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秋分前一天,長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曬場上,金黃色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二十幾個社員正忙著脫粒、晾曬、裝袋,一派豐收景象。但合作社的會議室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曹大林看著桌上那份剛送來的通知,眉頭緊鎖。通知是縣林業局發的,內容很簡單:近期接到多起舉報,有野豬群下山禍害莊稼,請各合作社組織力量驅趕防護,必要時可申請獵捕指標。
“不只是咱們屯,”王經理指著地圖,“周邊七個村屯都報上來了。二道溝最嚴重,三十畝玉米地,一晚上被野豬拱了一半。”
吳炮手抽著菸袋:“今年橡子收成不好,山裡的野豬餓瘋了,就往山下跑。按老規矩,這時候可以組織打一批,但得有指標。”
“指標不好批,”張大山說,“去年咱們申請的五十頭指標,只批了二十頭。縣裡說現在保護野生動物,要嚴格控制。”
劉二愣子年輕氣盛:“那咋辦?眼看著莊稼被禍害?咱們辛辛苦苦種一季,不夠野豬一晚上糟蹋的。”
曹大林沉思。這是個兩難問題:不打,莊稼保不住;打多了,破壞生態。合作社成立的初衷是保護山林,但如果連社員的莊稼都保護不了,談何保護?
“我的想法是,”他緩緩開口,“先防後打。組織護秋隊,晚上巡邏,用鞭炮、鑼鼓嚇唬野豬。實在嚇不走的,再申請指標打。”
“防得住嗎?”有人懷疑,“野豬那玩意兒,皮厚膽子大,放鞭炮頂多嚇跑一會兒,轉個圈又回來了。”
“試試看,”曹大林說,“咱們合作社不就是幹這個的?既保護莊稼,也保護野生動物。找一條中間路。”
會議決定:成立秋收保衛隊,由青年突擊隊為主力,吸收有經驗的老獵人,分片包乾,保衛七個村屯的秋收。同時向縣裡申請緊急獵捕指標——不是為打而打,是為保而打。
第二天,秋收保衛隊成立。劉二愣子任隊長,下設七個小組,每組五人,負責一個村屯。合作社拿出了壓箱底的裝備:十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實彈),三十個手電筒,二十面鑼,還有合作社自制的“驅獸炮”——用鐵管做的,裝火藥,能響能閃光。
九月二十一日,秋分,保衛戰打響。
第一晚,劉二愣子帶第一組駐守二道溝——災情最重的地方。二道溝有五十多戶人家,種了二百多畝玉米,是口糧的主要來源。
傍晚時分,小組到達。先檢視地形。玉米地在山腳下,呈長條形,一邊靠山,一邊臨河。野豬從山上下來,經過一片灌木叢,就能進入玉米地。
“得在灌木叢設防,”劉二愣子佈置,“兩個人守東頭,兩個人守西頭,我機動。野豬來了,先放鞭炮,不行再敲鑼,再不行……開槍嚇唬。”
“能開槍嗎?”隊員問。
“朝天開,嚇唬。”劉二愣子強調,“不到萬不得已,不打。”
夜幕降臨,玉米地裡一片寂靜。只有秋蟲的鳴叫和遠處河水的流淌聲。五個人隱蔽在灌木叢後,眼睛盯著山路方向。
晚上九點,第一撥野豬來了。聽聲音,至少五六頭。腳步聲重,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在夜裡很清晰。
“準備。”劉二愣子低聲下令。
野豬進入視野。領頭的是頭大公豬,獠牙在月光下泛著白光。它走走停停,很警惕。後面跟著幾頭母豬和小豬。
距離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放!”劉二愣子揮手。
東頭的隊員點燃鞭炮。“噼裡啪啦!”寂靜的夜裡,鞭炮聲格外刺耳。
野豬嚇了一跳,停住,豎起耳朵。公豬發出低沉的吼聲,但沒後退。
“再放!”
又是一串鞭炮。這次野豬退了退,但沒走遠,在灌木叢邊緣徘徊。
“敲鑼!”
兩面銅鑼同時敲響,“咣咣咣!”聲音在山谷間迴盪。
野豬終於怕了,調頭往回跑。但跑出一段,又停下,回頭看。顯然不甘心。
這樣不行。野豬記吃,知道這兒有吃的,嚇跑了還會來。劉二愣子想了想,有了主意。
“你們繼續守著,我繞到它們後面去。”
他帶上一掛鞭炮,悄悄從側面迂迴,繞到野豬群后方約五十米處。點燃鞭炮,扔出去。
“噼裡啪啦!”
野豬前後受驚,終於徹底跑回山裡了。
第一晚,成功。但大家知道,這只是開始。野豬餓,會再來。
果然,第二晚,野豬又來了。這次更聰明,不從老路走,從河邊繞過來。好在西頭的隊員發現了,及時驅趕。
第三晚,野豬分兩撥來,一撥佯攻,一撥真吃。幸虧劉二愣子經驗豐富了,識破了伎倆。
連續三晚,野豬都沒得逞。但保衛隊員們也累壞了。白天要幹活,晚上要守夜,眼睛熬得通紅。
第四天,曹大林來視察。看到隊員們疲憊的樣子,心裡不忍。
“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他說,“人耗不過野豬。咱們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甚麼辦法?大家討論。
吳炮手說:“老輩人有法子:在野豬常走的路上下套,套住一兩隻,其他的就不敢來了。但下套可能傷著豬。”
張大山說:“可以種點野豬愛吃的,比如紅薯、南瓜,在地邊種一圈,野豬吃了就不進玉米地了。但見效慢。”
王建國從科學角度建議:“野豬怕光怕響,可以在玉米地周圍拉上鐵絲,掛上鈴鐺和反光片。野豬一碰,鈴鐺響,反光片閃,能嚇跑。”
“都試試,”曹大林拍板,“多種方法結合。”
於是,保衛戰進入第二階段。除了晚上巡邏,還做了這些事:
在野豬常走的路上下“活套”——套住但不勒死,等人來處理。下了十個套,第二天早上套住兩頭:一頭半大的公豬,一頭小豬。都沒受傷,只是困住了。
怎麼處理?按老規矩,套住的野豬,如果是禍害莊稼的,可以打死。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規矩:不殺生取樂,不浪費獵物。
劉二愣子請示曹大林。曹大林想了想:“送到縣動物園吧。他們正需要野生動物做展覽。”
兩頭野豬被裝上卡車,送到縣動物園。動物園很高興,給了合作社兩百塊錢——不多,但意義大於錢。
在玉米地周圍種“隔離帶”。合作社有紅薯秧,連夜栽了五畝。紅薯是野豬愛吃的,種在地邊,野豬來了先吃紅薯,就不進玉米地了。雖然損失了紅薯,但保住了玉米,划算。
拉“警報線”。用鐵絲在玉米地周圍拉了一圈,掛上鈴鐺、鐵皮罐、還有從縣城買來的反光膜。晚上風吹過,叮噹作響,月光一照,閃閃發光。野豬不敢靠近。
三管齊下,效果明顯。接下來幾晚,野豬來的次數少了,來的也不敢靠近,遠遠看看就走了。
但問題沒完全解決。野豬是趕跑了,可玉米也快熟了。還有一個更大的威脅——熊。
九月二十五日,三道河村傳來訊息:玉米地發現熊的蹤跡。不是一頭,是一對,帶只小熊。
熊比野豬難對付。野豬怕響怕光,熊皮厚膽大,鞭炮鑼鼓不一定管用。而且熊是保護動物,不能打。
曹大林召集緊急會議。
“熊的事,得慎重,”他說,“一是保護動物,二是危險。咱們得既能保住莊稼,又不傷熊。”
怎麼做到?大家犯愁。
孟庫說:“我們鄂倫春人有規矩:遇到熊,不主動招惹。熊一般不吃莊稼,除非餓極了。今年山裡橡子、松籽收成不好,熊可能真餓了。”
“那咋辦?讓它吃?”有人問。
“也不是,”孟庫說,“可以在遠離村子的地方,放點熊愛吃的,比如蜂蜜、魚,把熊引走。”
“這叫‘調熊離山’,”吳炮手補充,“老輩人用過。但得有經驗,不然把熊引到別處禍害,不道德。”
曹大林想了想:“這樣,咱們組織一個小組,專門處理熊的事。孟庫帶隊,挑幾個有經驗的,帶上蜂蜜和魚,到山裡找熊,把它們引到深山裡。”
“危險啊,”王經理擔心,“熊那玩意兒,一巴掌能拍死人。”
“所以要小心,”曹大林說,“不靠近,遠遠地放食物,讓熊自己找。一次不行兩次,慢慢引。”
任務交給了孟庫。他選了五個隊員,都是膽大心細的。帶上十斤蜂蜜(合作社自己養的蜂產的),二十斤凍魚(合作社魚塘養的),還有錄音機——錄了敲鑼打鼓的聲音,用來嚇唬熊。
九月二十六日,小組進山。根據腳印和糞便,找到了熊的活動區域——一片松林。熊一家三口正在一棵大松樹下睡覺。
孟庫示意大家隱蔽。他們在距離熊約一百米的上風處(熊在下風聞不到人味),放下蜂蜜和魚。蜂蜜抹在樹幹上,魚擺在地上。然後悄悄退走。
退到安全距離,開啟錄音機。敲鑼打鼓的聲音響起。
熊被驚醒了。公熊站起來,警惕地張望。母熊護著小熊。它們聞到了蜂蜜的甜香,猶豫了一下,朝放食物的地方走去。
看到蜂蜜和魚,熊很高興。公熊舔樹幹上的蜂蜜,母熊和小熊吃魚。吃飽了,晃晃悠悠往深山走去。
第一次引熊,成功。但熊記路,可能還會回來。
接下來的三天,小組每天去放食物,每次都往深山方向多走一段。熊跟著食物走,漸漸遠離了村莊。
到九月三十日,熊已經引到離村莊十里的深山裡。那裡橡子樹多,雖然今年收成不好,但總比沒有強。熊有吃的,就不出來了。
熊的問題解決,但秋收保衛戰還沒結束。還有最後一個威脅——老鼠。
不是普通老鼠,是“山耗子”,個頭大,數量多,專啃玉米棒。白天躲著,晚上出來,一晚上能糟蹋一畝地。
對付老鼠,不能用槍,不能用炮。得用傳統方法:養貓。
合作社動員家家戶戶養貓。不夠,就從縣裡買。買了三十隻貓,分散到各個玉米地。貓晚上巡邏,抓老鼠。
還用了土辦法:在地裡放“貓尿罐”——罐子裡裝貓尿,老鼠聞到味道就不敢來。雖然味道難聞,但管用。
到十月上旬,秋收保衛戰基本勝利。七個村屯的莊稼,保住了八成以上。損失是有,但控制在可接受範圍內。
十月十五日,合作社召開總結會。
曹大林先說成績:“這次保衛戰,咱們動用了一百多人,持續二十五天,保住了三千多畝莊稼,估算減少損失二十萬元以上。更重要的是,咱們摸索出了一套‘人防、物防、技防’結合的保護方法,既保護了莊稼,也保護了野生動物。”
接著講經驗:“第一,預防為主。提前發現,提前準備,比事後補救強。第二,多種手段結合。不能光靠一種方法,要因地制宜,綜合施策。第三,尊重自然。對野生動物,能嚇不趕,能趕不打,能打不殺。第四,依靠群眾。發動家家戶戶參與,人人有責。”
最後講不足:“咱們的裝備還落後,主要靠土辦法。以後要引進一些科技手段,比如紅外報警器、太陽能驅獸燈。還有,咱們的應急機制還不完善,反應不夠快。要建立快速反應隊伍,隨時能出動。”
會議決定:將秋收保衛隊常態化,改為“生態護衛隊”,常年負責莊稼保護和野生動物保護。劉二愣子任隊長,隊員從青年突擊隊中選拔,定期培訓,隨時待命。
會開完,秋收也進入尾聲。曬場上,玉米堆成了金山。社員們臉上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曹大林站在曬場邊,看著忙碌的人們,心裡感慨。三年前,合作社剛成立時,大家還只會打獵採參,看天吃飯。現在,已經懂得如何與自然和諧相處,如何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
這才是真正的山裡人的智慧。
晚上,合作社食堂做了豐收宴。菜很豐盛:新玉米磨的面做的貼餅子,新黃豆做的豆腐,新收的土豆燉野豬肉,還有魚塘裡撈的鮮魚。
大家圍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聊天。
吳炮手喝得高興,話多:“我活了七十多年,經歷了好幾個‘秋收’。五十年代,跟野豬搶糧,用槍打,打得山裡野豬都快絕了。六十年代,學‘除四害’,見啥打啥,結果生態壞了。現在這樣好,既收糧,也保山。”
張大山說:“是啊。以前總覺得,人跟山是對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現在明白了,人跟山是夥伴,你對我好,我對你好。”
年輕人也深有感觸。劉二愣子說:“這次保衛戰,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不是怎麼趕野豬,是怎麼理解野豬。野豬為啥下山?因為山裡沒吃的。咱們在山裡種點野豬愛吃的,它們就不下來了。這就是‘治本’。”
孫小虎說:“還有熊。以前覺得熊可怕,現在覺得熊可憐。山裡食物少了,它們也沒辦法。咱們給它們找條活路,它們就不來禍害咱們。”
這些話,從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讓老輩人很欣慰。合作社的理念,傳下去了。
宴席散後,曹大林回到家。春桃還沒睡,在燈下縫補衣服。
“今天累了吧?”她問。
“累,但高興。”曹大林坐下,“看到年輕人成長了,比啥都高興。”
“是啊,”春桃說,“山山今天還說,長大了也要進青年突擊隊,保衛莊稼。”
曹大林笑:“那小子,才十一歲,就想那麼遠。”
“阿雅來信了,”春桃拿出一封信,“說在學校很好,還參加了生物興趣小組,研究長白山的動物。”
曹大林接過信看。阿雅用工整的漢字寫道:“曹叔叔,我們老師講了生態平衡,我想到合作社的做法。你們是對的,保護動物就是保護人類自己。我以後要考林業大學,回來幫合作社。”
“好孩子。”曹大林眼圈有點熱。
夜深了,曹大林在燈下寫日記。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晴。
秋收保衛戰結束。
保住了莊稼,也保住了野生動物。
更重要的是,保住了合作社的理念——人與自然和諧共生。
年輕人在這場戰鬥中成長了。
他們懂得了,保護不是一句空話,是要付出辛苦,是要動腦筋,是要有擔當。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踏實。
明年,還有很多事要做:
完善護衛隊,引進新裝備,擴大保護網路……
但只要有這份心,
有這些人,
路,
就能一直走下去。”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灑在靜靜的山林上。
山睡了,
但守護山的人,
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