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總是纏綿,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朦朧的網,
將平江府的青石板路潤得油亮。
蘇婉清坐在“聽雨軒”二樓的窗邊,
望著巷子裡撐著油紙傘的行人,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高腳杯的邊緣。
杯中碧螺春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的落寞。
自離開青峰已有半月,影閣的人並未追來,彷彿默許了她這“一日夫妻”的約定。
可越是平靜,她心中越是不安——凌雲霄在清風劍派,是否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姑娘,您的桂花糕。”
老闆娘端著一盤精緻的糕點走來,她約莫四十歲年紀,
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眼角的細紋裡卻藏著幾分閱盡世事的從容。
她將糕點放在桌上,順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
“這平江府的雨,可比不得青峰的雪。”
老闆娘淺笑,“但住得久了,也能品出些滋味來。”
蘇婉清抬眸,輕聲道:“老闆娘似乎對江湖事很熟。”
老闆娘執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
“開茶館的,三教九流見得多了,偶爾也能聽些江湖傳聞。
比如清風劍派那位少掌門,據說為了一位姑娘,連影閣的面子都敢駁。”
蘇婉清的心猛地一緊,指尖攥住了衣角:“那……他如今怎樣了?”
“還能怎樣?”老闆娘嘆了口氣,
“影閣雖沒明著動手,卻在江湖上放了話,說清風劍派私藏前朝餘孽,不少門派已開始疏遠他們。
聽說凌掌門氣得臥病在床,少掌門裡外忙活,焦頭爛額。”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婉清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是我連累了他。”
“姑娘可別這麼說。”老闆娘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
“有些緣分,本就是劫也是緣。
當年前朝覆滅時,若不是蘇家冒死將您送走,哪有今日的蘇婉清?
若不是凌少掌門執意護您,您此刻怕是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蘇婉清猛地抬頭:“您……”
“我?”老闆娘笑了笑,從腕間褪下一隻玉鐲,玉鐲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安”字。
“老身孃家姓林,當年曾是永安公主府的侍女。”
蘇婉清的呼吸驟然停滯,看著那隻玉鐲,眼眶瞬間紅了。
她從貼身的錦囊裡取出半塊玉佩,
玉佩的形狀恰好能與玉鐲的凹槽合上——那是她襁褓中就帶著的信物。
“您是……林姑姑?”她的聲音顫抖著。
小時候聽奶孃說過,公主府有位姓林的姑姑,最是疼她。
老闆娘握住她的手,眼中泛起淚光:“大小姐,老奴找您好苦。”
兩人相認,感慨萬千。待情緒平復些,老闆娘才說起當年的事:
“當年城破時,老奴抱著您從密道逃出,本想送去江南投奔親戚,卻在路上遇到追殺。
危急關頭,是蘇家老爺救了我們,他說公主府忠良之後,不能落入奸人之手。
便將您收為義女,對外只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
“那……我爹孃他們?”蘇婉清的聲音帶著期盼。
老闆娘的眼神黯淡下來:
“陛下與皇后娘娘,當日便自盡了。但老奴總覺得,當年的事不對勁。”
“不對勁?”
“嗯。”老闆娘點頭,“城破前夜,老奴去給皇后娘娘送藥,
聽到她與鎮國將軍爭執,說甚麼‘玉璽不在宮中’‘有人假傳聖旨’。
當時聽得匆忙,沒敢細想,如今想來,那場覆滅,怕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蘇婉清的心沉了下去。
她自幼聽蘇家說前朝是因暴政被推翻,可若真是有人操縱……
“那鎮國將軍呢?”
“不知去向。”老闆娘搖頭,
“城破後便沒了訊息,有人說他戰死了,也有人說他攜玉璽叛逃了。
影閣這些年追查您的下落,怕不只是為了斬草除根,更是想從您身上找到玉璽的線索。”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聽說了嗎?昨晚城西的張員外家遭了賊,丟了一幅前朝的《江山圖》。”
“甚麼賊這麼大膽?張員外家僱了不少護院呢!”
“可不是嘛!聽說是幾個黑衣人乾的,出手狠辣,護院傷了好幾個。
現場還留了塊令牌,上面刻著個‘影’字!”
蘇婉清與老闆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影閣向來行事隱秘,怎會留下令牌?
“這《江山圖》……”蘇婉清忽然想起甚麼,
“我好像在蘇家的古籍裡見過記載,說畫中藏著前朝國庫的位置。”
老闆娘臉色微變:
“影閣突然對這畫動手,難道是找到了玉璽的線索,想尋國庫充作經費?”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蘇婉清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巷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佩著一柄長劍,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凌雲霄。
他看起來清瘦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卻依舊挺直著脊樑,目光正朝著“聽雨軒”望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所有的言語都化作了沉默。
他終究還是來了。
凌雲霄一步步走上樓梯,木質的樓梯發出輕微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婉清的心上。
“我來接你了。”他站在她面前,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管你是永安公主,還是蘇婉清,都是我凌雲霄要護一輩子的人。”
蘇婉清望著他,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江南的雨停了,可籠罩在他們頭頂的陰霾,卻似乎才剛剛開始散開一角。
影閣的異動,前朝的舊案,失蹤的玉璽……
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們緊緊纏繞。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跨越千里而來的人,
蘇婉清忽然覺得,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雨,她都有勇氣一起面對。
畢竟,他來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