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透過破敗窗欞灑入屋內,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歐陽奚旺睜開雙眼,眸中紫金之色一閃而逝,經過一夜修煉,他非但未因環境惡劣而氣息萎靡,反而精神奕奕,體內氣血愈發雄渾,那無名鐵胚也似乎更顯黝黑沉凝,彷彿昨夜悄然吸收了不少月華與那稀薄的陰煞之氣。
“啾啾!”小呆毛早已醒來,正站在窗臺上,對著初升的太陽吞吐著一縷微弱的淡金色火焰,進行著它每日的功課。小金趴在門口,如同最忠實的守衛,熔金眼眸開闔間精光流轉。墨星則不見蹤影,不知又鑽到哪個角落補覺或是搗蛋去了。
歐陽奚旺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晨清冽卻靈氣稀薄的空氣,感覺與萬靈祖森相比,雖少了那份原始磅礴的生機,卻也別有一番開闊疏朗。
既然決定在此暫居,他便著手進一步收拾這處荒廢的別院。對他來說,這不過是又一次“築巢”而已。
正忙碌間,天際一道流光飛射而來,落在院外,顯出一位身穿內門執事服飾、面容倨傲的年輕修士。此人修為約莫煉氣八九層,手持一枚玉簡,目光掃過破敗的院落和野人般的歐陽奚旺,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惡。
“歐陽奚旺?”他揚聲問道,語氣冷淡。
歐陽奚旺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是我。”
“我乃內務堂執事王弼,”年輕執事揚了揚手中的玉簡,“奉孫執事之命,前來告知於你。新晉內門弟子,首月需熟悉宗門各項事務,除修煉外,皆需承擔相應雜役,此乃宗門規矩,即便你是老祖親傳,亦不能免俗。”
歐陽奚旺點點頭,表示明白。在森林裡,每個成員都需要為族群出力,狩獵、警戒、清理巢穴,這道理他懂。
王弼見他如此反應,心中冷笑,繼續念道:“經內務堂分配,歐陽奚旺,本月你需承擔兩項雜役。其一,每日前往靈獸谷西側第三獸欄,負責清掃欄舍,新增草料,餵養並照料其內豢養的十頭‘磐石犎牛’。”
他話音剛落,歐陽奚旺肩頭的小呆毛立刻“啾”了一聲,似乎對這個安排很感興趣。腳邊的小金也抬起頭,熔金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奇。磐石犎牛?聽起來像是皮糙肉厚的那種。
王弼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加重語氣道:“其二,每日午後,需前往丹霞峰下屬‘百草園’第七藥田,負責灌溉、除草、捉蟲,並看護園內靈草,尤其是那三畝‘赤精參’,不得有誤!”
百草園?第七藥田?赤精參?
這下,連歐陽奚旺都微微愣了一下。他記得昨天那孫執事給他的破地圖上,似乎標明瞭從這廢棄別院到靈獸谷,幾乎要橫跨小半個宗門外圍區域,而從那靈獸谷再到丹霞峰的百草園,又是一段不短的距離。這兩處地方一西一東,相隔極遠,光是每日往返奔波,就要耗費大量時間和體力。更別提完成那些雜役本身所需的功夫了。
這已不是簡單的刁難,簡直是故意折騰人,存心不讓他有時間安心修煉。
王弼看著歐陽奚旺的表情,心中得意,面上卻一本正經:“歐陽師弟,宗門雜役乃是對弟子的磨礪,望你恪盡職守,不得懈怠。兩項雜役皆需當日完成,自有執事巡查記錄,若完成不佳或逾期,可是要扣除貢獻點的。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也不等歐陽奚旺回應,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此地的窮酸晦氣,駕起遁光便匆匆離去。
歐陽奚旺站在原地,撓了撓頭。他確實覺得這安排有點麻煩,主要是路太遠。至於活計本身,他倒沒覺得有甚麼。清掃獸欄?他在森林裡清理過比那髒亂多了的獸穴。照料藥田?青蘿照顧那些花花草草的時候,他也常在旁邊看,幫忙捉蟲澆水甚麼的,也算有點經驗。
“哞——”就在這時,一聲低沉渾厚的牛叫聲從西方隱約傳來,似乎穿透了空間,帶著一絲催促之意。
歐陽奚旺摸摸肚子,感覺有些餓了。他拿出乾糧啃了幾口,又餵了喂小呆毛和小金。墨星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鼻子聳動,似乎聞到了甚麼有趣的味道。
“走了,幹活。”歐陽奚旺將最後一塊肉乾塞進嘴裡,扛起鐵條,便根據記憶中的地圖方向,邁開大步朝著靈獸谷走去。小金立刻跟上,小呆毛落在他肩頭,墨星則靈活地躥到他另一側肩頭,好奇地東張西望。
他沒有選擇耗費靈力的遁光術——一來他更習慣依靠雙腳,二來他那點微薄靈力還得留著幹活和修煉。
一路跋涉,翻山越嶺。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高,他才終於抵達靈獸谷區域。
靈獸谷佔地極廣,山谷內靈氣相對濃郁,劃分出許多區域,豢養著各種用途的靈獸。越是往裡,靈獸等階越高,管理也越嚴格。而西側第三獸欄,則位於山谷最外圍,靠近山壁,環境相對粗糙。
尚未靠近,便已聽到陣陣低沉的牛哞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草料和牲畜特有的氣味。
負責管理此處的一名外門老執事,早已得到通知,看到歐陽奚旺過來,尤其是看到他肩扛鐵條、身邊跟著麒麟、頭頂跳著鳳凰(雖不認識但覺神異)、肩趴黑虎(看似無害)的奇特組合,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說話都有些結巴:“你…你就是新來的歐陽師弟?奉…奉命來照料磐石犎牛?”
“嗯。”歐陽奚旺點頭,看向那巨大的獸欄。
欄舍是用粗大的靈木搭建,頗為堅固,但裡面卻是糞便與泥漿混雜,氣味沖鼻。十頭體型壯碩如小山、皮毛呈灰褐色、頭頂巨大彎角、四肢如同石柱般的犎牛正悠閒地或站或臥,偶爾甩動尾巴驅趕蚊蠅,發出沉悶的哞聲。它們身上散發著土屬性的靈氣波動,大約相當於煉氣中後期的修士,性情看似溫吞,但那龐大的體型和偶爾刨地的蹄子,顯示著它們不容小覷的力量。
“咳咳,”老執事定了定神,遞過來一把巨大的鐵鏟和一個裝草料的簸箕,“規矩都知道了吧?先把欄舍清理乾淨,把糞便運到那邊堆肥處,然後新增新草料,清水槽裡換上新水。這些犎牛脾氣還算溫順,但切記不可驚擾它們,尤其不要靠近那頭額間有撮白毛的,那是頭牛,脾氣最躁……”
他話音未落,就見歐陽奚旺已經扛著鐵鏟走進了欄舍。
那十頭磐石犎牛感受到陌生氣息,尤其是小金身上那若有若無的麒麟威壓,頓時有些不安地站了起來,發出警告性的低哞,蹄子開始刨地。
老執事嚇得臉色發白:“小心!快出來!它們要發怒了!”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目瞪口呆。
只見歐陽奚旺面對那十頭如同移動堡壘般逼來的犎牛,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放下鐵鏟,口中發出幾聲低沉而奇異的、彷彿帶著某種韻律的嘶吼,同時伸出手,緩緩靠近那頭最為雄壯、額間有白毛的頭牛。
那是他在萬靈祖森與大型妖獸溝通時常用的方式,混合了安撫、示好與一絲不容挑釁的威嚴。
頭牛巨大的牛眼瞪著歐陽奚旺,鼻息噴出白汽,似乎有些疑惑。它從眼前這個兩腳生物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既親切又危險的氣息,有點像面對森林深處的王者。
小金適時地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只有這些犎牛能感受到的低吼。麒麟乃走獸之王,對這等土屬性靈獸有著天然的壓制力。
頭牛巨大的身軀微微一顫,眼中的警惕和躁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順和敬畏。它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歐陽奚旺的手。
歐陽奚旺拍了拍它粗糙的面板,然後拿起鐵鏟,開始清理欄舍。那些犎牛非但沒有阻攔,反而主動讓開地方,甚至有幾頭還用鼻子輕輕拱他,顯得十分親暱。
小呆毛飛起來,好奇地落在牛角上。墨星則躥到食槽邊,對那些普通的草料沒甚麼興趣,倒是盯著犎牛們吃的某種新增了靈礦粉末的鹽磚,小爪子蠢蠢欲動。
老執事在外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喃喃道:“怪…怪物…不,奇才啊!”
歐陽奚旺力大無窮,清理起欄舍來速度極快。那些對於普通雜役弟子來說沉重無比、需要運足靈力才能搬動的牛糞和溼泥,在他手裡輕若無物。不到半個時辰,偌大的欄舍便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鋪上了乾燥的新草料,水槽也換上了清水。
他甚至還有空閒,檢查了一下幾頭犎牛的蹄子和皮毛,幫它們撓了撓癢癢。犎牛們舒服得直哼哼。
完成任務,歐陽奚旺跟那還在發呆的老執事打了聲招呼,便帶著靈寵們匆匆離開,趕往下一個地點——丹霞峰百草園。
又是一段漫長的跋涉。等到他趕到丹霞峰下,找到第七藥田時,已是午後,日頭正烈。
第七藥田位於百草園相對偏僻的一角,面積不小,但種植的靈藥品階不算太高,以赤精參為主,輔以一些常見的凝血草、聚氣花等。負責此處的是一位姓劉的外門女執事,性子似乎有些刻板。
看到風塵僕僕、扛著鐵條、帶著一群奇異靈寵的歐陽奚旺,劉執事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不悅和懷疑:“你就是新派來的雜役弟子歐陽奚旺?怎麼來得如此之晚?你看這日頭,灌溉的最佳時辰都快過了!若是影響了赤精參的藥性,你擔待得起嗎?”
她指著那三畝葉片呈赤紅色的靈參,語氣嚴厲:“還有,看看這些參葉上的斑點兒!那是火蚜蟲!必須儘快捉乾淨!還有那邊的雜草,長得比靈藥還快!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新弟子是怎麼做事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規矩和注意事項,語速極快,顯然是想給這個看起來就不靠譜的新人一個下馬威。
歐陽奚旺安靜地聽著,過目不忘的本領讓他將所有要點一字不差地記下。對於劉執事的指責,他並沒感到委屈或憤怒,就像在森林裡,老獸教導幼獸生存時也會很嚴厲。
“知道了。”他簡單地回答,然後便拿起藥田邊準備好的木桶和鋤頭,開始幹活。
灌溉需要去遠處的靈泉挑水。木桶很大,裝滿水後極為沉重。劉執事冷眼看著,準備看這個小子如何吃力地往返奔波。
卻見歐陽奚旺單手輕鬆提起兩隻巨大的木桶,腳步如飛,來回穿梭,速度之快,簡直像一陣風。不過片刻功夫,三畝藥田所需的水量便已挑夠,開始均勻澆灌。他澆水的手法看似粗糙,但每一株靈藥得到的水量卻恰到好處,彷彿經過精確計算。
澆完水,他又拿起鋤頭除草。他的動作迅捷而精準,鋤頭在他手中猶如手臂的延伸,雜草應聲而斷,卻絲毫未傷及旁邊的靈藥根系。
接下來是最繁瑣的捉蟲。赤精參葉片背面,附著不少細小的紅色蚜蟲。
劉執事抱著胳膊,準備看笑話。這種精細活,最考驗耐心和眼力,一個毛手毛腳的小子怎麼可能做好?
只見歐陽奚旺蹲下身,目光專注地掃過參葉。他的視覺極其敏銳,那些細小的蚜蟲在他眼中無所遁形。他伸出兩根手指,速度奇快無比,精準地將一隻只蚜蟲捏起,放入旁邊的藥瓶裡(此蟲可入藥或餵養靈禽)。他的動作輕柔,絲毫沒有損傷參葉。
小呆毛飛過來,好奇地看著,偶爾噴出一絲微小的火苗,幫他把一些聚集的蚜蟲燒掉(控制力極好,只燒蟲不傷葉)。墨星則在田埂上追逐著一些從土裡被驚擾出來的其他小蟲,玩得不亦樂乎。小金則安靜地趴在田邊打盹,它的氣息讓附近不敢有任何大型蟲獸靠近。
歐陽奚旺完全沉浸其中,彷彿這不是雜役,而是一場有趣的狩獵。效率高得驚人。
劉執事從一開始的冷眼旁觀,到後來的驚訝,再到最後的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她從未見過哪個雜役弟子,尤其是新來的,能把藥田的活幹得如此又快又好!那手法,那效率,簡直比她這個老執事還嫻熟!
太陽西斜時,歐陽奚旺已經完成了所有工作。三畝赤精參被照料得清清爽爽,葉片飽滿,赤光流轉,不見半根雜草,蟲害也被清除得一乾二淨。
“劉執事,做完了。”歐陽奚旺走到還在發愣的劉執事面前說道。
劉執事回過神來,臉上陣紅陣白,有些尷尬地檢查了一遍藥田,實在挑不出任何毛病,只得乾巴巴地道:“嗯…還…還行。明日記得準時!”
“哦。”歐陽奚旺應了一聲,將工具放回原處,扛起鐵條,帶著靈寵們,又踏上了返回西方廢棄別院的漫漫長路。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忙碌了一整天,奔波往返近百里,幹了兩份繁重的雜役,他臉上卻不見多少疲憊之色,反而眼神明亮,體內氣血在不斷的活動中愈發活潑。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修煉。森林裡的生存,本就每日如此。
回到別院,夜色已深。他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又開始盤膝修煉。
月光下,荒蕪的別院中,少年身影孤寂卻挺拔。肩頭鳳凰微光閃爍,門口麒麟呼吸悠長,房樑上黑虎蟄伏。那根黝黑的鐵條靜靜矗立,彷彿與少年一同,在這偏僻的角落,默默積蓄著力量。
遙遠的丹霞峰,劉執事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拿出一枚傳訊符,低聲說了幾句甚麼。符籙化作流光,飛向內務堂方向。
而靈獸谷那位老執事,則在一群老友中間,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今日見到的那位能跟磐石犎牛稱兄道弟的怪力師弟,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內務堂中,孫執事接到傳訊,得知歐陽奚旺竟然完美完成了兩項刁難性的雜役,臉色變得陰沉難看。
“哼!蠻力小子,算你有點能耐!不過,日子還長著呢……”他冷笑一聲,眼中閃過更深的算計。
雜役的磨礪,才剛剛開始。而暗處的風波,也並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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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