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日,立秋,長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院子裡張燈結綵,紅旗招展。從屯口到合作社新建的民族團結樓,三里長的土路兩邊插滿了彩旗,樹上掛滿了紅燈籠。今天是個大日子——首屆“長白山民族團結文化節”開幕。
這個節日的創意,源於去年冬天阿雅的一封信。在縣林業中專讀書的阿雅,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民族文化調研”活動,走訪了長白山地區的漢族、鄂倫春、滿族、朝鮮族等多個民族村落。他在信中寫道:“曹叔叔,我走了很多地方,發現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狩獵文化、山林智慧,但互相交流太少。我想,合作社能不能辦個節日,讓各民族聚在一起,交流技藝,分享故事,共同保護長白山?”
曹大林看了信,心動了。是啊,合作社這幾年雖然和鄂倫春族合作緊密,但長白山地區還有其他民族:滿族的馴鷹狩獵、朝鮮族的山參文化、蒙古族的草原智慧……如果能把大家都聚起來,那該是多大的力量?
春節後,合作社開會討論,一致同意。然後就是長達半年的籌備:發邀請函、聯絡各民族文化代表、安排食宿交通、準備活動內容……光是邀請函就發了二百多封,遍及三省八縣二十多個民族村落。
今天,客人們陸續到了。
最先到的是鄂倫春族的代表——莫日根親自帶隊,來了三十多人,穿著傳統的狍皮衣,戴著鹿角帽,還牽著兩匹鄂倫春馬。他們的禮物是一套完整的鄂倫春狩獵工具:弓、箭、鹿哨、滑雪板。
接著是滿族的代表,來自二道白河村。領頭的叫富察·永貴,六十多歲,是當地有名的馴鷹獵人。他帶來了一隻海東青——滿族人最珍視的獵鷹,還有一套馴鷹工具:皮手套、鷹帽、鷹鈴。
朝鮮族的代表來自延邊,帶隊的是位老參農,姓金,七十歲了,挖了一輩子山參。他帶來的禮物是一株“五匹葉”的老山參,用紅布包著,裝在樺木盒裡。
蒙古族的代表來得最遠,從科爾沁草原來。他們帶來了蒙古族的狩獵文化——套馬杆、布魯棒(投擲武器)、還有馬頭琴。
此外還有達斡爾族、赫哲族、錫伯族……總共十二個民族,一百五十多位客人,把合作社的客房住得滿滿當當,還在屯裡社員家安排了一些。
上午九點,開幕式在合作社大院舉行。臨時搭起的土臺上,坐著各民族代表和縣鄉領導。臺下,合作社社員和客人們圍成半圓,足有五六百人。
曹大林主持開幕式。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裝,但腳下還是那雙舊牛皮靴——山裡人的本色。
“各位鄉親,各位客人,歡迎大家來到草北屯!”曹大林聲音洪亮,“今天咱們聚在這裡,不為別的,就為三件事:第一,交流各民族的山林智慧;第二,展示各民族的狩獵文化;第三,商量怎麼一起保護長白山這片我們共同的家園!”
掌聲熱烈。
“這次文化節,計劃三天。第一天,技藝展示——各民族展示自己的狩獵技藝、手工藝、醫藥知識。第二天,故事交流——講各民族的山林故事、傳說、規矩。第三天,合作簽約——商量怎麼聯合保護,怎麼共同發展。”
“現在,我宣佈:首屆長白山民族團結文化節,開幕!”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群合作社的孩子跑上臺,獻上哈達(蒙古族)、獻上彩帶(朝鮮族)、獻上鹿角(鄂倫春族)……雖然形式不同,但心意相通。
開幕式結束,技藝展示開始。分三個場地:訓練場展示狩獵技藝,手工藝坊展示手工藝,藥圃展示醫藥知識。
劉二愣子負責訓練場的安排。第一個專案是射箭比賽。各民族派代表參加,規則簡單:三十米外立靶,每人十箭,環數高者勝。
鄂倫春族的代表是巴圖,他用的是傳統樺木弓,鹿筋弦。搭箭,開弓,動作流暢。“嗖嗖嗖”,十箭射出,九箭在靶心,一箭在九環。
滿族的富察·永貴不用箭,他用的是布魯棒——一種投擲武器,木棒頭帶重物,扔出去能擊倒野獸。三十米外立了個草靶,他掄臂一擲,“啪”的一聲,草靶應聲而倒。
朝鮮族的金老漢展示的是另一種技藝:採參。他在訓練場上模擬了山參生長環境——一棵樹下鋪了腐殖土,埋了棵人參模型(假的)。他拿著鹿骨籤子(採參工具),蹲下,小心地扒開土,一點點清理參須,動作輕柔得像在給嬰兒洗澡。十分鐘後,“人參”完整取出,鬚根一根沒斷。
“這是手藝,”金老漢說,“也是規矩。採參不傷根,不留坑。山參是山神的饋贈,要恭敬。”
蒙古族代表展示套馬。雖然沒真馬,但用木樁代替。三十米外,他們甩出套馬索,準確地套住木樁。那繩索在空中劃出的弧線,像彩虹。
各民族的技藝,各有特色,但核心相通:都是人與自然的對話,都是對獵物的尊重,都是對山的敬畏。
下午是手工藝展示。孟庫的鄂倫春手工藝坊裡,擠滿了人。
鄂倫春人展示樺皮工藝:一塊普通的樺樹皮,經過剪、燙、染、貼,變成精美的盒子、畫、甚至衣服。滿族人展示刺繡:在獸皮上繡出鷹、鹿、山林圖案,針腳細密,栩栩如生。朝鮮族人展示編結:用樹皮、草莖編成筐、籃、席,既實用又美觀。
最吸引人的是蒙古族的馬頭琴製作。一位老藝人現場做琴:選木料,鑿琴箱,雕馬頭,上弦。邊做邊講:“馬頭琴的琴箱用松木,共鳴好;琴桿用柞木,結實;馬頭雕成昂首狀,象徵自由。弦用馬尾,一根琴要三百根馬尾,都是自然脫落的,不能硬拔。”
有人問:“為甚麼用馬尾?”
老藝人答:“馬是蒙古人的夥伴,馬尾是夥伴的饋贈。用馬尾做弦,拉出的聲音,有草原的風,有馬蹄聲,有牧人的心。”
這話深刻。手工藝不僅是技術,是文化,是情感。
第二天,故事交流。地點在民族團結樓的大廳裡,大家圍坐成圈,中間生著篝火(模擬的,用電爐代替)。
鄂倫春的莫日根先講。他講的是“白那恰”(山神)的故事:“我們鄂倫春人相信,每座山都有山神。獵人進山,要先祭拜。打到獵物,要感謝。不能貪心,不能浪費。我爺爺那輩,打到鹿,要把鹿頭供起來,三天後才處理。這是規矩。”
滿族的富察·永貴講馴鷹的故事:“海東青是神鷹,不是誰都能馴。要選雛鷹,要耐心,要把它當孩子養。馴好了,它幫你打獵;馴不好,它寧死不屈。我馴過十三隻鷹,最老的一隻跟了我二十年,最後老死了,我把它葬在山頂,讓它看著草原。”
朝鮮族的金老漢講採參的故事:“長白山的人參,是寶,也是靈。老輩人說,人參會跑,會變成小孩。採參人要心誠,要規矩。找到參,先系紅繩,怕它跑了。挖的時候,要念叨:‘參寶寶,跟我回家,給你蓋紅房子(指參盒)。’這是對生命的尊重。”
蒙古族的老藝人講草原狩獵的故事:“我們蒙古人打獵,不用槍,用套索,用布魯棒。為甚麼?因為槍太快,太狠。套索套住,還能放;布魯棒打暈,還能醒。草原上的動物,是騰格里(天)賜的,不能趕盡殺絕。”
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從上午講到晚上。每個故事裡,都有智慧,都有規矩,都有對自然的敬畏。雖然民族不同,語言不同,但那份對山的感情,對生命的尊重,是相通的。
聽故事的不只是大人,還有孩子。合作社組織了“少年聽故事團”,二十多個孩子坐在最前面,聽得最認真。
山山問莫日根:“莫日根爺爺,山神真的存在嗎?”
莫日根摸摸他的頭:“孩子,山神不在天上,在山裡,在樹上,在動物身上,也在咱們心裡。你愛護山,山神就在;你破壞山,山神就走。”
阿雅也來了——他是請假回來的,專門參加文化節。他拿著本子,認真記錄每個故事,每個細節。他說要編一本《長白山民族狩獵故事集》,讓這些智慧傳下去。
第三天,合作簽約。這是文化節的重頭戲。
經過兩天的交流,各民族代表都深有感觸:原來大家有這麼多共同點,有這麼多可以互相學習的地方。聯合起來,力量更大。
曹大林提出合作框架:“我建議,成立‘長白山民族生態保護聯盟’。聯盟的宗旨是:交流文化,保護生態,共同發展。具體做三件事:第一,定期舉辦交流活動,像這樣的文化節每年一次,輪流在各民族村落舉辦。第二,建立聯合巡護機制,對長白山核心區進行共同保護。第三,開發特色產品,統一品牌,共同銷售。”
這個提議得到積極響應。但有些細節需要商量。
富察·永貴問:“聯合巡護,怎麼組織?各民族的獵場不同,規矩也不同。”
曹大林答:“不是合併獵場,是保護共同的家園。比如盜獵、盜伐、森林火災,這些威脅是共同的。我們可以建立資訊共享機制,發現情況互相通報。還可以組織聯合巡護隊,定期巡查邊界地區。”
金老漢問:“特色產品,怎麼統一品牌?各民族的東西不一樣。”
“不一樣才好,”曹大林說,“鄂倫春的樺皮畫,滿族的刺繡,朝鮮族的參茶,蒙古族的奶製品……各有特色。我們可以統一用‘長白山’品牌,但註明民族和產地。這樣既保持特色,又形成合力。”
莫日根最關心文化傳承:“很多老手藝要失傳了,年輕人不願學。聯盟能不能幫忙?”
“能,”曹大林說,“聯盟可以設立‘民族文化傳承基金’,資助老藝人帶徒弟,資助年輕人學手藝。還可以組織‘民族文化進校園’活動,讓下一代從小就瞭解。”
經過一天的討論,框架基本確定。下午,簽約儀式開始。
十二個民族的代表,在民族團結樓的大廳裡,簽下了《長白山民族生態保護聯盟公約》。公約用漢文和各民族文字書寫,一式十三份(十二民族各一份,聯盟存檔一份)。
公約主要內容:
一、尊重各民族傳統文化,平等交流,互相學習。
二、共同保護長白山生態環境,遵守國家法律法規。
三、建立資訊共享機制,及時通報生態威脅。
四、聯合打擊盜獵、盜伐等違法行為。
五、合作開發特色產品,共享市場資源。
六、設立民族文化傳承基金,培養接班人。
七、每年舉辦一次民族文化節,輪流承辦。
八、聯盟設理事會,各民族派代表參加,每年開會兩次。
簽約後,各民族代表手拉手,圍著“篝火”跳起了團結舞。鄂倫春的狩獵舞,滿族的鷹舞,朝鮮族的農樂舞,蒙古族的安代舞……舞步不同,但節奏和諧,像一首多聲部的交響樂。
文化節結束了,但影響剛剛開始。
客人們陸續離開時,都帶著收穫:不僅是禮物,是友誼,是理解,是合作的承諾。
富察·永貴對曹大林說:“老曹,你們合作社做了件大好事。以前我們各族各過各的,甚至還有矛盾。現在明白了,咱們是一家人,山是共同的家。”
金老漢說:“我挖了一輩子參,只知道朝鮮族的方法。這次學了鄂倫春的狩獵規矩,滿族的馴鷹技藝,大開眼界。原來保護山林,有這麼多智慧。”
莫日根最感慨:“我們鄂倫春人少,很多規矩要丟了。現在有了聯盟,有人一起守,有年輕人願意學,我就放心了。”
送走客人,合作社開了總結會。
曹大林說:“這次文化節,花了三萬塊錢,用了半年時間,累得大家夠嗆。但值不值?”
“值!”大家異口同聲。
“為甚麼值?”曹大林問。
劉二愣子說:“因為咱們交了很多朋友,學了很多本事。”
孫小虎說:“因為咱們讓更多人知道了保護山林的重要。”
王經理從經濟角度說:“雖然花了錢,但帶來了合作機會。聯盟一成立,咱們的產品可以賣到更多地方,可以開發新產品。長期看,經濟效益會更大。”
孟庫從文化角度說:“最重要的是,文化傳下去了。那些老故事,老手藝,有人聽,有人學,就不會斷。”
曹大林總結:“對。文化節的意義,不僅是三天的熱鬧,是長久的合作,是文化的傳承,是共同的未來。”
接下來幾個月,聯盟開始運作。
資訊共享機制建立起來了。合作社買了一臺短波電臺,可以和各個民族村落聯絡。每週通一次話,交流情況。
聯合巡護隊組建了。每個月,各民族的青年代表聚一次,聯合巡護邊界地區。第一次聯合巡護,就發現並制止了一起盜伐事件。
特色產品開發啟動了。合作社和各個民族合作,開發了一系列新產品:鄂倫春樺皮畫禮盒、滿族刺繡掛件、朝鮮參茶套裝、蒙古奶製品禮包……統一用“長白山”品牌,在縣百貨公司設了專櫃。
民族文化傳承基金設立了。第一筆資金五萬元,來自合作社和各民族的捐贈。已經資助了六個老藝人帶徒弟,還組織了兩次“民族文化進校園”活動。
到年底,聯盟初見成效。最明顯的變化是,各民族之間的關係更融洽了。以前有些小矛盾,現在透過聯盟協調,都能解決。而且,保護山林的意識更強了,盜獵盜伐事件明顯減少。
曹大林在年終總結裡寫:“一九八九年,是合作社的‘民族團結年’。文化節的舉辦,聯盟的成立,讓合作社的工作上了一個新臺階。我們不再是一個屯的合作社,是整個長白山民族大家庭的一員。”
“這條路走對了。團結才有力量,合作才有未來。保護山林,不是一個人、一個民族的事,是所有人的事。只有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山才能長青,水才能長流,文化才能代代傳。”
寫到這裡,他想起文化節上各民族手拉手跳舞的場景。
那場景,
像一幅畫,
畫著長白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過去,各民族各自生活,各自守護。
現在,大家走到一起,互相學習。
未來,共同守護這片山,
共同創造新生活。
這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