眼睛，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詞義，但對這兩個圖形印象異常深刻。
露娜甚至在自己胳膊上比劃著纏繞的動作。索拉娜則在姐姐的保護下，用石片和木炭在另一張廢棄的硬紙板上歪歪扭扭地“畫”下了這兩個詞，還配上了自己理解的圖畫：一個冒著煙的齒輪和一個裹得像木乃伊的手臂。
她的畫依舊很抽象，卻意外地充滿了工業朋克的生命力。
德利安聽得最認真。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識字課。“安全”就是“跑路”！“包紮”就是受傷後的“保命”！
這正是老大天天灌輸的“小命第一”的核心原則！他用樹枝在泥地上反覆描摹這兩個符號。
奧利安抱著他的夜光土豆，這次沒有啃，只是認真地看著老大畫出的符號，眼神懵懂，卻在努力記下那些線條的形狀。
周圍，一些下工休息的工人停下了腳步。他們見過教化所的“老師”，只會教服從和感恩。
而這個帶著孩子的奇怪男人，教的卻是……怎麼避開那些危險的、可能奪走他們手指甚至性命的冰冷機器？怎麼在流血時自己救自己？
地點選的不錯，才過兩天就開始湧入新的學生了。
“維克多老師！騎士團的人！十字徽章！”一個眼尖的、臉上沾著煤灰的半大孩子突然壓低聲音喊道，指向巷口。幾個穿著制式鎧甲、臉色陰沉的巡邏兵正朝這邊走來，顯然是來“搜尋魔王蹤跡”或“鎮壓不穩定因素”的。
維克多頭也沒抬，語速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好，現在複習‘安全’。看到帶刀穿鐵皮的危險生物靠近？全體起立，目標：三點鐘方向破屋頂天台！德利安帶頭，露娜抱緊索拉娜，奧利安抱緊土豆！五、四、三…”
四個孩子像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在德利安低吼“走！”的瞬間猛地彈起！
德利安一手抓住露娜，露娜死死抱著妹妹索拉娜的腰，奧利安則像只樹袋熊一樣把土豆裹在衣服裡，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維克多慢悠悠地捲起地上的“教材”和食物，動作看似閒適，腳下卻絲毫不停，身影如同滑入陰影的流水，緊跟著四個靈活的小身影，在錯綜複雜的鏽蝕管道、堆積的廢棄零件和低矮棚戶間七拐八繞，瞬間就攀上了一處堆滿垃圾的矮牆，翻上了旁邊一座低矮廠房的屋頂，消失在瀰漫的煙塵和蒸汽之中。
整個過程無聲、高效、流暢得驚人！
等那幾個巡邏兵擠開人群，剛才的教學點早已人去“箱”空。
“該死！又讓他跑了！”一個騎士兵懊惱地踢了一腳齒輪箱蓋。“他在搞甚麼鬼？！教這些底層廢物認字？”
“不知道，”另一個皺眉看著地上還殘留的兩個炭筆符號和一個貓孩子畫的歪歪扭扭的包紮圖畫，感覺無比詭異，“像是在嘲笑我們…”
不遠處，幾個衣衫襤褸的工人默默交換著眼神。那個給他們“食物”的男人，教的東西似乎…很有用？
維克多的“遊擊教學”地點從不固定，但行動總伴隨著一些小小的變化。
每次轉移後，在當天“課堂”附近某個不起眼的角落，比如廢棄鍋爐口、某個漏風的窩棚門檻下，總會神奇地出現一小堆東西：
有時是幾塊摻雜著碎肉的、油紙包裹嚴實的麵包卷（布蘭德莊園廚房的“特供品”）；
有時是一小罐散發著清涼氣味的、品質不錯的膏藥（寫著“消腫止痛”）；
有時甚至是一小把用劣質魔導核心碎片驅動的小型照明燈（布蘭德某個小型飛空艇模型倉庫的拆件）
這些東西對貧民窟和工廠底層的人來說，都是救命的稻草。麵包可以填飽肚子；膏藥能緩解一天勞作後積攢的傷痛；小小的照明燈能驅散一點夜晚無邊的黑暗和絕望。
最開始是警惕地撿走，生怕是陷阱。
後來變成快速的哄搶。
再後來，有些膽大的孩子或走投無路的老人，開始默默留意那些奇怪的符號出現的地方，期待著下一次神蹟般的“收穫”。
而這一切的源頭——維克多，則繼續著他的冒險。布蘭德莊園的損失報告成了騎士團後勤部門的噩夢：
“遺失精裝古籍三本（價值兩百金獅幣），用於研究魔物行為學？（附：被撕下的空白頁和潦草塗鴉，畫著火柴人和…土豆？）”
“遺失秘製傷藥膏（配方絕密）一打…用於…治療實驗鼠？（附：鼠型生物素描一張，尾巴細長，腳爪尖利）”
“遺失小型魔能懸浮核心（用於飛艇模型）五件…用於…給孩子們做識字課的照明小燈？！布蘭德老爺！這太離譜了！比上個月報告的那隻假想的會下金蛋的地精還離譜！”管家拿著清單的手都在抖。
更離譜的是，在這些“遺失”物品清單旁邊，總有一根黑得發亮、隱隱透著金屬光澤的烏鴉羽毛，像個嘲笑般別在那裡。
布蘭德男爵在被卡薩瓦諾的“敘舊”事件中重傷未愈，看著這些變本加厲的“平賬”報告，氣得又嘔了一口血，只能咆哮著讓管家“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