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老卡爾一聲暴喝，抄起手邊的長柄刮板就衝了過去！其他三人也驚覺，瞬間抄起了擀麵杖和切刀圍攏！
德利安的心跳幾乎漏拍！暴露了！
德利安被逼到角落，手裡緊緊攥著那份深藍色契約，臉上被面粉沾了不少白點，像只驚慌的花臉小野貓，但眼神卻充滿不屈和警惕，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的鐵片！
“小偷？！敢偷到布蘭德老爺的店裡！”老約翰看清是個孩子，驚怒交加。
“放下檔案！小兔崽子！”老卡爾刮板指著他。
“老約翰！檔案！契約！”漢斯眼尖看到了深藍色封皮，聲音都變了調。
德利安咬著牙，腦中飛速閃過維克多無數次的“實戰教學”語錄，但“安全第一”原則在此刻失效——東西到手了，但路被堵死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個被激怒的麵包師傅步步緊逼的關鍵時刻——
“各位，”一個低沉、冷靜得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開著的後門陰影處響起。
維克多如同從地獄裂口中踱步而出，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門口，剛好擋住了門外巡邏衛兵可能投來的視線區域。他沒有像魔王那樣張揚，只是簡單地站在那裡，身上帶著工廠區特有的油汙和灰塵，但那份冰冷的威壓和從容，卻瞬間壓過了後廚的熱浪。
老約翰等人被這突然出現的、氣場詭異強大的男人驚得愣在原地。卡爾舉著刮板的手僵在半空。
維克多無視那些指著他的器具。他的目光越過德利安，直接落在老約翰幾個人的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不用緊張。我們不是小偷。準確說……”他指了指德利安手裡的深藍色檔案，“我們是來‘解放’各位的。那份契約，”他又指了指卡爾罵過的黑麥粉袋，“和那些東西一樣，都是爛在地裡都不配當肥料的垃圾。”
他緩緩抬起手，在所有人警惕驚疑的目光中，用手指沾了點灑落在地上的麵粉，在滿是油汙油膩的金屬案板上，飛快地畫了一個符號——正是他前幾天在工廠區空地教給所有圍觀者的、那個代表“安全”的叉號圖案！緊接著，旁邊附贈一個極其囂張的巨大抽象烏鴉塗鴉，鴉喙叼著一根麥穗。
(?д?)畫符時間到！
老約翰、卡爾、漢斯、小皮特都愣住了！這符號！他們今天下工經過街角，還在那個廢棄的鐵皮上看過！
旁邊那家裁縫鋪的跛子老傑克還嘀咕說是個奇怪的教書匠畫的，意思是“離開危險”？
“看見外面那些舉著火把、穿著鐵皮的蠢貨了嗎？”維克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弄，“他們把你們像牲口一樣關在這裡烤發黴的麵粉？值得嗎？”
他點了點那份深藍色契約，“燒了它。城北貧民窟，靠著廢棄釀酒廠旁邊那個小磨坊，租金便宜，地方夠用。我知道你們私底下存了點好料。”
喂喂喂，其實就是優質麵粉啦，你們想甚麼去了？
他的目光掃過漢斯操作檯上幾袋明顯品質不同的麵粉袋。“憑你們的手藝，開個自己的‘安全面包鋪’，烤點人能吃、配叫麵包的東西，不好嗎？”
維克多的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們麻木的心上！自由？！燒掉契約？！開店？！他們不是沒想過！
但布蘭德的手段，那如山般的債務，讓他們絕望！而這個神秘人，他怎麼知道那個磨坊？他怎麼知道他們私藏的好粉？！
老約翰的手開始顫抖。他看著案板上那兩個用麵粉畫的、無比刺眼的符號——一個讓他立刻就想逃離這骯髒牢籠的“安全”，一個點燃了他心中渴望的“房子”！再看看那個一臉倔強、手裡攥著他們“賣身契”的小子，再看看門口這個氣度詭異卻說出他們心底夢想的男人……
“你…”老約翰聲音乾澀嘶啞，“你…你是誰？”
維克多沒回答。他的目光掠過外面隱約傳來的巡邏隊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個惡魔般的、帶著點催促意味的微笑：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機會現在就在你們手裡。籤個新名字，還是被髮黴的麵粉撐死？選一個。”
他指了指德利安手裡那份契約，又指了指角落裡熊熊燃燒的巨大烤爐火口，那裡有最方便銷燬證據的烈焰。
“我數十聲。如果十聲結束，這份契約還在，”維克多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味道，“我會很不高興。而我不高興的時候…”
他的身影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一股冰冷的、並非人類的氣息倏然瀰漫開來，讓距離最近的卡爾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通常會讓某些人也非常、非常、非常地‘不安全’。”
"十…"
壓力如同巨山！老約翰感覺自己幾十年麵糰揉練的臂膀都在發顫！
老卡爾眼裡的驚怒被巨大的掙扎取代！
小皮特年輕的眼睛裡卻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他想起了老婆孩子期盼的眼神！
漢斯第一個動了起來！他不再猶豫，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搶過德利安手裡那份深藍色的契約！
"九…八…"
漢斯將契約狠狠甩開！沒有衝向火爐！而是猛地將其按在了還在流淌著未乾黃油的大案板上！深藍色的硬皮被迅速浸染上腥黃的油跡！他一把抓起油膩厚重的擀麵杖，“啪！”地一聲重重戳在“布蘭德·馮·霍恩海姆”那個華麗的簽名位置！粗重的擀麵杖壓出了一個侮辱性極強的凹痕和油漬糊的印記！
他喘著粗氣，抬頭看向老約翰和卡爾，眼睛裡是豁出去的瘋狂：“約翰叔！這鬼東西我之前確實簽了！但今天！老子要在這裡籤‘自由’！”
"七…六…五…"
老卡爾低吼一聲，不再猶豫，抓起案板上沾滿油漬的麵粉，胡亂地在契約紙上“布蘭德”的簽名旁按下了自己沾滿油汙的巨大手印！
小皮特也衝上去，用指頭沾了黃油，在契約的留白處飛快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他的名字。
老約翰的嘴唇劇烈顫抖著，他猛地抬頭，看向維克多那如同深淵般冰冷的眼睛，又看向那份已經徹底汙損、代表著他們恥辱和枷鎖的契約…
"四…三…二…"
老約翰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力量！他一把抓起那份沾滿油汙、麵粉、黃油印記，被擀麵杖戳得稀爛的深藍色契約紙！如同掄起一袋沉重的麵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精準無比地——
將其擲入了那吞吐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烤爐火口！！
噗——轟！
紙張瞬間被烈焰吞噬！橘紅的火舌捲過布蘭德家族最後的一點尊嚴！
維克多嘴角那絲冰冷的催促，瞬間化為一個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無比愉悅的、帶著魔性魅力的微笑。
“合作愉快，各位新合夥人。”他對著驚魂未定但眼神徹底燃燒起來的老約翰幾人微微頷首，然後一把拽過還在發愣的德利安，“走了！”
他身影一晃，連同德利安，如同被黑暗本身吞沒，瞬間消失在敞開的、彷彿通向自由的後門夜色中。
只留下後廚裡，四個麵包師傅圍在火光跳躍的巨大烤爐前，臉上混雜著狂喜、難以置信、對未來未知的恐懼和一種掙脫牢籠的眩暈感。
爐火映照著他們滿是汗水和麵粉的臉龐，以及那曾經束縛他們半生的契約在烈焰中化為飛灰的瞬間。
空氣中，似乎連那劣質黑麥粉的氣味都被新燃起的炭火味和一種名為“希望”的麵包香所取代。
遠處街角，巡邏隊的腳步聲終於清晰傳來。
老約翰猛地回過神，衝著其他三人吼道：“還愣著幹甚麼？！卡爾！檢查剛出爐的麵包，味道不對的統統砸碎丟泔水桶！漢斯！清理案板！皮特！把剩下的好麵粉藏起來！明天…明天老子們要給街坊們烤一頓真正的好麵包！”
布蘭德家族的麥香坊？從今夜起，它只剩下一塊冰冷的招牌。
而真正的麥香，將在城北那個滿是機油味的廢棄磨坊角落裡，帶著炭渣、鐵鏽和自由的氣息，悄然飄出它的第一縷，關於革命與黃油的美妙氣息。
在巷口轉角的陰影裡，維克多拍了拍德利安的肩膀。
炸城堡是莽夫，救麵包匠才是魔王該乾的活。
藝術，不在掠奪，而在重塑規則。而規則的第一步，往往是打破最甜美的那個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