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如同無數冰冷的鋼針,刺在護體仙光之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站在廢棄的礦洞出口,放眼望去,天地間唯餘莽莽,一片銀裝素裹,連綿的雪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冷硬的線條,寂寥而肅殺。
“哥,這風……好刺骨。”歐陽晚風緊了緊身上由霧隱村特製、融入了冰蠶絲的法衣,呵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扯碎。即便已是人仙之體,初次直面萬古冰原邊緣的酷寒,仍覺有些不適。那寒意並非僅作用於肉身,更隱隱侵蝕著仙元與神魂。
青蘿默不作聲地遞過兩片翠綠欲滴的葉子,葉片上天然紋路彷彿凝聚著盎然的生機。“含在舌下,可助你們抵禦這裡的‘寂滅寒意’,這是我在霧隱村根據雲伯玉簡中的描述,特意培育的‘暖陽草’。”
歐陽奚旺和晚風依言接過,葉片入口即化為一縷溫潤的暖流,迅速遊走四肢百骸,將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多謝青蘿姐。”晚風感激道,臉色恢復了些紅潤。
歐陽奚旺則望向手中那枚得自神秘老者的粗糙木牌,上面只有一個古拙的“姜”字。木牌觸手溫潤,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寧心靜氣的檀香。“墨韻軒,姜掌櫃……還有那老者提到的‘星火’。”他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眼前無垠的冰原,“當務之急,是折返望北城,找到這位姜掌櫃。百曉生與那擺渡老者皆指向他,此人手中必有我們急需之物。”
然而,如何避開巡天司的耳目,安全返回並找到墨韻軒,是擺在眼前的第一個難題。方才黑市中的遭遇,已讓他們見識了巡天司監察之嚴。
“直接返回城門風險太大。”歐陽奚旺沉吟道,“那擺渡老者說順流而下出城,我們此刻已在城外。若再想入城,需得另尋他路。”
青蘿沉吟片刻,指尖泛起瑩瑩綠光,輕輕點在地面的積雪上。只見幾株極細微、幾乎與雪同色的冰晶小草迅速破雪而出,草葉無風自動,指向某個方向。“我感應到那個方向,地脈木氣略有異常,雖極其微弱,但連綿不絕,似乎……有地下暗河分支,或者廢棄的通道通往城內。北境植物稀少,但凡有木氣匯聚之處,多半與地下水源或人工痕跡有關。”
歐陽奚旺眼睛一亮:“好!我們就循著木氣的指引走。青蘿,靠你了。”
三人當即動身,由青蘿指引方向,在風雪中艱難前行。歐陽奚旺走在最前,周身無形劍氣微吐,將迎面而來的猛烈風雪悄然分開,為身後兩人減輕壓力。晚風則細心感應著風之流向,偶爾提醒避開一些被風雪掩蓋的冰裂縫隙。
墨星從歐陽奚旺衣襟裡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吸了吸鼻子,又嫌棄地縮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模糊的意念傳遞:“冷…不好吃…”隨即又陷入半沉睡的狀態,它吞噬仙靈之氣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小呆毛則精神抖擻,它似乎頗為喜歡這冰天雪地的環境,七彩羽毛流轉著淡淡的光華,將周圍的寒意都驅散了些許,偶爾還好奇地去啄食飄落的雪花,結果被冰得一哆嗦,惹得晚風輕笑。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處背風的冰崖下,青蘿停下了腳步。她指著崖壁底部一處被厚厚冰層覆蓋、幾乎與山崖融為一體的地方:“木氣在此處最為集中,冰層後面應是空的。”
歐陽奚旺上前,並指如劍,一縷凝練至極的仙元附著於指尖,輕輕點在冰層上。未曾聞得巨響,只聽得“咔嚓”細微碎裂聲,堅硬的冰層如同遭遇烈陽的春雪,迅速消融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孔洞,切口光滑如鏡。一股帶著潮溼和微腐氣息的風從洞內吹出。
洞內漆黑一片,神識探入,發現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蜿蜒向下,石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甬道內寂靜無聲,顯然廢棄已久。
“看來是條廢棄的礦道或者密道。”歐陽奚旺當先踏入,“小心些。”
甬道內岔路不多,但有青蘿對木氣的敏銳感應,他們始終沿著地脈氣息流動的方向前進。途中遇到幾處坍塌,都被歐陽奚旺以巧勁疏通。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微光和水流聲,竟又是一條地下暗河,河岸邊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箱和鏽蝕的礦鎬。
“這望北城地下,還真是四通八達。”歐陽晚風感嘆。
沿著暗河逆流而上,這次沒有遇到擺渡人。行不多時,旁邊石壁上出現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石縫,有微弱的天光和人聲從上方傳來。
“上去看看。”歐陽奚旺示意兩女跟上。
穿過石縫,攀上一段陡峭的天然石階,頂端被一塊活動的石板擋住。歐陽奚旺小心翼翼推開一條縫隙,外界的光線投射進來,同時傳入的還有喧囂的市井之聲。
縫隙之外,是一條堆滿雜物、瀰漫著淡淡黴味的死衚衕。衚衕外,則是人來人往的街道。他們已然回到瞭望北城內,看周圍的建築風格和相對低廉的靈氣濃度,此處應是城東的平民區或者廢棄區。
“總算進來了。”歐陽晚風鬆了口氣。
幾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著,確認沒有明顯破綻後,混入了人流。城東區域遠比城中心雜亂,建築低矮破舊,街道上多是些修為不高的散修和本土居民,巡邏的仙兵也少見。
打聽墨韻軒並未費太多周折。在一條以販賣低階符籙和殘破法器為主的偏僻小巷盡頭,他們找到了一家門面古舊、毫不起眼的小店。店面招牌上“墨韻軒”三個字已有些褪色,門楣上掛著一串風乾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店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墨香、紙香以及多種草藥混合的奇異味道。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竹簡、玉簡和線裝古籍,有些甚至堆積到了牆角。一個戴著單片水晶眼鏡、頭髮花白的老者,正伏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就著一盞鶴形油燈的光芒,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本殘破的古籍。
聽到門響,老者頭也未抬,只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客官需要點甚麼?本店主營古籍修復、代寫書信,兼售些文房四寶和安神香料。”
歐陽奚旺走上前,將那塊刻著“姜”字的木牌輕輕放在書案上:“姜掌櫃?受一位黑市擺渡的老先生指引,特來拜會。”
姜掌櫃修補的動作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水晶鏡片後,是一雙清澈而充滿智慧的眼睛,絲毫不見老態。他拿起木牌,指尖摩挲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是那個老傢伙……他倒是會給我找事情。”放下木牌,他打量了一下歐陽奚旺三人,目光在歐陽奚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背後那用布帛包裹的劍形物事上掃過,然後看向青蘿和晚風,微微頷首:“幾位,裡面請。”
他起身,推開身後一排書架,竟露出一道暗門。暗門後是一間雅緻靜謐的靜室,燃著淡淡的檀香,與外面的雜亂截然不同。
分賓主落座後,姜掌櫃直接開門見山:“那位既然將此牌給了你們,想必幾位所圖非小。可是為了北邊那‘絕地’之事?”他話語含蓄,但意思明確。
歐陽奚旺也不繞彎子,正色道:“姜掌櫃明鑑。我等欲往墮仙崖,救至親脫困。然叛徒勢大,前路艱險,需得詳細路線,規避風險,並望能得悉‘星火’蹤跡,以期同心協力。”他將從百曉生和擺渡老者處聽來的資訊融合,直言不諱。
姜掌櫃聞言,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果然……老夫觀幾位氣宇不凡,尤其是小友你,身負隱龍之相,劍意含而不露,絕非池中之物。只是,那墮仙崖乃九死一生之地,黑炎衛更是虎狼之師,更有天然險境阻隔,即便有路線圖,亦是步步殺機。”
他起身,從靜室一個上鎖的鐵木櫃中,取出一枚顏色深暗、彷彿飽經風霜的玉簡,以及一張不知由何種獸皮鞣製而成、觸手冰涼的地圖。
“這份地圖,是歷代冒險者用性命探索、拼湊出的北境萬古冰原詳圖,尤其標註了通往墮仙崖外圍相對安全的幾條隱秘路徑,以及已知的冰原兇獸巢穴、空間薄弱點、寂滅黑霧活躍區域。”姜掌櫃將獸皮地圖鋪在桌上,指著上面用不同顏色硃砂標註的蜿蜒線條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但冰原環境時刻在變,尤其是近些年黑霧異動頻繁,此圖只能作為參考,切忌完全依賴。”
歐陽奚旺凝神細看,地圖繪製得極為精細,比雲驥那枚殘破玉簡中的資訊要完整何止百倍。上面清晰標註了數條繞過主要關卡、利用冰縫、地下暗河或特定時間風力減弱才能通行的“獸徑”或“風隙”。
“而這枚玉簡中,”姜掌櫃又拿起那枚深暗玉簡,“記錄的是近百年來,關於黑炎衛在墮仙崖外圍的巡邏規律、哨卡分佈、換防時間的一些零散觀察記錄。來源不一,真偽需自行判斷,且那焱煌麾下能人輩出,佈防絕非一成不變,切記。”
這兩樣東西,正是他們目前最急需的!有了它們,制定行動計劃便有了依據,不再是盲目硬闖。
“姜掌櫃,此物於我恩同再造!需要何等代價?”歐陽奚旺鄭重問道。
姜掌櫃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代價嘛……那位擺渡的老傢伙既然給了你們牌子,這地圖和玉簡,便算是他付過賬了。”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不過,關於‘星火’……此事關係重大,老夫需得確認幾位並非焱煌派來的探子,亦非衝動莽撞、會連累他人之輩。”
歐陽奚旺與晚風、青蘿對視一眼,心知這是關鍵。歐陽奚旺深吸一口氣,並未直接表明身份,而是運轉仙元,識海中那沉寂的歸元神劍微微震顫,一縷極其純粹、帶著無上鋒芒與守護意志的劍意被他刻意引動,雖只洩露出一絲,卻讓靜室內的空氣驟然變得凝重,那盞鶴形油燈的火焰都為之搖曳了一下。
姜掌櫃瞳孔微縮,臉上首次露出了驚容,他死死盯著歐陽奚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這劍意……浩然正大,隱有皇者之氣……莫非是……”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歐陽奚旺收斂劍意,沉聲道:“身為人子,救親之心,矢志不渝。我等並非莽夫,深知勢單力薄,需團結一切可團結之力,行雷霆一擊,而非飛蛾撲火。”
姜掌櫃沉默良久,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更有一種決然。“好!好一個身為人子!老夫信那位老夥計的眼光,也信你這身劍骨!”
他再次起身,從書架深處一個暗格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白色玉佩,玉佩上沒有任何紋飾,只在中心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嫣紅。
“將此玉佩,帶往地圖上標註的‘雪狼谷’。到了谷口,向谷內打入一道仙元,激發玉佩。若谷內有人,且確認安全,自會與你們聯絡。切記,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動用此物,更不可被巡天司或黑炎衛察覺。”姜掌櫃將玉佩交給歐陽奚旺,鄭重囑咐,“‘星火’雖微,亦存燎原之志。但他們經不起再一次的背叛與清洗了。”
歐陽奚旺雙手接過玉佩,感受到其上傳來的淡淡溫潤之意,如同接過了沉甸甸的希望與信任。“晚輩明白,定不負所托!”
離開墨韻軒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望北城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卻難以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肅殺與寒意。
三人沒有停留,按照姜掌櫃指示的另一條隱秘路徑,再次悄然出城,回到了北境荒原。這一次,他們目標明確,懷揣著詳圖與信物,心中踏實了許多。
在一處背風的冰窟內,三人圍著攤開的獸皮地圖,開始了詳細的計劃制定。
“根據地圖所示,前往墮仙崖,最近也是最險的一條路,是穿越‘死亡冰脊’,但那裡是‘冰晶幻境’的高發區,極易迷失。”歐陽晚風指著一條標註為紅色的路線說道。
“另一條相對穩妥的,是繞行‘寂靜盆地’,但需要多花費近半月時間,且盆地內常有‘雪影妖狼’群出沒。”青蘿指著另一條藍色路線。
歐陽奚旺的目光則落在一條蜿蜒曲折、時斷時續的綠色虛線上:“姜掌櫃特別標註的這條‘風吟小徑’……利用冰原上特定的季風通道,可以大幅縮短行程,且能避開大部分已知的兇獸領地和黑炎衛固定哨卡。但需要精準把握風向轉換的時機,一旦誤入‘九幽風眼’區域,便是真仙也難逃。”
他手指點在地圖幾個關鍵的節點上:“我們可以先沿‘風吟小徑’前行,若遇阻隔或風向不對,則由此處轉入寂靜盆地邊緣,或由此處攀越相對低矮的‘斷魂嶺’……如此,可保持路線靈活,進退有據。”
“至於黑炎衛的巡邏,”歐陽奚旺又拿起那枚記錄巡邏規律的玉簡,“結合地圖上的哨卡位置,我們可以推算出他們大致的巡邏盲區和時間差。尤其是子時與午時交接,以及黎明前最為黑暗的那段時間,應是守衛相對鬆懈之時。”
“我們需要準備足夠的禦寒丹藥、恢復仙元的丹藥,以及應對寂滅黑霧的防護手段。”青蘿補充道,“暖陽草我還能培育一些,但抵禦黑霧……我需尋找幾種特定的極地靈植,嘗試調配‘清靈散’,希望能有些效果。”
“我的風遁術在冰原上應該能發揮不小作用,可以負責前出偵察。”歐陽晚風主動請纓。
“墨星的吞噬天賦或許能對付一些棘手的禁制或能量屏障,小呆毛的生機之力在治療和驅散負面狀態方面應該有用。”歐陽奚旺也沒忘了兩個小傢伙。
計劃在反覆推敲中逐漸完善。每一個可能的危險,都被提出並商討應對之策。歐陽奚旺更是將雲驥玉簡中關於冰原險境的描述與這張新地圖相互印證,加深理解。
夜色漸深,冰窟外風雪呼嘯,窟內卻因設下了簡單的隔絕陣法而顯得相對安寧。油燈的光芒將三人的身影投在冰壁上,隨著火焰輕輕搖曳。
“哥,我們會成功的,對嗎?”歐陽晚風看著地圖上那最終指向的、被用顯眼硃砂圈出的“墮仙崖”三個字,輕聲問道。
歐陽奚旺抬起頭,目光穿過冰窟入口的縫隙,望向外面漆黑一片、唯有風雪咆哮的夜空,他的眼神堅定如磐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們既然來了,握住了劍,找到了路,看到了‘星火’,便沒有回頭之理。父母在等著我們,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龍潭虎穴,我們都要闖過去!”
他伸出手,晚風和青蘿會意,也將手疊放上去。三隻手,帶著不同的溫度,卻凝聚著同樣的決心。
智取,非是怯懦,而是為了將力量用在最關鍵的時刻。路線圖已在心中勾勒,前行的意志如這北境的寒冰,堅不可摧。
下一步,便是沿著這條用智慧與勇氣鋪就的路,踏雪而行,直指墮仙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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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