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劍宗外門,廣袤如一方小國。礪劍谷為核心樞紐,往外輻射,依山勢靈氣濃淡,劃分為甲、乙、丙、丁四大區域。甲字區靠近內門靈脈支流,靈氣充沛,庭院精緻,多為天賦卓絕或背景深厚者所居。乙、丙次之,屋舍雖簡樸,卻也規整乾淨。而丁字區…則如同被遺忘的角落,蜷縮在外門最邊緣的山坳裡。
歐陽奚旺帶著小金,循著柳長青長老那根枯瘦手指的指點,穿過了喧囂的礪劍谷廣場,又走過幾條還算規整、兩旁是青瓦白牆丙字院落的石板路。越往前走,道路越發狹窄崎嶇,腳下的石板變成了坑窪的土路,路旁的屋舍也從青瓦白牆,變成了低矮的、由粗糙山石和黃泥壘砌的土坯房。空氣中瀰漫的靈氣也明顯稀薄了許多,混雜著泥土、朽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牲畜糞便氣息。
“吼…(旺哥…這地方…有點破…)”小金熔金的眼眸掃過路邊一間歪歪斜斜、屋頂茅草稀疏的土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帶著神獸對“居所”本能的挑剔。它習慣了祖森裡巨大樹洞的乾燥寬敞,或是懸崖巖洞的開闊清冷,眼前這些低矮破敗的土窩棚,實在難以入眼。
“破點沒關係,”歐陽奚旺倒是不以為意,他掂量著腰牌上“丁九七七”的數字,目光在土路旁那些歪歪扭扭刻在院門或牆壁上的、模糊不清的數字上逡巡,“找個能擋雨的窩就行。在祖森,能找到個沒妖獸的樹洞就算走運了。” 他更關心的是附近有沒有水源和能打獵的林子供小金活動。
丁字區深處,環境愈發不堪。道路泥濘,汙水在低窪處積成小潭,散發著異味。房屋更加密集低矮,大多破敗不堪,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粗糙的黃泥和碎石。院牆很多都塌了半邊,只用些枯枝勉強遮擋。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牲畜糞便味也濃重起來,混雜著劣質菸草和汗水的酸腐氣息。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灰色弟子服的身影,蹲在自家門口,或是修補著漏雨的屋頂,或是就著渾濁的泥水漿洗衣物。他們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疲憊,靈氣波動微弱,顯然是外門中資質最差、混得最不如意的一批。看到歐陽奚旺這個穿著粗布獵裝、明顯是新面孔、身邊還跟著一隻神駿得不像話的金毛大狗的少年走過,麻木的眼神裡才閃過一絲驚異和好奇,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彷彿生怕惹上麻煩。
“九百七十四…九百七十五…九百七十六…”歐陽奚旺仔細辨認著土牆上模糊的數字標記,終於在一個極其偏僻的山坳拐角處,看到了刻在一塊風化嚴重、快要從院牆上掉下來的木牌上的字跡——**丁九七七**。
眼前所謂的“院”,讓見慣了祖森蠻荒景象的歐陽奚旺都愣了一下。
這哪裡是院子?分明是幾塊巨大而粗糙的、佈滿苔蘚和裂縫的山岩,勉強圍攏出的一片不規則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杵著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土房牆壁歪斜,黃泥剝落嚴重,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碎石,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最寬處能塞進一個拳頭!屋頂覆蓋著厚厚一層枯黃髮黑的茅草,不少地方已經塌陷,露出裡面朽爛的椽子,雨水顯然能毫無阻礙地灌進去。院門?根本不存在!只有兩塊歪斜的石板象徵性地豎在缺口處,算是門框。
空地角落裡堆著些腐爛的柴草和不知名的垃圾,散發著黴爛的氣味。一條渾濁的小水溝從院子旁邊流過,水面漂浮著油汙和枯葉。整個“院”落,比祖森裡被廢棄的“鬣狗窩”還要不堪,至少鬣狗窩還知道找個背風乾燥的地方。
“……”小金熔金的眼眸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它用鼻子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屑咕嚕:“吼…(臭…)”
歐陽奚旺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星辰般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無奈。這地方…確實比預想的還要“野性”一點。他走到那兩塊象徵性的門框石板前,看著上面厚厚的灰塵和蛛網,試著用手推了推。
紋絲不動。石板沉重,深陷在泥地裡。
“吼?(拆了?)”小金湊過來,熔金的眼眸瞥了一眼那礙事的石板,意思很明顯:擋路,拆掉。
“等等。”歐陽奚旺從腰間的藤編小囊裡摸出了那塊玄鐵腰牌。柳長老說這是鑰匙。他拿著腰牌,在門框石板上上下左右比劃著,試圖找到所謂的“鎖眼”。石板粗糙冰冷,除了風化的紋路,連個凹槽都沒有。
“奇怪…這牌子往哪塞?”他嘀咕著,甚至把腰牌貼在石板上摩擦了幾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依舊毫無反應。
“噗嗤…”旁邊一間稍微像樣點的土坯房門口,一個正蹲著搓洗衣物的瘦弱少年,看到歐陽奚旺拿著腰牌在石板上亂蹭的滑稽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緊張地低下頭。
歐陽奚旺循聲望去。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面色有些蠟黃,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面前放著一個破木盆,裡面是渾濁的水和幾件同樣破舊的衣物。他身邊還蹲著一個更小一些、同樣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寬大舊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看著歐陽奚旺和小金。
“喂,小子!”歐陽奚旺很自然地走過去,揚了揚手中的腰牌,“這牌子怎麼開門?”
瘦弱少年被他這直白的問話弄得一愣,抬頭看著歐陽奚旺那張帶著祖森氣息、眼神坦蕩的臉,又畏懼地瞥了一眼旁邊如同小山般的金毛大狗,結結巴巴地回答:“那…那不是門…沒鎖的…那兩塊石頭…是…是擺設…直接…直接進去就行…” 他指了指丁九七七院裡那間破土房,“門…門在裡面…用…用腰牌貼一下門口的感應石…就…就能開…”
原來如此!歐陽奚旺恍然大悟。他不再理會那兩塊礙事的石板,抬腿就想從缺口邁進去。
“等…等等!”瘦弱少年像是鼓足了勇氣,小聲提醒道,“那…那院子…是…是陳…陳師兄佔著的…他…他脾氣不好…” 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畏懼,聲音越來越低。
“佔著?”歐陽奚旺腳步一頓,眉頭挑起。祖森裡搶地盤的行為他太熟悉了。“誰先佔就是誰的?”
“不…不是…”少年連忙搖頭,似乎怕惹麻煩,“丁…丁九七七一直空著…太破了…沒人要…但…但陳師兄…他…他有時候會把雜物堆在裡面…說…說是他的地盤…”
正說著,一個陰陽怪氣、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聲音從旁邊另一間相對“體面”些(至少牆壁是直的)的土坯房門口傳來:
“喲!新來的?眼挺生啊?怎麼著,看上這‘風水寶地’了?”
只見一個穿著灰色弟子服、卻故意敞著懷、露出裡面髒兮兮內襯的青年,斜倚在門框上。他身材幹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透著市儈和狡黠。嘴角叼著一根枯草,手裡把玩著兩顆油光發亮的石子,正用審視貨物般的目光打量著歐陽奚旺和他身邊的小金。
“嘖嘖,還帶著條狗?這狗毛色不錯啊,金燦燦的,賣相挺好!就是不知道肉柴不柴…”青年——正是瘦弱少年口中的“陳師兄”陳三癩——目光貪婪地在小金身上掃過,嘴裡不乾不淨地調笑著。他顯然是丁字區的地頭蛇一類,對新來的、看著沒啥背景的歐陽奚旺毫不在意。
“吼!”小金熔金的眼眸瞬間鎖定了陳三癩,喉嚨裡發出一聲充滿警告的低吼。無形的神獸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轟然壓向對方!
陳三癩臉上的調笑瞬間僵住!他只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瞬間將他籠罩!彷彿被一頭洪荒巨獸盯上,渾身血液都要凍結!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牙齒咯咯打顫,叼著的枯草掉在了地上。他看向小金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你…你…”他指著小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歐陽奚旺根本沒理會陳三癩的聒噪和恐懼。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鑰匙”問題吸引走了。他走到破土房那扇歪歪扭扭、佈滿裂縫、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板門前。門板中間鑲嵌著一塊巴掌大小、黯淡無光的灰色石頭,應該就是感應石。
他學著瘦弱少年說的,把玄鐵腰牌往感應石上一貼。
嗡…
感應石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灰光,隨即…沒動靜了。門依舊緊閉。
歐陽奚旺又貼了一次,還是沒反應。他試著推了推門板,紋絲不動。
“吼…(壞了?)”小金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門板。
“可能是。”歐陽奚旺點點頭,覺得這“鑰匙”不太靠譜。他退後一步,星辰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祖森裡對付擋路巨木時的果斷。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脆響。對付壞掉的門,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拆了它!
“喂!你想幹甚麼?!”剛從神獸威壓中緩過一口氣的陳三癩,看到歐陽奚旺的動作,尖聲叫道,“那是宗門財物!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歐陽奚旺充耳不聞。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奔湧的仙闕血脈之力瞬間凝聚於右臂!紫金色的微芒在面板下急速流淌!他低喝一聲,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毫無花哨地、狠狠地砸在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板門中央!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顫的巨響!
沒有靈力光華,沒有玄奧招式,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野蠻力量!
在陳三癩和那對兄妹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扇看似厚實、實則早已被蟲蛀腐朽的木板門,如同被攻城巨錘正面轟中!瞬間從中間炸裂開來!無數木屑、碎塊、粉塵如同暴雨般向屋內激射!整個門框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周圍的土牆簌簌掉落下大塊黃泥!
煙塵瀰漫!
待塵埃稍落,只見那扇門只剩下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破洞,邊緣犬牙交錯,殘留的木茬如同猙獰的獠牙。洞內,一股濃郁的、混合著塵土、黴味和某種陳年汙垢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歐陽奚旺收回拳頭,隨意地甩了甩手上沾的木屑,探頭朝破洞裡看了看。
屋內光線昏暗,藉著破洞透入的光線,勉強可見地面坑窪不平,積著厚厚的灰塵和不明汙漬。牆角結著蛛網,一隻肥碩的老鼠被驚動,“吱溜”一聲竄入陰影。靠牆的位置有一張三條腿的石床(第四條腿用幾塊破磚墊著),床上鋪著一層發黑發硬的稻草。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整個空間比祖森裡的熊瞎子冬眠洞還要簡陋。
“吼…(旺哥…這窩…)”小金也探頭看了一眼,熔金的眼眸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這地方,連它當臨時歇腳的草窩都不夠格!灰塵太大,氣味太雜,空間太憋屈!
“是破了點。”歐陽奚旺倒是很務實,“不過收拾收拾,也能住。” 他在祖森裡甚麼破地方沒睡過?只要能遮風擋雨(暫時看來擋雨有點懸),遠離大型妖獸,就是好地方。
他抬腿,跨過門檻(或者說門檻的殘骸),走進了這間屬於他的“陋室”。小金猶豫了一下,也低頭從那個破洞擠了進來,龐大的身軀瞬間讓本就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逼仄。
“你…你…你竟敢毀壞宗門財物!!”陳三癩終於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指著那扇徹底報銷的門板,又驚又怒地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我要去執法堂告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告我?”歐陽奚旺正在檢查那張三條腿的石床,聞言回頭,星辰般的眸子平靜地看著陳三癩,“門壞了,開不了,我拆了它,有甚麼問題?難道你有辦法開啟?”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拆門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你強詞奪理!”陳三癩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上前。那隻金毛大狗看他的眼神,讓他背脊發涼。
“還有,”歐陽奚旺指了指屋裡角落那堆明顯不屬於這破屋的雜物——幾捆發黴的獸皮、幾個破舊的陶罐、還有半袋子散發著劣質酒氣的穀物,“這些東西是你的?柳長老說這院子歸我了,你的破爛,拿走。”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陳三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那堆雜物確實是他仗著丁字區無人管束,偷偷佔地方堆放的。本想借著地頭蛇的身份給這新來的野小子一個下馬威,順便訛點好處,沒想到對方如此蠻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看看那扇慘烈的破門,再看看那隻虎視眈眈的金毛巨獸,最終,所有的狠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好…好!算你狠!”陳三癩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惡狠狠地瞪了歐陽奚旺一眼,又忌憚地瞥了一眼小金,最終灰溜溜地轉身,衝進自己那間稍微好點的土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至於那堆破爛?他哪還敢去拿?
旁邊那對兄妹早已看傻了眼。瘦弱少年看著陳三癩吃癟溜走,又看看那扇被暴力拆除的門板,再看看屋裡那個神色自若、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野性少年和他身邊那隻神異的金毛大狗,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小女孩則好奇地探著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金看。
歐陽奚旺沒理會外面的動靜。他環顧著這間破敗的陋室,開始規劃起來。
“這牆縫太大,晚上漏風。得找點泥巴糊上。”
“屋頂會漏雨…得找些新茅草,或者…小金,你噴點火把那些爛草燒乾淨,回頭找點大葉子鋪上?”
“吼…(旺哥…火太大…房子會沒…)”
“也對…那先湊合。這張床太小了,還缺條腿…小金,要不你趴這兒當床?比石頭軟和點。”
“吼…(行…吧…)”小金無奈地低吼一聲,認命地走到那張三條腿的石床邊,龐大的身軀趴伏下來,熔金的眼眸裡滿是委屈。它堂堂麒麟神獸,居然要給人當床墊?
歐陽奚旺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藤編小囊裡掏出那套被他嫌棄的灰色弟子服,隨手丟在鋪著小金的“床”上。他抽出那柄制式精鐵長劍,在手裡掂量了一下,然後走到門口,對著破洞邊緣一根突出的、尖銳的木茬,手腕一抖!
唰!
劍光一閃!
那根礙事的木茬被齊根削斷,切口平滑。
“嗯,磨磨還能當柴刀用。”歐陽奚旺對這把劍的“實用性”做出了初步評價。
他站在破洞門口,看著外面泥濘的空地,夕陽的餘暉將他和身邊金色巨獸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朽木的氣息,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犬吠和孩童的哭鬧。
新的“窩”,雖然破得漏風,雖然小得憋屈,雖然鄰居看起來不太友善…
但好歹,算是安頓下來了。
他拍了拍小金的腦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小金,今晚就睡這兒。明天…看看這外門有啥好‘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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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