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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蒙童學識字

2025-11-15 作者:遠濱

萬卷樓底層蒙學堂內,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米漿。數十名蒙童捧著《千字文》,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教室最後方那個角落。那裡,歐陽奚旺抱著胳膊,赤腳站在一堆剛被他扒拉開的舊書和雜物之間,像一根突兀插在麥田裡的石筍。他站得筆直,星辰般的眸子帶著純粹的、近乎原始的好奇,打量著前方講臺上那個白鬍子老頭手裡翻動的書頁,以及他口中吐出的、抑揚頓挫如同某種奇特鳥鳴的音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文守拙老先生的聲音平和溫潤,如同山澗清泉,試圖滌盪教室裡的不安。他捻著花白的鬍鬚,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稚嫩卻心不在焉的臉龐,最終停留在角落那個“野人”身上。那少年臉上沒有恐懼,沒有侷促,只有一種近乎觀察叢林新奇植物般的專注。

“此八字,乃言天象運轉之序,日月交替,星辰羅列…” 文老先生耐心講解著,戒尺輕輕點在攤開的書頁上,“盈,滿也;昃,日西斜也。辰宿,泛指星宿…”

他講解得很細,試圖將抽象的文字與孩童能理解的意象聯絡起來。然而,對於歐陽奚旺來說,這無異於對牛彈琴。他聽得眉頭越皺越緊。天象運轉?日月交替?這玩意兒在祖森抬頭就能看見,太陽出來追鹿群,月亮出來找樹洞睡覺,不是很清楚嗎?為甚麼要用這些彎彎繞繞的“螞蟻爬”來形容?還有那老頭手裡的尺子,點來點去,看得他眼花繚亂。

“老頭,”歐陽奚旺終於忍不住,在文老先生講解告一段落的間隙,突兀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這些螞蟻爬…呃,這些字,畫出來有甚麼用?能抓兔子嗎?”

“噗嗤!”一個坐在前排的小胖子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趕緊捂住嘴,臉憋得通紅。

其他蒙童也紛紛低下頭,肩膀可疑地聳動著。

文老先生捻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教了一輩子書,從“人之初,性本善”開始啟蒙,還從未遇到過如此…“質樸”的提問。

“咳咳,”文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著師道尊嚴,“歐陽…同學,文字乃文明之基,傳承之舟。無文字,則前人之智、先賢之道、天地之理,皆無從記載,無從習得。修真之路,更需博覽典籍,參悟道法,豈能…豈能僅憑抓兔之能?” 他儘量說得通俗,但“修真”、“典籍”、“道法”這些詞,顯然又超出了歐陽奚旺的認知範圍。

歐陽奚旺一臉茫然:“前人的兔子抓法?直接問不就行了?看螞蟻爬多麻煩。” 在他的認知裡,老狼王教小狼捕獵,都是直接示範,吼幾聲就懂了,哪需要畫甚麼圖。

文老先生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更直接的方法。他拿起一支飽蘸濃墨的毛筆,走到懸掛在牆壁上的一方巨大白木板(蒙學板)前,手腕懸空,筆走龍蛇,一個結構複雜、筆畫繁多的“豕”字躍然板上,墨跡淋漓。

“此字,念‘shǐ’,乃豬之意。”文老先生指著那個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吸引力,“想象其形,圓頭大耳,短腿肥肚,豈不肖似?”

“哦!”歐陽奚旺眼睛一亮,這個他懂!祖森裡的大野豬,兇得很,獠牙能挑翻小樹!他立刻來了興趣,指著那個字,大聲道:“這個像!腦袋圓,身子胖!還有獠牙!” 他用手比劃著野豬衝鋒的樣子,引得幾個膽子稍大的蒙童也跟著點頭。

文老先生見狀,心中微松,總算找到點門道。他又提筆,寫下了一個相對簡單的“刀”字,刀鋒凌厲的一撇,頗具鋒芒。

“此乃‘刀’字。鋒刃所向,銳利無匹。”

歐陽奚旺看著那個字,又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獵刀,點點頭:“這個也像!尖的!能割肉!”

文老先生趁熱打鐵,寫下“火”字,筆畫簡單卻似有熱力升騰。

“火!”

“啾啾!(火!旺哥!火!)” 一直縮在歐陽奚旺亂髮裡打盹的小呆毛,似乎感應到了熟悉的字眼,迷迷糊糊地探出小腦袋,對著木板上的“火”字歡快地叫了兩聲,小嘴一張,一縷比燭焰還微弱的小火苗“噗”地噴出,差點燎到前面一個女童的辮子!

“啊!”那女童嚇得尖叫一聲,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呆毛!”歐陽奚旺眼疾手快,一把將小呆毛按回頭髮裡。

教室裡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文老先生眼皮直跳,強忍著沒去看那縷消失的小火苗,繼續寫下“水”字。

“水!”歐陽奚旺立刻想到山澗溪流。

“山!”他想到祖森連綿的巨嶺。

“木!”他想到棲身的大樹。

“人!”他看了看周圍的蒙童,又看看自己。

“日!”“月!”這些更是抬頭就能見。

幾個簡單的象形字,憑藉著與祖森生活的直接對應,被歐陽奚旺迅速“認”了下來。他指著木板上的字,一個一個念出來,雖然發音還有些生硬,但意思理解得飛快。這讓文老先生頗為意外,看來這野小子並非愚鈍,只是思維與常人迥異。

然而,好景不長。當文老先生開始教授更抽象、無法直接對應具體物象的字,以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筆畫順序時,歐陽奚旺的眉頭又擰成了疙瘩。

文老先生寫下“心”字,解釋道:“此乃心字,無形無質,主思慮情志…”

歐陽奚旺盯著那幾筆彎曲的線條,一臉困惑:“心?跳的那個?畫個圓不就行了?這個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不像心。” 他用手在自己左胸口比劃了一個圓。

文老先生:“……”

他又寫下“道”字,筆走龍蛇,結構繁複玄奧。“大道無形,生育天地…”

歐陽奚旺看得眼暈:“這螞蟻爬得也太亂了!比蛇藤還繞!看不懂!啥意思?”

文老先生捻著鬍鬚,試圖解釋這修真界最核心也最玄奧的概念之一,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對方那純粹的“實用主義”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讓文老先生崩潰的是筆畫順序。他講究的是“永字八法”,點如高峰墜石,橫如千里陣雲,豎如萬歲枯藤…每一筆都有其起承轉合的法度,是書寫的基礎,亦是修身養性、體悟天地韻律的開始。

他拿起一支新筆,蘸飽墨,遞給歐陽奚旺,指著蒙學板上一個簡單的“十”字,耐心示範:“看,歐陽同學,此‘十’字,先寫一橫,從左至右,平直有力,如擔山嶽;再寫一豎,從上至下,中正挺拔,如擎天柱。筆鋒藏露,皆有講究…”

歐陽奚旺接過筆。那細細的竹管握在他佈滿老繭、習慣握刀持矛的大手中,顯得格外彆扭。他學著文老先生的樣子,對著木板,手腕一抖,如同投擲短矛般,“唰”地一下,一道粗獷狂野、墨汁四濺的橫槓就甩了上去!力道之大,墨點飛濺,差點甩到前排蒙童的臉上!接著,他又“唰”地一下,從上到下,一道同樣狂放不羈的豎槓狠狠劈下!兩筆交叉,如同戰場上粗暴劈砍留下的兩道深深刀痕,哪裡還有半點“十”字的方正平和?倒像個殺氣騰騰的叉!

“好了!”歐陽奚旺放下筆,看著自己“寫”出來的那個墨團,頗為滿意地點點頭。在他眼裡,橫豎都有了,意思到了就行,跟畫個叉標記陷阱位置沒啥區別。

文老先生看著木板上那團張牙舞爪、墨汁淋漓的“傑作”,又看看歐陽奚旺那沾滿墨跡的手和理所當然的表情,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口那口積壓的老血又開始翻騰。他教書育人一輩子,講究的是“字如其人”,這…這簡直是“字如兇獸”!

“筆!不是這麼用的!力不可過猛!意不可過野!要…要心平氣和!手腕懸空,運筆如抽絲…”文老先生顫巍巍地拿起戒尺,指著那墨團,痛心疾首。

“抽絲?”歐陽奚旺更茫然了,他撓撓頭,沾著墨的手指在亂髮上又抹出幾道黑印,“抽絲太慢,打獵的時候,看到兔子就得快!慢了就跑了!” 他覺得這老頭的要求很奇怪,寫字為甚麼要慢吞吞的?

“你…你…”文老先生指著歐陽奚旺,手指哆嗦著,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他感覺自己的“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野蠻衝擊!跟這野小子講書法,簡直比教一頭熊瞎子繡花還難!

課堂氣氛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持。文老先生講他的筆畫法度,如同對著石壁唸經。歐陽奚旺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實用主義”認知裡,對幾個象形字記得飛快(主要是畫得像的),對抽象字和筆畫順序嗤之以鼻。小呆毛偶爾從他頭髮裡探頭,好奇地瞅瞅木板上的字,又看看氣得鬍子直翹的老先生,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啾啾”,讓氣氛更加微妙。

時間在文老先生的煎熬和歐陽奚旺的“選擇性學習”中緩慢流逝。當窗外傳來午時悠揚的鐘磬聲時,文老先生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宣佈:“今日…今日就到這裡!散學!”

蒙童們如同出籠的小鳥,呼啦一下湧出教室,逃離這個充滿“野性”壓迫感的地方。文老先生疲憊地坐在講臺後的椅子上,閉目揉著太陽穴,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歐陽奚旺倒沒甚麼感覺,除了站得有點久。他活動了一下腳踝,看著木板上自己那個狂野的“十”字墨團,又看看文老先生那副心力交瘁的模樣,難得地生出一絲不好意思。他想了想,走到教室門口,對著趴在那裡、熔金眼眸半眯的小金道:“小金,走了。”

剛走出萬卷樓沒幾步,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弟子服、身材瘦弱、正是昨日在丁九七七院門口搓洗衣物的少年,低著頭,有些畏縮地快步走到歐陽奚旺面前,飛快地將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裡,聲音細若蚊蚋:

“…給…給你的…黑…黑巖菜…泡軟了…能…能吃的…柳長老說…說不認字…沒飯吃…” 說完,不等歐陽奚旺反應,就像受驚的兔子般,拉著旁邊那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小女孩,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旁邊的小巷,消失不見。

歐陽奚旺拿著那個還帶著點溫熱的油紙包,愣了一下。他開啟一看,裡面是幾根被泡得發脹發軟、顏色更深了的“黑樹根”,散發著一股濃郁的、並不好聞的鹽滷鹹菜味。他認得這味道,就是早上膳堂那玩意兒。

“吼…(難吃…)”小金湊過來嗅了嗅,立刻嫌棄地扭開頭。

歐陽奚旺看著手裡的鹹菜,又看看那對兄妹消失的小巷,星辰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他認得那個少年,昨天還提醒過他門怎麼開。這鹹菜…大概是他們省下來的?柳老頭說不認字沒飯吃?難怪那兄妹倆這麼瘦。

他拿起一根泡軟的鹹菜,猶豫了一下,塞進嘴裡。又鹹又韌,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陳腐味道,確實比烤兔子差遠了。他嚼了兩下,皺著眉頭嚥了下去。

“啾啾!(難吃!吐掉!)”小呆毛從他頭髮裡鑽出來,用小爪子嫌棄地扒拉著他的嘴角。

“還行,能吃。”歐陽奚旺將剩下的鹹菜包好,塞回藤囊。食物,在祖森裡是珍貴的,不能浪費,哪怕不好吃。他拍了拍小金的腦袋,“走,回去。”

一人一狗(外加一隻鳥)沿著青石小徑往回走。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路過傳功坪時,看到許多弟子正盤坐在蒲團上,閉目凝神,按照前方一名執事的指引,調整呼吸,吐納靈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寧靜而規律的氣息波動。

歐陽奚旺好奇地停下腳步,遠遠看著。那些弟子呼吸的節奏,一長三短,一深二淺…看得他眼花繚亂。

“他們在幹嘛?”他問小金。

“吼…(吸氣…呼氣…像…睡覺?)”小金熔金的眼眸裡也帶著一絲困惑。麒麟天生地養,呼吸吞吐天地靈氣如同本能,哪需要學這些?

“睡覺?”歐陽奚旺更不解了,“睡覺還要人教?” 他覺得這外門處處透著古怪。有吃的不能直接拿,有門非要貼牌子(還貼不開),認字要畫得慢吞吞,連睡覺喘氣都要學樣子?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還是回自己那個破院子自在。至少在那裡,想站就站,想坐就坐,不用看人臉色,也不用學那些彎彎繞繞的“螞蟻爬”和“睡覺法”。

就在他們即將離開傳功坪範圍時,大地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沉悶、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轟鳴!

轟隆隆——!

如同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整個傳功坪都微微震顫了一下!地面上的細小石子簌簌跳動!那些正在吐納的弟子紛紛被驚動,愕然睜眼,四處張望,不知發生了何事。

震動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平息下去。但一股極其隱晦、卻讓歐陽奚旺體內仙闕血脈微微悸動的…混沌、厚重、帶著吞噬意味的氣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漣漪,極其微弱地擴散開來,隨即又迅速收斂、消失。

“吼…?”小金猛地抬起頭,熔金的眼眸警惕地望向獸園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疑惑的咕嚕。它神獸的直覺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源自更高位階存在的恐怖氣息!雖然極其微弱,但本質卻讓它都感到一絲本能的忌憚!

歐陽奚旺也感受到了體內血脈的異動,他看向獸園,星辰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小金?怎麼了?”

“吼…(奇怪…有…東西…醒了?)”小金低吼回應,目光依舊鎖定獸園深處。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獸園核心區域——“元初洞”附近。

熊羆長老那如同受傷巨熊般的咆哮,再次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墨——星——!小祖宗——!那‘九幽沉金母礦’不能啃——!!!那是護山大陣陣基的邊角料——!!!老夫的棺材本啊——!!!”

咆哮聲中充滿了痛徹心扉的絕望和一絲…對某個牙口太好、消化能力過於逆天的小祖宗的無可奈何。

萬卷樓門口,文守拙老先生剛收拾好筆墨,準備離開這糟心之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和隱約傳來的咆哮驚得一個趔趄。他扶著門框,望向獸園方向,老臉上滿是驚疑不定:“地龍翻身?還是…獸園又出甚麼么蛾子了?唉…多事之秋啊…”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歐陽奚旺離開的方向,只覺得這外門,自從那野小子來了之後,就沒一刻消停過。

歐陽奚旺聽著那隱約傳來的、氣急敗壞的咆哮,又看看獸園方向,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墨星?是那個黑乎乎的小傢伙?它好像把甚麼石頭啃了?牙口真好。” 他想起小元那崩了半顆牙還啃玄重鐵的兇殘模樣,覺得這外門的石頭,似乎也不太結實?

他不再理會這些紛擾,帶著小金,踏上了返回丁九七七破院的路。身後,傳功坪上弟子們驚疑的議論聲、萬卷樓文老先生的嘆息聲、以及獸園深處熊羆長老那中氣十足卻充滿悲憤的咆哮聲,交織成一曲外門午後的獨特樂章。而屬於歐陽奚旺的“識字”之路,才剛剛在這啼笑皆非的碰撞中,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第一筆。

回到丁九七七那破敗的院子,夕陽的餘暉將土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歐陽奚旺走到牆角,隨手撿起一根還算筆直的枯樹枝。他蹲下身,用樹枝尖端,在佈滿浮塵的泥地上,學著文老先生的樣子,手腕用力,“唰唰”兩下!

一道狂野的橫!

一道不羈的豎!

一個歪歪扭扭、卻充滿力量的“十”字,出現在泥地上。

他看著自己的“作品”,又回想了一下木板上的“刀”、“火”、“山”、“木”…星辰般的眸子裡,倒映著泥地上那簡單的刻痕,也倒映著祖森裡呼嘯的風、燃燒的篝火、巍峨的山嶺和參天的古木。

“字…”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枝,“好像…也沒那麼難?”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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