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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同門竊竊語

2025-11-15 作者:遠濱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終於徹底沉沒在礪劍坪西側鋸齒般的山巒之後。暮色四合,帶著涼意的晚風捲過青罡巖平臺,吹散了白日裡殘留的喧囂與肅殺,也捲走了那絲若有若無、令人心癢的蘊神丹香。

數千名灰衣弟子,如同被無形鞭子驅散的蟻群,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滿腦子尚未消化的森嚴門規,以及更難以磨滅的、關於那個野人少年和他身邊恐怖金毛巨獸(以及那隻膽大包天的火鳥)的震撼記憶,沉默而迅速地朝著各自的居所散去。腳步聲、低語聲在暮色中匯成一片壓抑的潮音。沒有人敢在礪劍坪多停留片刻,生怕沾染上那“災星”的晦氣,或是被柳長老的怒火殃及。

高臺之上,柳長青長老那張清癯的臉,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更加陰沉。他如同泥塑木雕般端坐著,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平臺邊緣那個依舊抱著胳膊、赤著雙腳、一臉無辜(甚至還帶著點對那玉瓶裡“好吃的”未散盡的期待)的身影上。小呆毛早已機靈地丟掉了那個燙手的玉瓶,縮回歐陽奚旺亂糟糟的頭髮裡,只露出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觀察著高臺上那個氣息恐怖的老頭。

那名頂著焦黑鳥爪印、追得氣喘吁吁的百草閣丹童,此刻正被兩名執法弟子一左一右“攙扶”著,站在柳長青面前,哭喪著臉,語無倫次地控訴著:“長…長老!就是那隻火鳥!它…它趁弟子開爐取丹的間隙,像道閃電一樣鑽進來!爪子賊快!弟子剛想去攔,它…它就用爪子撓了弟子的頭!還…還對著丹爐噴了口小火苗,差點把一爐‘聚氣散’給廢了!然後…然後就抓著弟子剛煉好的、準備呈給內門李師叔的‘蘊神丹’跑了!弟子…弟子追了一路啊!” 他指著自己頭頂清晰的爪印和臉上的爐灰,聲淚俱下,那瓶被小呆毛丟棄在礪劍坪角落、瓶塞破損的玉瓶,就是他血淚控訴的鐵證。

柳長青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鬱結的悶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修道數百年,執掌外門戒律也有甲子歲月,自認見慣了各種頑劣不堪、投機取巧的弟子。可眼前這個野小子歐陽奚旺,簡直是所有“頑劣”特質的集大成者,並且還自帶三個無法無天、破壞力驚人的“兄弟”!

縱獸(麒麟)行兇在前,靈寵(火鳥)偷丹在後!證據確鑿,人贓(瓶)俱在!可偏偏…偏偏他動不得!那麒麟方才一吼之威,直接震飛兩名築基執法弟子的景象還歷歷在目!真要硬來,恐怕整個外門都得被拆掉一半!

“歐陽奚旺!”柳長青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你…還有何話說?!”

歐陽奚旺撓了撓被小呆毛爪子抓得有點癢的頭皮,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指著那丹童頭頂的爪印,對著頭髮裡的小呆毛問道:“呆毛,你抓他了?”

“啾啾!(他擋路!還兇!)”小呆毛理直氣壯地用小腦袋蹭了蹭歐陽奚旺的手指。

“哦。”歐陽奚旺點點頭,又看向那破損的玉瓶,“那瓶子裡的東西,是你拿的?”

“啾啾啾!(香!給旺哥吃!)”小呆毛邀功似的挺起小胸脯。

“嗯,呆毛是覺得香,想給我嚐嚐。”歐陽奚旺轉向柳長青,一臉坦然,“它不懂規矩,不知道不能拿。我也沒讓它去拿。”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那瓶子摔壞了?要賠嗎?我藤囊裡還有幾塊挺好看的石頭,亮晶晶的,行不行?” 他說著就要去掏他那神奇的藤編小囊。

“……” 柳長青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賠?用幾塊破石頭賠百草閣的蘊神丹和上品玉瓶?!這野小子是真傻還是故意裝傻來氣他?!還有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彷彿在說:我的鳥覺得香,拿了想給我吃,有甚麼錯?要賠?行,我有石頭。

那名丹童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歐陽奚旺“你…你…”了半天,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厥過去。兩名執法弟子連忙扶住他,看向歐陽奚旺的眼神也充滿了荒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跟這種人講道理,簡直是自取其辱!

柳長青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夜風灌入肺腑,強行壓下那口幾乎要噴出來的老血。他知道,再糾纏下去,自己恐怕真要當場道心崩裂。跟這野人講門規道理,純粹是對牛彈琴,不,是對著石頭彈琴!石頭還能聽個響,這野人…只會把你氣個半死!

“好!好!好!”柳長青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錐,“靈寵無知,主責在馭!歐陽奚旺,你管教靈寵無方,縱其行竊,擾亂百草閣,罪責難逃!然念其未造成更大破壞,且念你…初犯!”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罰你!”柳長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日卯時初刻,至‘萬卷樓’尋蒙學教習,從頭開始,習文識字!三月之內,需將《千字文》、《修真雜識》抄寫百遍,熟記於心!此乃罰你目不識丁,不通教化!若再敢有絲毫懈怠,數罪併罰,定不輕饒!滾——!”

吼出最後一個“滾”字,柳長青猛地一拂袖,一股柔和的巨力裹挾著冰冷的怒意,如同無形的潮水,將歐陽奚旺和小金(連帶他頭髮裡的小呆毛)推出了礪劍坪的範圍。他怕再看到那張無辜又理直氣壯的臉,自己會忍不住祭出飛劍,不顧一切地劈過去!

夜風呼嘯,礪劍坪徹底空寂下來,只剩下柳長青沉重的呼吸聲和那名丹童壓抑的啜泣。

***

丁字區,丁九七七院。

夜色已深,破敗的土坯房裡沒有燈燭,只有清冷的月光從屋頂巨大的破洞和門板(殘骸)處漏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塊。空氣裡瀰漫著塵土、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烤兔肉香氣——這是歐陽奚旺和小金在被“驅逐”回丁字區的路上,趁著巡山執事換崗的間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某個偏僻山坳裡逮到的兩隻倒黴野兔。沒有調味料,只有最原始的火焰炙烤,油脂滴落在篝火餘燼上,發出滋滋的輕響。

小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條斯理地撕扯著一條烤得焦香的兔腿,熔金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兩盞小燈。小呆毛則蹲在它寬闊的脊背上,小爪子抱著一塊比它腦袋還大的、烤得金黃的兔肋排,啄得不亦樂乎,發出滿足的“啾啾”聲。歐陽奚旺背靠著牆壁,坐在那三條腿的石床邊,啃著另一條兔腿,藤囊裡那套嶄新的灰色弟子服被他隨意地墊在身下,權當坐墊。

“吼…(旺哥…那老頭…氣瘋了…)”小金嚥下一口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

“嗯,氣性挺大。”歐陽奚旺點點頭,撕下一塊兔肉,“不過他說讓去學認字?認那些螞蟻爬?” 他想起柳長青氣急敗壞吼出的懲罰,眉頭微皺。這可比讓他去獵殺一頭兇猛的妖獸還讓他頭疼。

“啾啾!(認字!不好玩!不如抓兔子!)”小呆毛立刻發表意見,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明天去看看再說。”歐陽奚旺決定不想了,解決眼前的食物要緊。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議論聲,如同夜晚覓食的耗子發出的悉索聲,透過土坯房那蛛網般的裂縫,從隔壁和附近的院落裡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聽說了嗎?就今天!礪劍坪!那個新來的野人!”

“怎麼沒聽說!鬧翻天了!我的娘誒,你是沒看見!柳長老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何止!那野人身邊那條金毛大狗…呸!甚麼狗!那是怪物!一嗓子!就一嗓子!兩個築基期的執法師兄!像破麻袋一樣飛出去十幾丈!爬都爬不起來!”

“嘶——真的假的?這麼邪乎?”

“千真萬確!我當時就在邊上!那股子威壓…我的腿到現在還軟著呢!感覺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絕對是上古兇獸!”

“還有那隻火鳥!我的天!膽大包天!居然敢去百草閣偷丹!那可是蘊神丹啊!內門師叔預訂的!就被它當零嘴兒抓走了!”

“嘖嘖,柳長老罰他抄書認字?我看是氣糊塗了!這種野人,認得字嗎?怕不是要把筆當柴火燒了!”

“噓!小聲點!別被聽見了!那野人耳朵靈著呢!聽說他住丁九七七?陳三癩那孫子今天好像在他那兒吃癟了,嚇得屁都不敢放一個!”

“陳三癩那欺軟怕硬的慫貨活該!不過…丁九七七那破地方…也真夠那野人受的…”

“嘿,破地方配野人,絕配!最好他在那兒待到發黴,別出來禍害我們!帶著兇獸亂逛,太嚇人了!”

“就是!離他遠點!這種人,沾上就是麻煩!指不定哪天他那條狗發狂了,把我們當點心吞了!”

“我看啊,他根本就不是來修真的,是來拆宗門的吧?這才第一天!門拆了!人打了!丹偷了!長老氣瘋了!明天指不定又鬧出甚麼么蛾子…”

“唉,攤上這麼個‘同門’,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睡覺睡覺,離他遠點…”

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驚懼、鄙夷、幸災樂禍和唯恐避之不及的疏離。在這寂靜的夜裡,卻如同無數根細小的針,清晰地刺入丁九七七破敗的陋室。

小呆毛停下了啄食,歪著小腦袋,火紅的羽毛在月光下微微炸起,顯然聽懂了那些“壞話”。小金熔金的眼眸眯了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冷意的低哼。它神獸的感知何等敏銳,那些充滿惡意的低語,如同汙穢的泥點,讓它本能地感到不悅。

歐陽奚旺啃兔腿的動作也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星辰般的眸子在黑暗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目光平靜得如同幽深的古潭,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絲淡淡的、如同在祖森裡觀察一群聒噪卻又毫無威脅的叢林猴時的瞭然。

“他們在說我們?”他嚥下嘴裡的肉,語氣平淡地問小金。

“吼…(嗯…煩…)”小金低吼回應。

“哦。”歐陽奚旺點點頭,繼續低頭啃他的兔腿,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隨他們說去。在祖森,猴子叫得再響,也擋不住豹子撲食。” 他撕下最後一絲兔肉,將光溜溜的骨頭隨手丟出門外的泥地裡,發出“啪嗒”一聲輕響。隔壁的議論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間消失無蹤。

***

次日清晨。

當第一縷微光艱難地穿透丁九七七屋頂的破洞,照亮陋室內漂浮的塵埃時,歐陽奚旺便睜開了眼睛。身下墊著灰色的弟子服,雖然粗糙,總比直接睡石頭強些。小金依舊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當“床墊”兼“暖爐”,小呆毛則蜷縮在它溫暖的頸窩裡,睡得正香。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依舊頑固。歐陽奚旺坐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發出一陣清脆的爆響。他走到門口那個巨大的破洞前,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冽(雖然混雜著牲畜糞便味)的晨間空氣。肚子準時地發出了咕嚕聲。

“找吃的。”這是他每天睜開眼後的第一個念頭。

這一次,他記住了膳堂需要腰牌和排隊。他翻出那塊冰冷的玄鐵腰牌,塞進獸皮束帶裡。又看了看藤囊裡那套灰色衣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套在了粗布獵裝外面——畢竟昨天柳老頭好像挺在意這個。衣服有點小,套在外面緊繃繃的,不太舒服,但他也懶得管了。

帶著小金,一人一狗再次走向膳堂。這一次,他老老實實地排在了丙字區隊伍的最後面。然而,他和小金的組合,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規矩”。

隊伍像一條僵硬的灰色長蛇,緩慢地向前蠕動。但當歐陽奚旺和小金排到隊尾時,前方立刻出現了明顯的騷動。如同摩西分開了紅海,排在歐陽奚旺前面的幾個弟子,如同躲避瘟疫般,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前擠,試圖離他遠一點。更前面的弟子不明所以,被後面一擠,隊伍頓時起了小小的混亂和抱怨。

“擠甚麼擠!”

“後面有鬼啊?!”

“噓…別回頭!是那個野人!還有那條…狗!”

“嘶…快走快走!”

“晦氣!怎麼排他前面了…”

竊竊私語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隊伍中迅速蔓延。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歐陽奚旺和小金身上。那目光裡,好奇被壓縮到了極致,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排斥、畏懼和一絲鄙夷。彷彿靠近他三尺之內,就會沾染上無法洗脫的“野性”和“災厄”。

小金熔金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那些躲閃的目光和刻意拉開的距離,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帶著神獸對螻蟻喧囂的不屑。它龐大的身軀安靜地蹲坐在歐陽奚旺身邊,如同一尊沉默的金色守護神像,自帶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圈。它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道更寬的“真空帶”。

歐陽奚旺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膳堂視窗雜役舀粥的動作,琢磨著那黏糊糊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飽,以及自己腰間的玄鐵腰牌該怎麼“貼”才能發出聲音換到食物。周圍那些針扎似的目光和刻意疏離的低語,對他來說,就像祖森裡無處不在的蚊蚋嗡鳴,習慣了,也就聽不見了。

好不容易排到視窗。負責分發早膳的雜役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漢子,他早就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和那個顯眼的“野人”。當歐陽奚旺將玄鐵腰牌遞過去時,光頭雜役接過腰牌,在那玉盤上隨意地一劃拉。

“嘀。”一聲有氣無力的輕響。

光頭雜役眼皮都沒抬,動作粗魯地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陶大碗,從旁邊巨大的木桶裡舀起滿滿一大勺黏稠得幾乎能立住筷子的糙米粥,“哐當”一聲扣進碗裡,粥液四濺。接著,兩根黑乎乎、硬邦邦、看起來像樹根多過像鹹菜的玩意兒被隨意地丟在粥面上。

“下一個!”光頭雜役將碗和腰牌粗暴地推回,聲音帶著濃濃的不耐煩,彷彿多看一眼這野人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歐陽奚旺看著碗裡那坨灰撲撲、散發著沉悶穀物氣息的“食物”,又看了看那兩根“黑樹根”,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玩意兒…能吃?他在祖森裡就算餓極了,也不會去啃看起來這麼倒胃口的東西。他端起碗,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只有一股淡淡的餿味和鹽滷的鹹澀。

“吼…(旺哥…難聞…)”小金也湊過來嗅了嗅,立刻嫌棄地扭開了頭。它對食物的要求可比歐陽奚旺還高。

旁邊一個剛剛領到粥的瘦小弟子,看到歐陽奚旺端著碗一臉糾結的樣子,又看看他身邊那隻威風凜凜的金毛巨獸,猶豫了一下,極小極小聲地、帶著一絲畏懼地提醒道:“這…這是‘黑巖菜’…要…要泡在粥裡…軟了才能吃…” 說完,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低下頭,端著碗匆匆擠進了人群。

歐陽奚旺看了看那弟子碗裡同樣黑乎乎的鹹菜,又看看自己碗裡的,嘗試著拿起一根“黑樹根”,學著別人的樣子,把它摁進黏稠的粥裡。粥很燙,“黑樹根”紋絲不動,毫無變軟的跡象。

他失去了耐心。與其吃這個,不如再去抓兔子!他隨手將那個豁口的粗陶碗連同裡面那坨“食物”一起,放在了膳堂門口一個傾倒泔水的大木桶邊緣(那裡已經堆了幾個幾乎沒動過的碗)。然後,拍了拍小金的腦袋。

“走,小金。去林子裡看看。”

一人一狗,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再次離開了瀰漫著沉悶食物氣息的膳堂。身後,是瞬間炸開的、更加肆無忌憚的議論聲浪。

“看到沒?野人就是野人!連粥都不喝!”

“嗤,我看是嫌棄吧?帶著神獸,心氣兒高著呢!”

“呸!裝甚麼裝!有本事別來領宗門飯食啊!”

“噓!小聲!他還沒走遠!小心那狗…不,那兇獸聽見!”

“怕甚麼!在膳堂他敢亂來?不過…他把粥倒泔水桶了?這…這算不算浪費糧食?門規裡好像有這條…”

“告他去!讓執法堂收拾他!”

***

早膳風波只是開始。

當歐陽奚旺帶著小金在丁字區邊緣的山坡上溜達了小半個時辰,成功避開巡山執事的耳目,讓小金用精準的“小火苗”(對麒麟來說真的是小火苗)烤熟了兩隻肥碩的草兔,一人一狗(外加頭髮裡的小呆毛)飽餐一頓後,他才想起柳長青“罰”他卯時去“萬卷樓”的事情。

抬頭看看太陽,早已過了所謂的“卯時初刻”。

“萬卷樓…在哪?”歐陽奚旺看著連綿的屋舍和遠處各種標識不清的建築,一臉茫然。他連丁字區都還沒摸熟。

無奈之下,只能再次發揮“鼻子底下就是路”的祖森法則——找人問路。他帶著小金,攔住了一個正低頭匆匆趕路的灰衣弟子。

“喂,兄弟,萬卷樓怎麼走?”

那弟子猛地抬頭,看到歐陽奚旺那張帶著野性氣息的臉和他身邊小山般的金毛巨獸,嚇得臉色“唰”一下慘白,如同見了鬼魅,話都說不利索了:“啊?…萬…萬卷樓?…在…在傳功坪…東…東邊…” 他胡亂指了個方向,然後如同被火燒了屁股般,頭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彷彿多待一秒就會被兇獸吞噬。

歐陽奚旺撓撓頭,朝著那人指的方向走去。沒走多遠,又看到一個弟子。他剛想開口,那弟子遠遠看見他和小金,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拐進旁邊一條小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連問了三四個,要麼嚇得語無倫次指錯路,要麼直接望風而逃。最終,還是一個在路邊清理雜草、看起來年紀頗大的雜役老僕,或許是見慣了風浪,或許是眼神不太好,才顫巍巍地給歐陽奚旺指明瞭確切的方向。

等他帶著小金,終於找到那座位於傳功坪東側、古色古香、散發著淡淡墨香和書卷氣的三層木樓——“萬卷樓”時,早已日上三竿。

萬卷樓底層的一間寬敞教室內,此刻正傳出朗朗的讀書聲。聲音整齊劃一,卻透著一股子刻板和拘謹。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數十名年紀從七八歲到十幾歲不等的少年少女,穿著統一的灰色弟子服,正襟危坐在簡陋的木案後,手裡捧著線裝的《千字文》,隨著前方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的老教習,搖頭晃腦地誦讀著。老教習聲音平和,帶著一股浸潤書卷的溫潤氣息,手持一把古樸的戒尺,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稚嫩而認真的臉龐。

這裡是外門專為新入門、不識字的弟子開設的“蒙學堂”。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錠和少年人特有汗味混合的氣息。

就在這時,教室那扇虛掩的、糊著素紙的木門,“哐當”一聲,被一隻沾著泥土和草屑的赤腳,大大咧咧地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朗朗的讀書聲戛然而止!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他穿著一身極不合體的灰色弟子服,緊繃繃地套在粗布獵裝外面,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露出結實的手腕和腳踝。赤著雙腳,沾滿泥汙。亂糟糟的頭髮如同被暴風蹂躪過的鳥巢。腰間胡亂束著獸皮帶,左邊掛著一柄制式的精鐵長劍(像燒火棍多過像劍),右邊彆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獵刀。整個人散發著與這書卷之地格格不入的、如同剛從泥地裡打滾出來的野性氣息。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身後,還跟著一隻體型龐大、幾乎與門框等高、渾身金毛燦燦、熔金眼眸平靜掃視著教室的…巨獸!那巨獸僅僅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無形的威壓就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 老教習手裡捻著鬍鬚的動作僵住了,溫和的目光瞬間變得愕然。下方數十名蒙童更是嚇得小臉煞白,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忍不住往座位裡縮了縮,大氣都不敢喘。

“呃…” 歐陽奚旺看著滿屋子呆若木雞的人,又看了看講臺上那個拿著尺子、一臉愕然的老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很坦然地問道:“老頭,柳長青讓我來這兒認字,是這兒吧?”

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也瞬間引爆了教室!

“啊——!” 一個坐在前排的小女孩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是那個野人!”

“還有兇獸!兇獸進教室了!”

“先生!我怕!”

“嗚嗚…”

教室裡頓時亂成一團!尖叫聲、哭泣聲、桌椅板凳碰撞聲、壓抑的驚呼聲混雜在一起!

老教習——姓文,名守拙——看著眼前這混亂的景象和門口那如同山大王闖進私塾般的一人一獸,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教了一輩子蒙學,從世俗私塾到修真外門,自認也算見多識廣,可眼前這景象…簡直是挑戰他認知的極限!

“肅靜!肅靜!”文守拙老先生用戒尺重重敲擊講臺,勉強壓下了一些騷動,但孩子們臉上的恐懼依舊濃得化不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看向門口那個一臉無辜的“始作俑者”,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問道:“你…便是歐陽奚旺?”

“是我。”歐陽奚旺點點頭,邁步就想走進教室。他身後的小金也下意識地跟著往裡擠。

“停!止步!”文守拙老先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指著小金,語氣從未有過的嚴厲,“此…此獸!不得入內!學堂重地,豈容獸類踏足?!讓它…讓它留在外面!”

歐陽奚旺腳步頓住,回頭看了看小金,又看了看教室裡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小蘿蔔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在祖森,教小狼崽捕獵的時候,也是讓其他猛獸離遠點的。他拍了拍小金的腦袋:“小金,你在外面等我。別亂跑。”

“吼…(嗯…)”小金低吼一聲,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聽話地後退一步,龐大的身軀在門口投下巨大的陰影。它熔金的眼眸掃了一眼教室內的眾人,那目光中的平靜,卻比任何兇光都更讓這些蒙童感到窒息。

歐陽奚旺這才赤著腳,“啪嗒啪嗒”地走進教室。他高大的身軀和一身野性氣息,立刻讓本就狹窄的教室顯得更加擁擠壓抑。他環顧四周,發現所有的座位都坐滿了人,沒有空位。

“我坐哪?”他看向文老先生,很直接地問。

文守拙看著這個站在教室中央、如同鶴立雞群(或者說熊入羊群)的野性少年,再看看門口那隻如同門神般的金色巨獸,只覺得一陣心力交瘁。他指了指教室最後面、靠近牆角的一個位置,那裡原本是堆放一些蒙塵舊書和雜物的地方,勉強能清理出一點空地。

“那裡…你先去那裡…站著聽吧。”文老先生無奈道。他實在不敢讓這野小子坐到任何孩子身邊去。

歐陽奚旺無所謂地點點頭,走到牆角,把那些礙事的舊書和雜物隨意地往旁邊一扒拉,清出一小塊地方,就那麼抱著胳膊,赤腳站著。他站得筆直,眼神坦蕩,絲毫沒有因為被特殊對待而感到侷促或不滿。

文守拙老先生看著他那副“既來之則安之”的坦然樣子,又看看依舊籠罩在恐懼陰影中的學生們,長長嘆了口氣。他拿起戒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和:“好了,都坐好!我們繼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朗朗的讀書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卻充滿了壓抑和心不在焉。幾乎每一個蒙童,包括那些年紀稍大的少年,都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瞟向教室最後面那個抱著胳膊、如同石像般矗立的身影,以及門口那尊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輝的龐大獸影。那目光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好奇、畏懼、以及深深的疏離。

“野人”二字,如同無形的烙印,在這些懵懂少年少女的心中,伴隨著那震撼的初遇,深深地刻下了第一筆。竊竊私語或許會暫時平息,但那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和籠罩其上的神秘與恐懼,已然成為了外門新一天裡,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避之不及的“風景”。

而此刻,在距離萬卷樓不遠的外門獸園深處,一場新的、更加雞飛狗跳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某個被遺忘的黑乎乎的小傢伙,正用它新長出來的、帶著混沌光澤的小牙尖,對著獸園裡某個“價值連城”的部位,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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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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