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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第295章 險勝惹非議

2025-11-15 作者:遠濱

點兵臺上,那聲“歐陽奚旺勝!”的尖利宣告,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死寂。

“譁——!!!”

海嘯般的聲浪衝天而起,幾乎要掀翻點兵臺的穹頂!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擂臺上那個拄劍喘息的身影上,震驚、駭然、難以置信的情緒在每一張臉上瘋狂交織、沸騰!

“我的天老爺!三劍!就他媽三劍!周通師兄…周通師兄敗了?!”一個外門弟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臺下如同破麻袋般癱軟咳血的周通,聲音都劈了叉。

“那…那是甚麼打法?那是劍法?狗熊掄大棒都比那有章法!可…可怎麼就…把《寒水靈蛇劍》給掄趴下了?!”另一個弟子使勁揉著眼睛,懷疑自己中了幻術。

“野路子!真他媽是野路子!蠻橫!不講道理!可…可他孃的管用啊!”有人激動得臉色通紅,語無倫次,“老子看了三年小比,沒見過這麼打擂臺的!過癮!太過癮了!”

“周師兄可是築基後期!那柄‘冰魄’更是下品靈器裡的精品!碎了!居然被那門板一樣的破劍給砸碎了?!”識貨的內門弟子臉色發白,聲音帶著顫抖,看向沉嶽重劍的眼神充滿了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怪物!這歐陽奚旺絕對是個披著人皮的兇獸!你看他那眼神!冷的像冰窟窿裡的石頭!”

“戒律堂呢?長老呢?這…這算不算殘害同門?!”也有與周通交好或本就看不慣這“野人”的弟子,驚駭過後便是憤懣,試圖尋找規矩的制裁。

紛亂的議論如同無數只嗡嗡作響的毒蜂,在點兵臺上空盤旋。敬畏者有之,恐懼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更多的是被這徹底顛覆認知的“野性勝利”衝擊得心神搖曳、三觀震顫。

擂臺下,周通又嘔出一口帶著冰碴子的汙血,胸口塌陷處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個平日裡依附於他的跟班弟子此刻才如夢初醒,慌忙擠出人群,手忙腳亂地想去攙扶。

“滾…滾開!”周通如同受傷的毒蛇,猛地甩開伸來的手,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怨毒與刻骨的羞辱。他掙扎著抬起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擂臺上的歐陽奚旺,那目光淬了毒,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小…雜種…你…你給我等著…此仇…不共戴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

歐陽奚旺扛起沉嶽重劍,冰冷的劍鋒上還殘留著幽藍的冰屑和點點暗紅的血漬。他居高臨下地掃了周通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看一塊路邊的頑石,沒有絲毫勝利的得意,只有擊退威脅後的漠然。這無視,比任何嘲諷都更讓周通怒火攻心,喉頭一甜,又是一口血湧了上來。

“吼!”小金髮出一聲低沉威嚴的咆哮,熔金的眼眸冷冷掃過那幾個試圖靠近的跟班弟子,無形的神獸威壓如同實質的寒流,讓他們瞬間僵在原地,冷汗涔涔,再不敢妄動半步。

“啾啾!(壞蛋吐血啦!活該!)”小呆毛撲稜著翅膀,落在歐陽奚旺肩頭,清脆的鳴叫在一片嘈雜中異常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

“嗷嗚…嗷嗚…(亮片片…碎掉了…不好吃…)”墨星則邁著小短腿,湊到擂臺邊緣,好奇地用爪子扒拉著散落一地的幽藍長劍碎片,混沌的小眼睛裡滿是“這東西不能啃”的失望。

負責裁判的那位執事弟子,此刻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看了看臺上拄劍而立、氣息沉凝如兇獸的歐陽奚旺,又看了看臺下癱著吐血、眼神怨毒如鬼的周通,只覺得頭皮發炸,兩邊都是他惹不起的煞星。他張了張嘴,想按規矩說些甚麼場面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籠罩了整個點兵臺!喧囂的議論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擂臺邊緣。一人身著玄色勁裝,面容冷硬如鐵石,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戒律堂的鐵面執事——冷鋒!另一人則穿著內門長老的青色雲紋袍服,鬚髮皆白,面容古拙,正是負責此次外門小比監督的傳功長老之一,古松長老。

冷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先是在周通悽慘的模樣上停留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隨即又掃向擂臺上渾身染血、扛著巨劍的歐陽奚旺,最後落在那滿地的冰魄劍碎片上,眼神越發冷冽。

古松長老則捋著長鬚,渾濁的老眼精光閃爍,先是深深看了一眼歐陽奚旺和他身邊神駿非凡的小金,又瞥了瞥沉嶽重劍,最後才落到周通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小比切磋,點到為止。何以至此?”

他的目光帶著審視的壓力,投向了那位負責裁判的執事弟子。

那執事弟子被古松長老的目光看得渾身一激靈,連忙躬身,聲音發顫地將剛才比斗的經過快速講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周通最後動用精血催動殺招“冰魄·玄蛇吞天”,以及歐陽奚旺那石破天驚的“一刺”反擊。

聽完敘述,古松長老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歐陽奚旺:“歐陽奚旺,你所用,是何劍法?師承何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歐陽奚旺扛著沉嶽,赤足站在冰冷的擂臺上,迎上古松長老看似平靜卻蘊含壓力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絲毫波瀾:“回長老,弟子…無師承。劍法…不是劍法。”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是…林中活命的本事。擋,掃,刺。活下來,就好。”

“林中活命的本事?”古松長老眼中精光一閃,重複了一遍這古怪的形容,目光在他佈滿老繭的雙手、古銅色的面板、以及那雙沉澱著叢林氣息的眸子間逡巡。他活了數百年,見識過無數天才怪才,卻從未聽過有人將搏命的本能稱為“劍法”。

“荒謬!”冷鋒執事一聲冷哼,打破了短暫的寂靜。他上前一步,玄色勁裝無風自動,銳利的目光如同釘子般刺向歐陽奚旺,聲音帶著金石摩擦般的冷硬:“宗門授藝,皆有法度!劍道一途,更需循序漸進,根基穩固!你方才所為,毫無章法,全憑蠻力與兇戾之氣!看似取勝,實則根基虛浮,取巧搏命!若非周通輕敵,若非你那柄怪劍沉重異常,你焉能擋下‘靈蛇刺’?焉能破開‘玄蛇吞天’?此等野狐禪,只逞一時之兇,絕非正道!長久以往,必遭反噬,根基盡毀!”

他字字鏗鏘,如同冰冷的戒律鐵尺敲打在眾人心頭。不少弟子聞言,臉上原本的震撼敬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認同。是啊,那打法太野蠻了,毫無美感,更無傳承,可不就是歪門邪道?全仗著那把嚇死人的重劍和一身蠻力罷了!運氣好而已!

“冷執事此言差矣!”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人群分開,只見柳隨風搖著摺扇,施施然走了出來。他依舊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看向歐陽奚旺的眼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何為劍道?何為根基?劍者,器也;道者,心也,意也!這位歐陽師弟,雖不通劍招套路,然其心志之堅凝,戰意之純粹,臨危應變之本能,皆乃上上之選!其‘劍’雖無定式,卻已得‘意’之雛形!方才那最後一‘刺’,凝全身精氣神於一點,直指核心,破虛妄,斷根本!此乃‘一力破萬法’的雛形,亦是‘劍心通明’之徵兆!豈能以‘野狐禪’三字輕辱之?”

柳隨風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再次激起漣漪。不少弟子,尤其是那些出身普通、在正統劍法上苦苦掙扎不得寸進者,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是啊,管他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能贏就是硬道理!

“柳隨風!休得胡言亂語,混淆視聽!”冷鋒臉色更冷,厲聲駁斥,“劍道傳承,歷經先賢千錘百煉,自有其無上法理!豈能因一僥倖勝績,便鼓吹這等無根無基、兇險莫測的搏命之術?此風若長,宗門弟子皆效仿其兇蠻,不修劍理,不固根基,只求一時之利,與那茹毛飲血的妖獸何異?長此以往,宗門法度何在?劍道傳承危矣!”

“冷執事未免危言聳聽。”柳隨風摺扇輕搖,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銳利,“法無定法,萬法歸宗。歐陽師弟的路子雖野,卻也是路。宗門海納百川,難道容不下一條未曾有人走過的荊棘小徑?況且,”他話鋒一轉,摺扇指向依舊在扒拉劍碎片的墨星和歪頭看熱鬧的小呆毛,“若論妖獸兇蠻,冷執事不妨問問它們,認不認這位‘野人’師弟?”

“吼!(旺哥才不是兇獸!)”小金適時地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吼,熔金的眼眸帶著神獸的威嚴瞥了冷鋒一眼。

“啾啾!(旺哥最好了!)”小呆毛立刻幫腔。

“嗷嗚?(說完了沒?餓…)”墨星抬起小腦袋,混沌的眼睛裡只有對食物的渴望。

三隻靈獸的反應,讓冷鋒後面的話硬生生噎在了喉嚨裡,臉色一陣青白。

古松長老一直沉默地看著這場爭論,渾濁的老眼在歐陽奚旺身上停留良久,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靈劍和重傷的周通,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凝:“夠了。”

爭論聲瞬間平息。

“外門小比,旨在切磋砥礪,非是生死搏殺。周通動用精血殺招,有違‘點到為止’之訓;歐陽奚旺反擊過重,亦難辭其咎。”古松長老的目光掃過兩人,“周通,傷愈後,自去戒律堂領‘擅動禁術’之罰,禁足思過三月。”

周通聞言,眼中怨毒更深,卻不敢有絲毫違逆,掙扎著低下頭:“弟子…領罰…”

古松長老的目光又轉向歐陽奚旺,聲音平淡無波:“歐陽奚旺,你雖為自保,然出手缺乏分寸,險致同門傷殘,更兼所行之道,乖戾兇險,有違宗門循循善誘、固本培元之宗旨。罰你…”他略一停頓,似乎在斟酌。

臺下無數雙耳朵豎了起來。柳隨風也微微蹙眉。

“罰你,於三日之內,將《靈劍宗基礎劍經》全本,謄抄百遍。”古松長老緩緩道,“不得有一字錯漏,不得有一筆潦草。謄抄之地,就在這丁九七七號院內。不得外出,不得參與後續小比。靜心思過,體悟劍理根本!”

抄書百遍?!

這個處罰結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既非鞭笞,也非禁閉,更非廢除修為之類的重罰,僅僅是…抄書?還是在自家小院裡抄?

柳隨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搖扇子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冷鋒執事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個“輕飄飄”的處罰極為不滿,嘴唇動了動,但在古松長老平靜卻蘊含威嚴的目光下,終究沒再出聲。

“弟子,領罰。”歐陽奚旺的聲音依舊低沉平靜,聽不出喜怒。對他而言,只要能回那個破院,遠離這些紛擾的目光和議論,抄書或是劈柴,並無太大區別。

古松長老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冷鋒執事冷冷地瞪了歐陽奚旺一眼,又掃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弟子,最後看向掙扎著被跟班扶起的周通,沉聲道:“帶走!”隨即也帶著戒律堂的人,押著周通迅速離去。

主角退場,戒律堂離去,點兵臺上的氣氛卻並未輕鬆多少。那場短暫卻震撼人心的戰鬥餘波,依舊在每個人心頭激盪。

“抄書百遍?這…這算甚麼處罰?”

“古松長老這…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你懂甚麼!這是讓那野人去讀聖賢書,磨磨性子,省得整天就知道掄門板砸人!”

“我看未必!說不定長老是看出他那‘野路子’裡真有點門道,讓他從基礎裡找找印證呢?”

“得了吧!就他?字認全了沒?還看《基礎劍經》?怕不是抄一遍就得睡過去三遍!”

“散了散了!沒熱鬧看了!不過…那三劍…嘖,真他孃的帶勁啊!”

議論聲嗡嗡響起,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好奇、探究、嫉妒、鄙夷、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目光,依舊追隨著那個扛著巨劍、帶著三隻奇異靈獸,一步步走下擂臺的赤足少年。

歐陽奚旺對身後的議論置若罔聞。沉嶽重劍冰冷的觸感從肩頭傳來,虎口的傷口在寒氣侵襲和小金生機之力雙重作用下,傳來陣陣麻癢刺痛交織的感覺。他只想快點回到那個安靜的破院。

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周遭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芒刺。他目不斜視,步履沉穩,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小金昂首闊步跟在身側,神獸的威儀自然散發,讓那些探究的目光不敢過分逼近。小呆毛站在小金頭頂,警惕地環顧四周。墨星則依舊對氛圍毫無所覺,叼著半截不知從哪個倒黴弟子身上蹭到的、帶著靈草清香的布條,亦步亦趨地跟著。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喧鬧未息的點兵臺上,投下一道沉默而孤絕的剪影。

推開丁九七七號破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熟悉的、混雜著塵土、草木汁液和淡淡獸類氣息的空氣湧入鼻腔,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

“哐當!”沉嶽重劍再次被拄在牆角,震落幾縷灰塵。

歐陽奚旺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極致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深處席捲而來,與體內殘留的寒冰劍氣交織,帶來一陣陣痠麻刺痛。他閉上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噴出,在傍晚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吼…”小金湊近,巨大的頭顱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臂,熔金的眼眸中帶著關切。柔和溫暖的金光再次亮起,如同無形的暖流,緩緩注入他疲憊的身體,重點沖刷著被寒氣侵蝕的經脈和虎口崩裂的傷口。

“啾啾…(旺哥…痛痛飛走…)”小呆毛心疼地用嫩黃的喙輕輕啄了啄他染血的衣襟。

“嗷嗚!(餓!好餓!打架沒肉吃!)”墨星則第一時間撲向了牆角那堆曬乾的低階靈草,挑了一株最肥厚的“鐵線蕨”,咔嚓咔嚓啃得歡快,小臉上滿是“終於開飯了”的幸福。

歐陽奚旺感受著小金生機之力的滋養,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刺痛的經脈漸漸平復。他睜開眼,星辰般的眸子看向古松長老派人送來的懲罰之物——厚厚一摞雪白的、散發著淡淡墨香的宣紙,以及一本青色封皮、書頁泛黃的線裝書冊。

封面上,是七個端正古樸、鐵畫銀鉤的大字——《靈劍宗基礎劍經》。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薄薄的書冊。入手微沉,帶著書卷特有的氣息。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工整嚴謹的蠅頭小楷。他一行行看下去,眉頭卻越皺越緊。

“握劍之法,當如捧玉,五指虛扣,腕懸中正,力貫指尖而不僵,氣行臂腕而圓融…”

“刺,如白虹貫日,需肩、肘、腕、指節節貫通,力凝一線,發於剎那…”

“劈,似開山裂石,腰馬合一,以身帶臂,以臂催腕,沉凝之勢自九天而落…”

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動作描述都清晰,可組合在一起,看在他眼裡,卻如同天書般晦澀難懂!那些“肩肘腕指節節貫通”、“氣行臂腕而圓融”、“腰馬合一”…彷彿一個個無形的枷鎖,試圖將他那源自叢林廝殺、早已刻入骨髓的發力本能和戰鬥直覺,強行納入一個方方正正的格子裡。

他試著按照書中所描述的“標準”握劍姿勢,空手虛握。五指虛扣?腕懸中正?可在他感覺中,這樣握劍,十分別扭,遠不如他雙手緊握沉嶽劍柄,將全身力量如同楔子般釘入劍身來得穩固、來得有力量!

“吼…(紙上談兵…束縛天性…)”小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煩躁,低吼一聲,帶著濃濃的不屑。在它看來,戰鬥就是力量的爆發與意志的碾壓,何須如此繁複的條條框框?

“啾?(旺哥,不開心?書不好吃?)”小呆毛歪著小腦袋,看著主人緊皺的眉頭。

“嗷嗚…(書…不好吃…草好吃…)”墨星百忙之中抬頭附和了一句,又埋頭苦幹。

歐陽奚旺放下書,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抄百遍?這比讓他再和鐵甲地龍打一架還難受!他寧願去思過崖頂再吹三天罡風!

夜色,如同墨汁般悄然暈染開來,很快吞噬了破院最後一絲天光。清冷的月輝透過破窗欞,在地面灑下斑駁的光影。

院中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墨星白天不知從哪刨來的、帶著松脂清香的乾柴。火焰跳躍著,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映照著歐陽奚旺沉靜的側臉。他盤膝坐在火堆旁,沒有碰筆,也沒有再看那本《基礎劍經》。膝上橫放著沉嶽重劍,寬厚的劍身在火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冰冷粗糙的劍身,感受著其中沉睡的沉凝意志。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白日裡與周通交手的每一個瞬間。

那快如鬼魅、寒氣刺骨的“靈蛇刺”…他橫劍格擋時,沉嶽傳來的巨震與冰寒…

那飄忽不定、惑人心神的“玄冰蛇行”與“蛇影絞殺”…他蠻橫狂暴的橫掃破域…

最後那凍結靈魂、吞噬一切的“玄蛇吞天”…他凝聚所有、洞穿核心的決絕一刺…

畫面無比清晰,纖毫畢現。過目不忘的天賦,讓周通的每一個動作、劍招的每一個轉折、寒氣的每一絲流動,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中。

“柔若無骨…纏如附骨之蛆…”他低聲呢喃著柳隨風對《靈蛇劍法》的評價,又想起古松長老那句“根基虛浮,取巧搏命”的訓斥,以及冷鋒執事“兇蠻無道”的貶斥。

兇蠻?取巧?

他眉頭緊鎖。在祖森,面對銀環毒蟒的絞殺,慢一步就是筋骨寸斷!面對影月豹的突襲,猶豫一瞬便是開膛破肚!活下來,就是最大的道理!哪有甚麼“章法”可言?所有的反應,都是無數次生死邊緣淬鍊出的本能!

可…周通的劍,確實快,確實詭,那寒氣也確實厲害。若非沉嶽足夠沉重堅固,若非他最後那凝聚所有的一刺精準地找到了核心…後果難料。

“取其神…棄其形…”柳隨風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甚麼是神?周通劍法的神髓是甚麼?

是快?是詭?是寒?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回憶。周通的身影在腦海中不斷放大,那柄幽藍長劍的軌跡如同冰面上滑行的毒蛇,陰冷、刁鑽、致命。

“不對…”歐陽奚旺的手指在沉嶽冰冷的劍脊上輕輕劃過,如同在梳理思緒。“他的快,像凍僵的蛇…看著滑溜,骨子裡卻僵…等著獵物自己撞上毒牙…或者…用寒氣凍住獵物…”

小金熔金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智慧的光,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思緒的翻湧,低低吼了一聲:“吼…(冰…冷…凝滯…死水…)”

冰…冷…凝滯…死水?

歐陽奚旺猛地睜開眼!一道亮光如同閃電劃過腦海!

是了!周通的劍法,看似靈動詭譎,但其核心,是“凝滯”!是“凍結”!是以極致的寒氣遲滯對手的行動,創造一擊必殺的機會!無論是“靈蛇刺”的寒氣侵體,還是“蛇影絞殺”的寒域籠罩,乃至最後的“玄蛇吞天”,無不是圍繞著這個核心!他的詭譎身法,也是建立在對寒氣掌控、在自身製造的“冰面”上滑行的基礎之上!

“凝滯…凍結…死水…”他喃喃自語,星辰般的眸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輝。“我的劍…是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沉嶽重劍上。寬厚、沉重、無鋒、古樸…如同亙古不變的山嶽。

“吼!(厚重!沉凝!破冰!)”小金再次低吼,帶著一絲興奮。

厚重!沉凝!破冰!

歐陽奚旺豁然開朗!一股難以言喻的明悟湧上心頭,瞬間衝散了《基礎劍經》帶來的所有煩悶與束縛!

甚麼“握劍如捧玉”?沉嶽需要的是緊握,是釘入大地的力量!

甚麼“刺如白虹貫日”?沉嶽的刺,就是山嶽傾塌時崩飛的一塊巨石,是地脈湧動時刺穿凍土的一道巖稜!是凝聚所有力量於一點,破開一切阻礙的決絕!

甚麼“劈似開山裂石”?沉嶽的劈掃,就是山洪爆發,就是地動山搖!是摧枯拉朽,碾碎一切花巧的絕對力量!

他的劍,他的路,從來就不是甚麼“根基虛浮”!他的根基,就是這具在萬靈祖森中淬鍊出的仙體!就是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戰鬥本能!就是沉嶽重劍本身蘊含的、如同大地般沉凝厚重的意志!

周通的劍,是凍結的死水。他的劍,就是破開冰封、碾碎一切阻礙的…滾石!洪流!

“滾石…”歐陽奚旺低聲念出這兩個字,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絲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帶著野性鋒芒的笑意。這笑意,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不再去想《基礎劍經》上那些繁複的條條框框。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空曠處,雙手緩緩握住了沉嶽重劍的劍柄。

沒有按照任何劍譜的招式。他只是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感受著沉嶽的脈動,感受著腳下大地的厚重。

然後,他動了。

動作依舊帶著叢林般的野性痕跡。沉嶽重劍在他手中,不再僅僅是格擋的盾,橫掃的棍,刺擊的矛。它開始以一種更渾圓、更沉重、更勢不可擋的方式“滾動”起來!

起手並非格擋,而是劍身微側,如同山體傾斜,帶著一股引而不發的、蓄積著萬鈞之力的沉重感。隨即,腰身猛地擰轉,力量自腳底升騰,經腿、過腰、貫臂,沉嶽重劍隨之而動!不再是簡單的橫掃,而是劃出一道沉重渾圓、帶著碾壓之勢的弧線!如同山巔崩落的萬鈞巨石,沿著陡峭的山坡轟隆隆滾下,初始緩慢,卻帶著無法阻擋、越滾越快的恐怖動能!劍風不再是沉悶的爆鳴,而是化作了低沉的、如同悶雷碾過天際的隆隆之聲!空氣被這沉重的“滾動”之勢排開、擠壓,發出不堪重負的嗚咽!

轟!

劍鋒掃過院角一塊半人高的廢棄磨盤石墩!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撞擊!那堅硬的石墩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碾壓而過,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緊接著“嘭”的一聲,炸裂成無數碎塊,四散飛濺!

“吼!(滾石!破冰!)”小金髮出一聲振奮的低吼,熔金的眼眸亮得驚人!

“啾啾!(旺哥好厲害!石頭碎掉啦!)”小呆毛興奮地拍打著翅膀。

“嗷嗚?(打雷?肉呢?)”墨星被飛濺的小石子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頭。

歐陽奚旺收勢而立,微微喘息。看著那碎裂的石墩,感受著剛才那“滾石”一式引動的力量洪流,星辰般的眸子裡,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才是他的路!屬於歐陽奚旺和沉嶽的路!滾石劍道!

他走回火堆旁,拿起那本《靈劍宗基礎劍經》,目光掃過上面工整卻冰冷的文字,再無之前的煩躁與抗拒。他隨手將其丟在身旁的草堆上,彷彿丟棄一件無用的雜物。

然後,他抓起了旁邊厚厚一摞雪白宣紙中的一張,又拿起那支蘸飽了墨汁的狼毫筆。

落筆!

筆走龍蛇,毫無章法!根本不是在“抄”!而是在“畫”!在宣洩胸中那股被點破迷霧、找到自身道路的洶湧澎湃之意!

雪白的宣紙上,沒有工整的蠅頭小楷。只有一道又一道!濃黑、粗獷、力透紙背的墨痕!它們虯結、盤旋、翻滾!時而如崩落的山石,時而如奔湧的洪流,時而如沉凝的山嶽!每一道墨痕都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與野性的生命力!根本不成文字,更像是…一幅狂放的、蘊含著某種沉重韻律與不屈意志的圖騰!

他畫得極快,手腕翻飛,墨汁飛濺。一張又一張雪白的宣紙被迅速填滿那狂野的“墨痕”。

“吼?(旺哥…在…寫字?)”小金歪著巨大的頭顱,看著那些完全看不懂的“鬼畫符”,熔金的眼眸裡充滿了困惑。

“啾啾!(旺哥畫畫!好看!像…像大石頭滾!)”小呆毛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拍著小翅膀點評。

“嗷嗚…(黑乎乎…不能吃…)”墨星只看了一眼,就嫌棄地扭過頭,繼續和它的靈草根鬚奮鬥去了。

月光清冷,篝火跳躍。破敗的小院裡,只有狼毫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以及墨星啃食草根的咔嚓聲。

少年赤膊著上身,古銅色的面板在火光下泛著微光,專注地在紙上揮灑著屬於他的“劍經”——一部以本能和力量書寫、以滾石洪流為意的、獨一無二的野性篇章。

至於那本被丟在草堆裡的《靈劍宗基礎劍經》?在它旁邊,一張剛剛完成的“墨痕圖騰”被夜風吹起一角,覆蓋其上,如同一個沉默而有力的宣告。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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