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的夜漫過青峰頂,將清風劍派的燈籠染成一團團朦朧的光暈。
蘇晚卿握著那支斷了芯的玉簪,指尖劃過冰涼的簪身,
上面還留著他親手雕刻的纏枝紋——那是三年前沈硯之在桃花樹下為她琢的,
說要等她及笄,便用這簪子綰起長髮。
窗外的風捲著雨絲打在窗欞上,像極了那年桃花宴上的驟雨。
她記得他當時把傘塞給她,自己淋著雨去追跑丟的醉仙釀,白衫溼了大半。
懷裡卻緊緊護著那壇酒,笑起來時酒窩裡盛著星光。
“小姐,該走了。”侍女青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難掩的急切。
蘇晚卿將玉簪塞進貼身處,指尖觸到溫熱的肌膚,才像是找回了幾分力氣。
她推開梳妝檯的抽屜,裡面靜靜躺著一封未寫完的信,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像她此刻混沌的心緒。
“沈郎親啟:見字如面……”
筆尖懸了許久,終究沒能落下更多字。她想起昨日他在城門口說的話,
“卿卿,等我處理完門派的事,便去你家提親”,
那時他眼裡的光,比城牆上的燈籠還要亮。
可誰能想到,一夜之間,清風劍派竟被捲進“私通魔教”的流言裡,連百年基業都搖搖欲墜。
“小姐,再不走,那些人該追來了!”青禾推門進來,鬢角還沾著雨珠,
“老夫人讓您別等了,沈公子……他自身難保,未必會來。”
蘇晚卿猛地站起身,裙裾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他會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說過,桃花開盡時,就帶我去看江南的春水。”
青禾急得跺腳:“可那些人拿著長老們的手諭,說要抓您去問話!
沈公子被關在思過崖,根本出不來啊!”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兵刃相接的脆響。
蘇晚卿心頭一跳,推開窗望去——月光下,
一道白影正與幾名黑衣弟子纏鬥,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沈硯之的左臂淌著血,長劍卻舞得愈發凌厲,
銀輝在劍峰流轉,像極了他平日練劍的模樣。
“硯之!”她忍不住低呼。
沈硯之聞聲抬頭,看到窗邊的身影時,眼底瞬間湧過狂喜,隨即又被擔憂覆蓋。
“卿卿,快走!”他一劍逼退眾人,聲音嘶啞,
“沿著後山的密道走,我已經安排好了人在出口等你!”
“我不走!”蘇晚卿眼眶泛紅,“要走一起走!”
“聽話!”沈硯之肩上又添一道傷口,動作卻絲毫未慢,
“流言是衝著我來的,與你無關。拿著這個。”
他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用力朝她擲去,
“到了江南,找‘聽雨軒’的老闆娘,她會照應你。”
玉佩落在蘇晚卿手中,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望著那個浴血的身影,突然想起小時候,他也是這樣護著她。
那時她被山雀啄了髮髻,是他爬樹去掏鳥窩,結果摔得鼻青臉腫,
卻舉著一個空鳥巢對她笑,說“以後再沒人敢欺負你”。
“沈硯之!”她將玉佩塞進袖中,轉身從梳妝檯暗格裡取出一柄短劍,
“我爹教過我防身術,今日便與你共進退!”
青禾驚呼著去拉,卻被她掙開。蘇晚卿躍出窗外,
短劍劃破雨幕,精準地挑落一名黑衣人的手腕。
沈硯之愣了瞬,隨即朗聲笑起來,眼中的血色都淡了幾分:
“好!我的卿卿,從來都不是隻會躲在人後的嬌小姐!”
長劍與短劍在雨夜裡相擊,發出清越的聲響。
他護著她的左側,她守著他的右路,默契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雨水混著血水滑過臉頰,蘇晚卿卻覺得心頭滾燙——
原來並肩作戰的滋味,是這樣的。
“往這邊!”沈硯之突然拉著她轉向假山後的小徑,“密道入口在這!”
他扳動一塊青石,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進去後順著石階往下走,別回頭。”
蘇晚卿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觸到黏膩的血漬:
“你騙我!這密道只能容一人透過!”
沈硯之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溼的鬢髮,動作溫柔得不像在生死關頭。
“卿卿,”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
“等我洗清冤屈,就去江南找你。帶你的話,可別忘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帶著雨水的微涼和決絕的溫柔。
不等她反應,沈硯之突然將她推入密道,同時用巨石封住了入口。
外面傳來他與追兵纏鬥的聲音,還有他那句清晰的“卿卿,保重”。
蘇晚卿跌坐在石階上,淚水終於決堤。
她摸著眉心殘留的溫度,掌心的玉佩硌得生疼。
密道里暗不見光,只有水滴順著石壁滑落的聲響,
像極了他每次送她回房時,故意放慢的腳步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微光。
出口處停著一輛馬車,車伕見她出來,恭敬地行禮:
“姑娘,沈公子吩咐,送您去江南。”
蘇晚卿扶著車轅站穩,回頭望向清風劍派的方向,
那裡已被夜色吞沒,再也看不見那道白影。
她將玉簪從貼身處取出,緊緊攥在手裡,簪尖的斷口硌著掌心,帶來一陣清晰的疼。
“去江南。”她輕聲說,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
蘇晚卿掀起車簾,看著月光下漸漸遠去的山門,在心裡默唸:沈硯之,你一定要來。
江南的春水在等,我也在等。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蘇晚卿將玉佩貼在臉頰,彷彿還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她知道,這一路不會平坦,
但只要想到那個在雨夜裡為她浴血奮戰的身影,便覺得渾身都有了力氣。
畢竟,他們約好了。
桃花開盡時,共赴江南春水。
這約定,比任何誓言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