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院,深秋,晨光熹微。
清冷的露水掛在院牆枯黃的草莖上,寒氣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歐陽奚旺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脊背挺直如巖松,面前攤開著那本青色封皮、彷彿帶著無形枷鎖的《靈劍宗基礎劍經》。
他瞪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那些工整的字跡,在他眼中扭曲、跳動,組合成一張張古板嚴苛的臉,喋喋不休地重複著“握劍如捧玉”、“力貫指尖而不僵”、“氣行臂腕而圓融”…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無形的絲線,試圖將他那早已在萬靈祖森血肉搏殺中定型的筋骨與本能,重新捆紮成另一個陌生的、僵硬的形狀。
煩躁如同細小的螞蟻,啃噬著他的耐心。
“吼…(無用之書…困獸之籠…)”小金趴伏在一旁,巨大的頭顱擱在前爪上,熔金的眼眸掃過那本劍經,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抗拒。神獸的驕傲讓它本能地厭惡這種束縛天性的教條。
“啾啾?(旺哥,不開心?書…咬它?)”小呆毛歪著小腦袋,落在書頁邊緣,嫩黃的喙試探性地啄了啄那堅硬的紙頁,發出“篤篤”的輕響。它純淨的眼眸裡滿是困惑,不明白為甚麼這些黑乎乎的小東西能讓主人如此煩惱。
“嗷嗚…(紙…不好吃…沒味道…)”墨星則用實際行動表達著它的態度。它混沌的小眼睛掃過那堆雪白嶄新的宣紙,興趣缺缺。比起這些散發著墨臭的玩意兒,牆角那堆曬得半乾、散發著草木清香的“鐵線蕨”根鬚顯然更具吸引力。它扭著小屁股湊過去,叼起一根最粗壯的,咔嚓咔嚓,啃得汁液四濺,小臉上寫滿“還是這個實在”的滿足。
歐陽奚旺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憋悶全部傾瀉出去。他認命般地抓起那支硬邦邦的狼毫筆,筆桿冰涼粗糙,握在習慣了沉嶽劍柄厚實獸筋纏繞的手掌中,感覺無比彆扭,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蘸墨。濃黑的墨汁在硯臺裡洇開,帶著一股刺鼻的松煙氣息。
落筆。筆尖觸及雪白宣紙的剎那,他感覺自己的手腕都僵硬了。按照那書上寫的…“五指虛扣”?他試著調整手指,彆扭!感覺稍微用點力,這筆桿就要被捏碎!“腕懸中正”?更是難受,彷彿手臂被無形的絲線吊著,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咬著牙,努力回憶著昨日點兵臺上比鬥時那種力量奔湧、心意相通的暢快感,試圖將那種感覺灌注於筆尖。
“握劍之法,當如捧玉…”
第一筆落下。歪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蚯蚓,扭曲著癱在紙上。
“五指虛扣…”第二筆。抖了。墨點暈成一團,像只醜陋的蒼蠅。
“力貫指尖而不僵…”第三筆。重了。筆鋒狠狠犁過紙面,發出“嗤啦”一聲輕響,脆弱的宣紙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吼…(笨拙…束縛…)”小金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乾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啾啾!(紙破了!旺哥小心!)”小呆毛嚇了一跳,撲稜著翅膀飛起。
“嗷嗚?(撕拉?好玩!)”墨星聽到聲響,丟下啃了一半的根鬚,邁著小短腿好奇地湊過來,伸出小爪子就想往那破洞上撓。
“別動!”歐陽奚旺低喝一聲,沒好氣地將墨星毛茸茸的小腦袋撥開。他看著紙上那歪七扭八、墨跡狼藉的“傑作”,再看看旁邊那本攤開的、字跡工整如印刷的《基礎劍經》,一股強烈的挫敗感混合著荒謬感湧上心頭。
讓他揮動三百斤的沉嶽重劍如臂使指,他能做到。
讓他辨識萬靈祖森裡最隱秘的毒草香氛,他能做到。
讓他僅憑風聲判斷十里外掠食兇獸的種類和方位,他也能做到。
可偏偏…讓他規規矩矩、一筆一畫地抄寫這些方塊字,竟比讓他去掏裂空玄蟒的老巢還要艱難百倍!
這哪裡是抄書?這分明是鈍刀子割肉!是把他這頭習慣了在廣闊天地間搏擊風雨的兇禽,硬生生塞進一個狹小的、刻著規矩的鳥籠裡!
煩躁的火焰在胸腔裡越燒越旺。他猛地將那張寫廢的宣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紙團滾了幾滾,沾滿了塵土,像一顆被遺棄的、骯髒的心。
“吼…(無用…棄之…)”小金眼皮都沒抬一下。
“啾啾!(紙球球!)”小呆毛卻來了興致,撲下去用爪子扒拉那個紙團,玩得不亦樂乎。
“嗷嗚…(球?滾…)”墨星也立刻加入,小爪子一撥,紙團骨碌碌滾向院角。
歐陽奚旺喘著粗氣,胸膛起伏。目光掃過那厚厚一摞雪白刺眼的宣紙,又落回那本彷彿在無聲嘲笑他的《基礎劍經》。抄百遍?三天?殺了他吧!
他霍然起身,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憋屈的束縛。走到牆角,一把抓起沉嶽重劍那冰涼沉重的劍柄!熟悉的觸感,沉凝的力量感瞬間從掌心傳遞至全身,如同久旱的河床湧入奔騰的洪水,衝散了所有因握筆帶來的僵硬與不適!
嗡!
沉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躁動與渴望,劍身發出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鳴。
沒有言語,沒有猶豫。歐陽奚旺赤足踏地,腰身下沉,重心凝聚。腦海中,昨日點兵臺上與周通對決的畫面再次清晰無比地閃現!那凍結靈魂的寒氣,那刁鑽詭異的劍影,那猙獰吞噬的冰魄玄蛇…最終,都定格在他那凝聚所有力量與意志、洞穿核心的決絕一刺上!
“滾石!”
一聲低沉的咆哮自喉間滾出!他動了!
沉嶽重劍不再僅僅是格擋的盾,橫掃的棍,刺擊的矛。它被賦予了新的生命!起手劍身微側,如同山嶽傾頹的前兆,一股引而不發的、蓄積著萬鈞之力的沉重感瀰漫開來!隨即,腰胯猛地擰轉,力量自腳底升騰,如地火奔湧!經腿、過腰、貫臂!沉嶽隨之而動!
不再是簡單的橫掃,而是劃出一道沉重渾圓、帶著碾壓之勢的磅礴弧線!如同山巔崩落的萬鈞巨石,沿著陡峭的山坡轟隆隆滾下!初始看似緩慢笨拙,卻帶著無法阻擋、越滾越快的恐怖動能!劍風不再是沉悶的爆鳴,而是化作了低沉的、如同悶雷碾過天際的隆隆之聲!空氣被這沉重的“滾動”之勢排開、擠壓,發出不堪重負的嗚咽!整個小院彷彿都在這股純粹力量的奔湧下微微震顫!
轟!!!
劍鋒裹挾著無匹的氣勢,狠狠掃過院角一塊半人高的廢棄磨盤石墩!
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
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撞擊!
彷彿巨錘砸進了溼透的泥土!
那堅硬的、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的石墩,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碾壓而過,表面瞬間佈滿蛛網般密集的裂紋!緊接著,“嘭”的一聲悶響,如同熟透的瓜果炸裂!石墩轟然解體,化作無數大小不一的碎塊,裹挾著沉悶的力道,四散迸射!煙塵瀰漫!
“吼——!!(滾石!破冰!痛快!)”小金猛地站起,發出一聲震撼的長吼,熔金的眼眸爆發出奪目的光彩!神獸的血脈彷彿被這純粹的力量之舞點燃!
“啾啾啾!!!(碎啦!大石頭碎啦!旺哥好厲害!)”小呆毛興奮地在瀰漫的煙塵中穿梭飛舞,清脆的鳴叫充滿了純粹的喜悅。
“嗷嗚?!(打雷?地震?肉飛了?!)”墨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飛濺的石子嚇得一個激靈,叼在嘴裡的半截根鬚都掉了,混沌的小眼睛裡充滿了驚恐,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小金龐大的身軀後面,只露出半個瑟瑟發抖的小腦袋。
煙塵緩緩落下。歐陽奚旺拄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古銅色的面板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閃爍著微光。他看著那堆徹底化為齏粉的碎石,感受著體內奔騰未息的力量洪流,以及沉嶽劍身傳來的、如同大地脈動般的沉凝迴響,星辰般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種洞悉後的亢奮與沉凝。
暢快!這才是屬於他的表達!屬於他的“書寫”!
目光再次落回那堆雪白的宣紙和旁邊攤開的《基礎劍經》,之前的煩躁與憋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挑釁的明悟。
抄?規規矩矩地抄寫那些束縛手腳的方塊字?
不。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抄”完這百遍!
他大步走回火堆旁(昨夜燃盡的灰燼尚有餘溫),一把抓起厚厚一摞宣紙,嘩啦一聲全部攤開在地。又拿起那支蘸飽了濃墨的狼毫筆,這一次,握筆的手不再僵硬,反而充滿了力量感,如同握著他的沉嶽!
落筆!
筆走龍蛇,毫無章法!根本不是在“抄寫”!而是在“潑灑”!在“宣洩”!在將他胸中那股被點破迷霧、找到自身道路的洶湧澎湃之意,將他那“滾石”劍道的沉重、碾壓、破開一切阻礙的磅礴意志,傾瀉於紙上!
濃黑、粗獷、力透紙背的墨痕在雪白的宣紙上瘋狂蔓延!它們虯結、盤旋、翻滾!時而如崩落的山石,帶著萬鈞之勢砸落紙面;時而如奔湧的地下洪流,衝破層層阻礙,在紙上肆意沖刷;時而如沉凝亙古的山嶽,巍然矗立,鎮壓一切!沒有文字,沒有筆畫,只有最原始、最狂野的力量線條!每一道墨痕都飽含著不屈的意志與野性的生命力!墨汁飛濺,染黑了少年的手指、手腕,甚至濺到了他古銅色的臉頰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畫得極快,手腕翻飛,帶著一種近乎舞蹈般的韻律。一張又一張雪白的宣紙被迅速填滿那狂放不羈的“墨痕圖騰”。
“吼?(旺哥…在…做甚麼?)”小金巨大的頭顱湊近,熔金的眼眸裡充滿了困惑。它看著那些完全無法理解的“鬼畫符”,又看看主人那專注而狂放的神情,第一次對人類的“書寫”行為感到了深深的迷茫。這…和它理解中的“抄書”好像不太一樣?
“啾啾!(旺哥畫畫!好看!像…像大石頭滾下山!像小金噴火!像墨星打洞洞!”小呆毛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興奮地拍打著翅膀,用它有限的詞彙努力地形容著那些充滿力量感的墨痕,小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嗷嗚…(黑乎乎…溼噠噠…不能吃…還臭…)”墨星嫌棄地用小爪子捂住了鼻子,遠遠地縮回牆角,繼續和它那被“地震”嚇掉的半截根鬚奮鬥去了。在它簡單的小腦袋瓜裡,這些散發著奇怪味道的黑色東西,遠不如能填飽肚子的靈草根鬚來得實在。
破敗的小院,一時間只剩下狼毫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墨星啃食草根的“咔嚓”聲,以及少年粗重而投入的喘息聲。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院中的景象也變得“壯觀”起來。寫滿狂野墨痕的宣紙如同巨大的黑色落葉,鋪滿了大半個院子。有的墨跡未乾,在陽光下反射著溼潤的光澤;有的被夜風吹起一角,覆蓋在牆角的青苔或散落的碎石上;更多的則層層疊疊,堆成了幾座小小的“墨山”。
歐陽奚旺終於停下了筆,將最後一幅“滾石崩雲圖”隨手丟在紙堆頂端。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隨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卻把臉上的墨跡抹得更開了,配上他古銅色的面板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活脫脫一個剛從礦洞裡鑽出來的野人畫師。
“吼…(完了?)”小金看著滿院的狼藉,試探性地低吼一聲。
“啾啾!(好多畫!旺哥累不累?)”小呆毛關切地飛到他肩頭。
“嗷嗚!(餓!該吃飯了!)”墨星適時地發出最樸素的訴求。
歐陽奚旺看著自己的“傑作”,又看看被丟在草堆裡、早已被墨汁浸染了邊角的《基礎劍經》,嘴角勾起一絲野性而滿意的弧度。抄百遍?他“抄”完了!用他的劍,他的意,他的路!
然而,這份“滿意”並未持續太久。
日上三竿,院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吱呀”一聲推開。門外,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正是須發皆白、面容古拙的古松長老。他渾濁的老眼掃過滿院狼藉的“墨痕圖騰”,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身後,是面容冷硬如鐵石的戒律堂執事冷鋒。當冷鋒看到滿地如同鬼畫符般、散發著濃郁墨臭的宣紙,以及那本被隨意丟棄在草堆裡、沾染了墨跡和塵土的《基礎劍經》時,他本就冷冽的眼神瞬間結成了萬年玄冰,一股刺骨的寒意混合著壓抑的怒火轟然爆發!
“歐陽奚旺!”冷鋒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每一個字都帶著金石摩擦般的殺伐之氣,瞬間撕裂了小院的平靜!“你竟敢如此褻瀆宗門傳承!藐視長老法旨!這滿院汙穢鬼畫,就是你所謂的‘靜心思過’、‘體悟劍理根本’?!”
恐怖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驟然降臨!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冰冷!滿地的宣紙被這股氣勢激盪得嘩啦啦作響,如同受驚的鳥群!
“啾!(壞人!好凶!)”小呆毛嚇得尖叫一聲,嗖地鑽進了小金的鬃毛深處。
“嗷嗚!(冷!怕!)”墨星更是渾身毛髮炸起,如同一個蓬鬆的毛球,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歐陽奚旺腳後,混沌的小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小金猛地踏前一步,龐大的身軀擋在歐陽奚旺身前,熔金的眼眸爆發出璀璨的金光,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咆哮:“吼——!!!”無形的神獸威壓悍然迎上冷鋒的怒火,如同兩股無形的洪流在空中猛烈碰撞!院中氣流激盪,捲起地上的紙屑與塵土!
歐陽奚旺首當其衝,感覺呼吸猛地一窒!冷鋒那築基巔峰的恐怖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四肢百骸都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但他脊背挺得筆直,如同紮根於風暴中的勁松,星辰般的眸子毫無畏懼地迎上冷鋒那雙冰寒刺骨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
“冷執事,稍安勿躁。”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古松長老那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激盪的氣流。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輕輕向下按了按。一股溫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彌散開來,巧妙地中和了場中針鋒相對的兩股威壓。
他渾濁的目光再次掃過滿院的“墨痕”,最終落在歐陽奚旺那張塗滿墨跡、卻眼神倔強如狼的臉上,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歐陽奚旺,老夫罰你謄抄《基礎劍經》百遍,靜心思過。你…便是這般思過?這般謄抄?”
歐陽奚旺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而清晰:“長老罰抄,弟子抄了。百遍,一遍不少。”他指了指滿地的宣紙,“弟子愚鈍,不識規矩文字,只會…畫心中之劍。”
“心中之劍?好一個心中之劍!”冷鋒怒極反笑,聲音如同寒冰碎裂,“塗鴉汙穢,也敢妄稱劍意?褻瀆聖典,藐視門規!按律,當鞭笞三百,廢去修為,逐出山門!”他眼中殺機畢露,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間懸掛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戒律鞭柄上!那鞭身漆黑,隱有暗紅符文流轉,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
“吼——!!(你敢!)”小金感受到那戒律鞭上蘊含的可怕力量,徹底暴怒!全身金紅色的鱗片瞬間張開,熔金的眼眸燃燒起熊熊烈焰!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源自洪荒血脈的威壓轟然爆發!整個小院的氣溫驟然升高!空氣扭曲!彷彿有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被徹底激怒,即將撕碎眼前的一切威脅!
“且慢動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衝突即將徹底爆發的邊緣,一個清朗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只見柳隨風不知何時已斜倚在破敗的院門框上,手中摺扇輕搖,臉上帶著慣常的慵懶笑意,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無視了冷鋒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和古松長老微蹙的眉頭,施施然走進院子。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滿地狂野的“墨痕圖騰”,又落在歐陽奚旺身上,最後定格在他手中那支墨跡斑斑的狼毫筆上。
“嘖嘖嘖,冷執事,何必如此大的火氣?”柳隨風搖著扇子,踱步到一張墨跡淋漓的宣紙旁,蹲下身,仔細端詳著上面那一道道虯結翻滾、充滿原始力量的粗獷線條。他的眼神越來越亮,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塗鴉?汙穢?”他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冷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冷執事,你眼中只見墨痕汙紙,卻不見其中蘊含的…磅礴劍意嗎?”
“劍意?”冷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之以鼻,“柳隨風!休要在此故弄玄虛,混淆視聽!此等鬼畫符,毫無章法,全無道韻,與劍意何干?!”
“章法?道韻?”柳隨風站起身,摺扇“唰”地收起,指向紙上那一道彷彿山嶽傾頹、萬石崩落的濃重墨痕,“你看此痕,起勢如山嶽將傾,蓄萬鈞之力於未發!再看其走勢,沉重渾圓,如巨石滾坡,勢不可擋,越行越疾!這難道不是‘力拔山兮’的雛形?不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真意顯化?”
他的扇尖又移向另一處,那裡墨痕盤旋如渦流,帶著一種吞噬絞殺的力量感:“此紋盤旋如蟒,看似混沌,實則內蘊絞殺吞噬之機!墨色濃淡變化間,隱有氣息流轉、引而不發之妙!此非‘纏’之精要?非‘引’之雛形?”
柳隨風越說越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彷彿在解讀一部無上劍典:“還有此處!墨點如星,凝而不散,力透紙背!分明是凝全身精氣神於一點,破釜沉舟、洞穿虛妄的決絕之志!此乃‘破甲’、‘碎魂’之真髓!是劍修最難得的‘一往無前’之心!”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古松長老,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長老!您請看!此子雖不通文字,不識章法,然其心澄澈如赤子,其意純粹如頑石!他將自身對劍、對力、對戰鬥本能的領悟,盡數傾注於這看似狂放的墨痕之中!此非褻瀆!此乃…以身為筆,以意為墨,以天地為紙,書寫的…屬於他自己的‘無字劍經’!是‘道法自然’的絕佳印證啊!”
柳隨風的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小小的破院之中!
冷鋒臉色鐵青,嘴唇翕動,想要反駁,卻一時被柳隨風那有理有據、充滿煽動性的解讀噎住。他死死盯著那些墨痕,試圖從中找出破綻,但越看,竟隱隱覺得那些狂野的線條似乎真的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韻律和力量感…
古松長老渾濁的老眼深處,精光劇烈地閃爍了幾下。他緩緩走到一張墨跡未乾的宣紙前,枯瘦的手指並未觸碰紙張,而是懸停在那些粗獷的墨痕上方一寸之處。一股極其細微、卻精純無比的靈識之力,如同最輕柔的風,拂過紙面。
剎那間,古松長老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容!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猛地睜大了一絲!
他感受到的,不是文字記載的冰冷道理,不是劍招套路的刻板框架。
而是一種純粹而磅礴的意志!一種如同大地般沉凝厚重、又如同地火般奔湧爆裂的力量渴望!一種源自生命最本源的、對“破開一切阻礙”的強烈訴求!
那一道道墨痕,在他強大的靈識感知下,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了崩落的山石,奔湧的暗流,沉凝的巨嶽!一種沉重、碾壓、勢不可擋的“勢”,撲面而來!雖顯稚嫩粗糙,卻蘊含著驚人的潛力與獨特的道韻!與那本被丟棄在草堆裡的《基礎劍經》所傳遞的循規蹈矩、中正平和的氣息,截然不同!
“道法…自然…”古松長老收回手指,低聲喃喃,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他再次看向歐陽奚旺,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要穿透那沾滿墨跡的皮囊,看清其內裡那顆屬於叢林、屬於兇獸、屬於滾石洪流的心。
“哼!巧舌如簧,歪理邪說!”冷鋒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厲喝,“即便這些墨痕真如你所言蘊含一絲蠻力之意,也改變不了此子褻瀆聖典、藐視門規的事實!他未按長老法旨謄抄經文一字,便是大不敬!此風絕不可長!否則,宗門法度威嚴何在?!”
他眼中寒光一閃,猛地踏前一步!腰間戒律鞭“嗡”地一聲彈出半尺!一股凌厲無比的劍氣自他身上爆發!並非針對人,而是針對滿地的“墨痕”!
嗤!嗤!嗤!
數道無形卻鋒銳至極的劍氣破空而出,精準地斬向鋪在地上的幾張宣紙!意圖將這些“汙穢”徹底粉碎!
“吼!(放肆!)”小金暴怒,金光大盛!
然而,就在那無形劍氣即將觸及宣紙的瞬間!
一直沉默的歐陽奚旺動了!快如鬼魅!
他沒有去擋那些凌厲的劍氣!那不可能!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猛地抓起身邊硯臺裡那支蘸飽了濃墨、筆尖墨汁欲滴的狼毫筆!手腕一抖,如同甩動流星錘!筆尖凝聚著他對冷鋒那股冰冷殺意和刻板規矩的強烈反彈,帶著一股悍然的野性力量,朝著冷鋒身前的地面,狠狠甩去!
啪嗒!
一滴濃黑、飽滿、蘊含著少年不屈意志的墨汁,如同離弦之箭,精準無比地脫離了筆尖的束縛!它並非射向冷鋒本人,而是射向他身前三尺之地,一塊毫不起眼的青石板縫隙!
墨汁落下的速度極快,帶著一種決絕的沉重感!
啵!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那滴濃墨,竟如同燒紅的鐵水落入雪地,瞬間滲入了青石板那細微的縫隙之中!不僅如此,墨汁滲入後,並未暈開,反而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沿著石板的天然紋理,向下、向深處…急速滲透!速度之快,遠超常理!
幾乎在墨汁滲入石板的同時,冷鋒發出的那幾道無形劍氣,也斬在了地上的宣紙上!
嗤啦!
幾張宣紙應聲碎裂成數片,如同被利刃切割的蝴蝶,飄散開來。
然而,冷鋒的臉色卻在這一刻驟變!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腳下那塊青石板!
只見那滴墨汁滲入的石板縫隙周圍,堅硬的青石表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無聲無息地…浮現出數道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裂紋!那裂紋並非外力破壞的崩裂,更像是…從石頭內部被某種沉重的“意”給硬生生…“撐”開的!
入木三分?不!這是…墨透青石!意裂頑巖!
這一滴墨甩出的,不是汙跡,是力量!是意志!是少年那“滾石”劍道沉重一面的驚鴻一瞥!是無聲卻最有力的反擊與宣告!
整個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冷鋒看著腳下石板那詭異的黑色裂紋,感受著其中隱隱傳來的、與那宣紙上墨痕同源卻更加凝聚沉實的“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按在戒律鞭上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他能斬碎紙上的墨痕,卻斬不碎這滲入青石、彷彿與大地融為一體的墨意!這野小子…對力量的掌控,竟已精微至此?!
古松長老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塊浮現裂紋的青石板,瞳孔深處彷彿有驚濤駭浪在翻湧。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柳隨風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歐陽奚旺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狂熱!一滴墨,透青石!這哪裡是褻瀆?這分明是…驚世駭俗的“劍意”顯化!是璞玉蒙塵下的絕世鋒芒!
“夠了。”
古松長老蒼老而沉凝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墨痕,也不再看那裂開的青石,目光平靜地落在歐陽奚旺身上。
“三日之期未滿。”古松長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此院…此‘經’…暫且如此。”他特意在“經”字上微微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滿地狂放的墨痕。
他不再提“抄寫”,不再提“思過”,更不再提懲罰是否完成。
“柳隨風。”古松長老轉向一旁。
“弟子在。”柳隨風連忙躬身。
“你既看出些門道,”古松長老目光深邃,“便留於此地。三日之內,將這些…”他指了指滿地的宣紙,“…整理歸序。若有所得…可錄之。”
說完,古松長老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會冷鋒那鐵青的臉色,大袖一拂,身形便如同融入空氣般,消失不見。
冷鋒死死地攥著戒律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陰鷙的目光在歐陽奚旺、柳隨風、以及那滿院“墨經”上掃過,最終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冷哼,轉身大步離去,玄色勁裝帶起的風,捲起幾片碎裂的宣紙。
院中,只剩下歐陽奚旺、柳隨風,以及三隻靈獸。
柳隨風看著古松長老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滿院狼藉卻蘊含著磅礴生機的“墨痕”,最後目光灼灼地落在歐陽奚旺身上,摺扇“唰”地展開,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如同發現稀世寶藏的笑容。
“歐陽師弟,”柳隨風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看來這三天,師兄我要陪你一起…‘研讀’這部曠古絕今的‘滾石劍經’了!”
歐陽奚旺隨手丟掉那支墨跡斑斑的狼毫筆,拍了拍手上的墨灰,目光掃過滿地的“墨痕”,又望向院外遼闊的天空。他走到牆角,再次握住了沉嶽重劍那冰涼沉凝的劍柄。
抄書百遍?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
至於柳隨風要“研讀”?隨他去吧。
他的路,在前方。在手中這柄劍所指的方向。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