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芒種已過,長白山的夏天來得遲卻猛。草北屯合作社的訓練場上,三十多個少年正在練習射箭——不是比賽,是畢業考試。他們是草北屯小學的六年級學生,今天要考“山林實踐課”,射箭是其中一項。
曹大林站在場邊看著。這些孩子大多十二三歲,拉弓的姿勢還稚嫩,但眼神認真。這是合作社和學校合開的課程,每週兩節,教孩子們山林知識、狩獵基礎、野外生存。三年了,第一批學生要畢業了。
考試分三部分:上午理論考——認五十種動植物,背十條山林規矩;下午實踐考——射箭、設套索、辨方向;晚上口試——講一個山林故事,回答老師提問。
孩子們很緊張,但也很興奮。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專業”考試。
“下一個,曹山山!”監考的劉二愣子喊。
曹大林的兒子山山走上前。這孩子今年十二歲,個頭已經到他肩膀了。拿起弓,搭箭,開弓——動作標準,像模像樣。
“嗖!”箭離弦,正中靶心邊緣。
“八環!”劉二愣子報成績。
孩子們鼓掌。山山不好意思地笑笑,跑回佇列。
曹大林看著兒子,心裡感慨。三年前,山山還是個整天纏著他要聽打獵故事的小毛孩。現在,已經能拉弓射箭,認得上百種草藥,知道怎麼在野外過夜了。
時代在變,孩子在長。
考試進行到下午,實踐考開始。設套索環節,孩子們分組比賽。山山和另外三個孩子一組,他們的任務是:在十分鐘內,設一個能活捉野兔的套索,不能傷兔。
四個孩子配合默契。一個選位置——選在野兔常走的獸道;一個做套索——用皮繩打活結;一個做偽裝——用草葉蓋住繩套;最後一個檢查——確保萬無一失。
十分鐘到,劉二愣子檢查。他牽來一隻訓練用的兔子(從小養大的,不怕人),放到獸道上。兔子蹦蹦跳跳往前走,到套索處——停下了!它嗅了嗅,繞過去了。
“失敗。”劉二愣子宣佈。
孩子們很失望。山山蹲下檢查,發現問題:“繩套離地面太高了,兔子能從下面鑽過去。應該離地一拳高,剛好卡住兔脖子。”
“說得對,”劉二愣子點頭,“記住這個教訓。設套索不是擺樣子,要真管用。”
雖然失敗了,但孩子們學到了東西。這就是實踐課的意義——允許失敗,在失敗中學。
傍晚,口試開始。孩子們圍著篝火坐成一圈,每人講一個故事。
山山講的是他爺爺的故事:“我爺爺叫曹老蔫,是長白山最好的獵人。但他不打母鹿,不打幼崽,不打白鹿。有一次,他追一頭受傷的鹿,追到懸崖邊。鹿跳下去了,爺爺沒開槍,看著它跑掉。別人笑話他,他說:‘山養我,我敬山。鹿是山的兒子,不能趕盡殺絕。’”
故事簡單,但道理深。孩子們聽得入神。
輪到另一個孩子,叫小芳,女孩,十一歲。她講的是草藥的故事:“我奶奶是藥婆,認得好多草藥。她帶我去採藥,總說:‘採三留一,採大留小。山裡的東西,不能拿光,要留給後來人。’有一次,她看到有人把一片黃芪全挖了,氣得三天沒吃飯。”
女孩聲音清脆,故事動人。曹大林聽著,很欣慰。這些故事,這些道理,正在下一代心裡紮根。
口試結束,天黑了。孩子們都透過了考試,雖然成績有高有低,但都合格了。合作社給每個孩子發了證書——手寫的,蓋著合作社和學校的章。
“這是你們的第一張‘山林身份證’,”曹大林對孩子們說,“以後進山,帶著它。不是讓你們去打獵,是讓你們記住:你們是山裡人,要懂山,要愛山,要護山。”
孩子們鄭重地接過證書,像接過一份神聖的責任。
夜裡,曹大林回到家。山山還興奮著,拿著證書看了又看。
“爸,我以後能進青年突擊隊嗎?”他問。
“能,但要滿十六歲。”曹大林說,“還得透過考試,比今天這個難得多。”
“我不怕難。”山山挺起胸脯。
曹大林拍拍兒子肩膀:“不急,慢慢來。先把書讀好,把本事練好。”
山山睡了,曹大林卻睡不著。他想起另一個人——阿雅。那孩子今年初中畢業了,該考高中了。不知道他會怎麼選擇?
第二天,六月十六日,阿雅來了。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和莫日根一起來的。祖孫倆騎著馬,風塵僕僕。
“曹主任,阿雅有事跟你商量。”莫日根開門見山。
阿雅長高了,黑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從書包裡拿出成績單:全年級第三,可以考縣裡的重點高中。
“老師讓我報縣一中,說能考上大學。”阿雅說,“但我……我想報縣林業中專。”
“為甚麼?”曹大林問。
“林業中專學造林、護林、野生動物保護,”阿雅說,“學了就能用,畢業就能回山裡工作。高中還要三年,大學四年,太久了。”
莫日根嘆口氣:“我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想讓兒子考大學,跳出大山,去城裡工作。我覺得,阿雅喜歡山裡,就讓他留山裡。”
曹大林明白了。這是典型的代際衝突:父輩想讓孩子“跳出農門”,祖輩想讓孩子“守住根本”。阿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你自己的想法呢?”曹大林問阿雅。
阿雅想了想:“我想學保護山林的本事。但我也知道,爸爸是為我好。城裡機會多,生活好。”
“生活好,就是幸福嗎?”曹大林反問,“在城裡坐辦公室,比在山裡自由自在更幸福?”
阿雅答不上來。他才十五歲,回答不了這麼深的問題。
曹大林提議:“這樣,你在這兒住幾天,跟合作社的年輕人聊聊,看看他們怎麼想。然後你再決定。”
阿雅同意了。
接下來三天,阿雅在合作社到處轉。他跟劉二愣子聊,跟趙強聊,跟孫小虎聊,也跟手工藝部的師傅們聊,跟藥圃的老藥農聊。
劉二愣子說:“我初中畢業就回屯子了。不是考不上高中,是覺得書本上的東西,不如山裡的東西實在。現在我在合作社,幹得有勁,掙得不少,還學了真本事。不後悔。”
趙強說:“我差點去城裡打工。是我爹攔住了,說打工是吃青春飯,學手藝才是長久計。現在我在合作社管賬,還學電腦(縣裡培訓學的),覺得挺好。”
孫小虎說:“我高中畢業,本來可以考大學。但我選擇了回合作社。為甚麼?因為這兒有我想做的事——保護山林,傳承文化。這事有意義,比掙多少錢都有意義。”
手工藝部的孟庫師傅說:“我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個月掙三百,聽起來多。但租房吃飯去掉一半,剩下的還不如我在合作社掙得多。而且,他幹得不開心,說像機器。我幹得開心,每件作品都有成就感。”
藥圃的張大山說:“我孫子在縣裡上學,每次回來都說:‘爺爺,您這活兒累,不如進城。’我說:‘孩子,累是累,但心裡踏實。看著藥材一天天長,看著山一天天綠,這踏實,錢買不來。’”
阿雅聽了這些話,心裡有譜了。但他還想聽聽父親的想法。
第四天,阿雅的父親從阿里河趕來了。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縣林業局工作,算是“跳出大山”的成功者。
父子倆在合作社的會議室裡談話,曹大林作陪。
父親先開口:“阿雅,爸是為你好。山裡苦,城裡好。你考高中,上大學,畢業分配工作,吃商品糧,多好。你看爸,雖然只是個科員,但穩定,有保障。”
阿雅說:“爸,我知道您為我好。但我想學林業,想保護咱們的山。合作社的曹叔他們,乾的就是這個,乾得很有意義。”
“意義?”父親苦笑,“意義能當飯吃?孩子,你還小,不懂。現實很殘酷,沒錢沒地位,甚麼都談不上。”
曹大林插話:“老哥,我說兩句。我是山裡人,沒讀過多少書。但我覺得,人活著,不能光看錢和地位,還得看心裡舒不舒坦。我在合作社,錢掙得不多,但心裡舒坦。為甚麼?因為我在做想做的事,在保護祖祖輩輩生活的山。”
父親沉默。
曹大林繼續說:“阿雅這孩子,我觀察幾年了。他是真心喜歡山裡,真心想保護山裡。這樣的孩子,你硬把他推到城裡,他不會快樂。不如讓他學林業,學成了回山裡,既能實現理想,也能養活自己。現在國家重視生態,林業有前途。”
父親還是猶豫:“可是……中專學歷低,將來發展受限。”
“學歷可以再提高,”曹大林說,“中專畢業可以考大專,大專可以考本科。只要有本事,不怕沒路走。而且,合作社可以跟林業中專合作,搞定向培養。阿雅畢業了,直接來合作社工作,我們歡迎。”
這話打動了父親。他看著兒子:“阿雅,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阿雅堅定地說,“我想學林業,想回山裡。爸,您放心,我會好好學,不給你丟臉。”
父親嘆口氣,終於點頭:“好吧。爸尊重你的選擇。但你要記住,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再苦再累也得走下去。”
“我會的!”阿雅眼睛亮了。
問題解決了。阿雅報縣林業中專,學制三年,專業是“森林保護與利用”。合作社和林業中專簽了合作協議:阿雅在校期間,合作社提供實習機會;畢業後,優先錄用。
六月二十日,阿雅回學校填志願。臨走前,曹大林送他一個禮物——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記錄山林,思考未來。”
“這三年,你一邊學習,一邊觀察,”曹大林說,“把看到的、想到的,都記下來。三年後,帶著知識和思考回來。”
“嗯!”阿雅鄭重接過。
送走阿雅,合作社裡關於“少年抉擇”的討論卻沒停止。很多社員家的孩子,也面臨類似的選擇:繼續讀書還是回屯幹活?考高中還是考中專?進城還是留山?
曹大林覺得,該開個會,統一思想。
六月二十五日,合作社召開“下一代教育討論會”。請了學校的老師,請了有孩子的社員,還請了像阿雅父親這樣“走出去”的人。
會議開得很熱烈。各種觀點碰撞。
有的家長說:“一定要讓孩子考出去!山裡太苦,沒前途。”
有的反駁:“山裡怎麼了?合作社現在不好嗎?收入不比城裡工人差,環境還好。”
老師說:“教育的目的,不是讓孩子都進城,是讓孩子有選擇的能力。他可以選擇進城,也可以選擇留山,但要有本事,有眼光。”
阿雅父親發言:“我以前覺得,跳出大山是唯一出路。現在看,不一定。山裡也在發展,也有機會。關鍵是要有真本事,不管在哪兒都能活得好。”
曹大林最後總結:“咱們合作社,要給孩子提供多種選擇。第一,學習好的,支援考高中上大學,學成了願意回來,我們歡迎;不願意回來,在城裡發展,我們也祝福。第二,喜歡手藝的,可以在合作社學徒,學成了是技術人才。第三,喜歡山林的,可以學林業、學生態,回來搞保護。第四,想闖蕩的,合作社支援出去見世面,累了想回來,家門永遠開著。”
“總之,”他提高聲音,“咱們不逼孩子,不框孩子。給孩子翅膀,也給孩子根。翅膀讓他們飛,根讓他們知道家在哪裡。”
掌聲雷動。這話說到大家心裡了。
會議決定:合作社成立“下一代成長基金”,每年從收入中提取百分之五,用於支援孩子們的教育和培訓。考上高中的,給獎學金;考上大學的,給助學金;學手藝的,給補貼;想創業的,給小額貸款。
“但有個條件,”曹大林說,“享受基金支援的,畢業後要為合作社或家鄉服務至少兩年。這叫‘反哺’。”
大家同意。這才公平。
七月,暑假到了。合作社組織了“山林夏令營”,讓屯裡的孩子們系統地學山林知識。老師就是合作社的老輩人和年輕人。
夏令營內容豐富:早晨爬山認植物,上午學狩獵基礎(只學理論,不動真槍),下午學手工藝,晚上聽故事。還組織了一次“野外生存一日體驗”——在安全區域,讓孩子們自己搭窩棚,生火做飯(有大人看著)。
孩子們很喜歡。以前覺得山裡沒啥好玩的,現在發現,山裡有這麼多學問,這麼多樂趣。
山山在夏令營裡表現突出。他認識一百多種植物,會設三種套索,還能講二十個山林故事。結營時,被評為“優秀營員”。
曹大林給兒子頒獎時,心裡很複雜。一方面高興兒子有出息,一方面擔心——山山以後會怎麼選擇?會留在山裡,還是飛出去?
但他很快釋然了。就像他在會上說的:給孩子翅膀,也給孩子根。飛多遠,都是山裡的孩子;走多遠,心裡都有這片山。
八月,阿雅來信了。信很長,寫了四頁紙。
“曹叔叔,我已經收到林業中專的錄取通知書了,九月開學。暑假我在合作社實習,跟愣子哥學巡山,跟孟庫叔學手工藝,跟張爺爺學認草藥。越學越覺得,山裡有無窮的學問,無窮的樂趣。”
“我還採訪了很多人,聽他們講山裡的故事。我打算把這些故事整理出來,寫成一本《長白山故事集》。以後讓更多的人知道,咱們的山,咱們的人,有多好。”
“我父親現在也支援我了。他說,看到合作社的發展,看到你們的幹勁,他相信山裡也有前途。他還在林業局幫我找了資料,讓我提前學習。”
“三年後,我一定回來。帶著知識,帶著本事,回來建設家鄉,保護山林。”
信的最後,附了一幅小畫:一棵大樹,樹下站著老中青三代人。樹冠上寫著:“根深葉茂,代代相傳。”
曹大林看著信,看著畫,眼睛溼潤了。
這就是希望。
少年們長大了,做出了選擇。
選擇也許不同,但有一點相同:他們都愛這片山,都想為這片山做點甚麼。
這就夠了。
合作社的路,要靠一代代人走下去。
老輩人打下基礎,
中年人扛起大梁,
少年人積蓄力量。
一代傳一代,
山長青,
人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