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大暑前一天，長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訓練場上一片肅殺。三十五個青年突擊隊員全副武裝——不是軍裝，是合作社統一配發的狩獵裝：深綠色帆布衣褲，鹿皮坎肩，牛皮靴。每人背上揹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訓練用空包彈），腰間掛著獵刀、水壺、急救包。
曹大林站在土臺上，看著這支他一手帶出來的隊伍，心裡既驕傲又沉重。驕傲的是，三年時間，這些毛頭小夥子已經成長為一支有紀律、有技能、有擔當的隊伍。沉重的是，今天他們要執行的任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險。
“都聽清楚了，”曹大林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雪地上，“這次不是訓練，是實戰。北山老林子裡來了偷獵團伙，五人，帶三支槍，已經打了兩頭馬鹿，一頭黑熊。縣林業公安人手不夠，請咱們協助抓捕。”
臺下鴉雀無聲。隊員們表情嚴肅，眼神堅定。
“任務目標：一，制止偷獵；二，抓獲偷獵者；三，保護自身安全。”曹大林頓了頓，“記住，咱們不是警察，不是軍隊，是護林隊。首要任務是保護山林，保護動物。不到萬不得已，不開槍傷人。”
“明白！”三十五人齊聲回答。
“劉二愣子！”
“到！”劉二愣子上前一步。
“你帶第一組十人，從西面包抄。趙強！”
“到！”
“你帶第二組十人，從東面包抄。孫小虎！”
“到！”
“你帶第三組十人，從正面佯動。我親自帶第五組五人，機動策應。”
分組完畢，曹大林最後強調：“偷獵者可能有槍，可能拼命。所有人，聽指揮，不冒進，不單獨行動。發現目標，先喊話警告，不聽再採取措施。都記住了？”
“記住了！”
“出發！”
隊伍分成五組，像五把尖刀，插入茫茫林海。
任務起因要回到三天前。七月十二日，合作社巡山隊員在北山老林子發現新鮮的血跡和彈殼。順著痕跡找，找到了兩頭被剝了皮的馬鹿屍體，還有一頭被取走熊膽和熊掌的黑熊。偷獵手法專業：鹿是遠距離一槍斃命，熊是設陷阱後用槍補殺。
巡山隊員立即上報。合作社一面通知縣林業公安，一面組織追蹤。昨天，追蹤隊在老林子深處發現了偷獵者的臨時營地——有帳篷，有灶坑，還有一堆沒來得及運走的獸皮。
根據現場判斷，偷獵者五人，三支槍（從彈殼看是雙管獵槍和一支小口徑步槍），經驗老道，心狠手辣。他們可能還會在老林子活動幾天，因為現在是鹿茸最好的季節，一張好鹿茸能賣上千元。
縣林業公安只有三個人，力量不夠，請求合作社協助。曹大林考慮後答應了——保護山林是合作社的本分，而且青年突擊隊訓練了這麼久，也該接受實戰檢驗。
此刻，五組隊員在林中快速行進。他們熟悉這片山林，知道每條獸道，每個山坳。腳步輕捷，幾乎不發出聲音。
劉二愣子帶的第一組負責西面包抄。十個人呈扇形散開，間隔十米，互相能看到。領頭的叫大柱，是突擊隊裡追蹤技術最好的，他蹲下檢視腳印。
“四個人，不，五個，”大柱壓低聲音，“三個穿膠鞋，兩個穿皮鞋。腳印深，揹著東西。往北去了，不超過兩小時。”
“追。”劉二愣子下令。
他們順著腳印追。林中寂靜，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突然，大柱抬手示意停止。前方傳來說話聲！
劉二愣子示意隱蔽。隊員們迅速散開，躲到樹後。他悄悄往前摸，透過樹叢看到：約五十米外，一塊空地上，三個人正在剝一頭剛打死的馬鹿。鹿血還沒凝固，冒著熱氣。
三個人，兩把槍靠在樹上。還有一個望風的，坐在高處石頭上抽菸。第五個人沒看見，可能去放哨或者取水了。
劉二愣子數了數：三把槍，兩把雙管獵槍，一把小口徑步槍。自己這邊十個人，但只有訓練用空包彈，真槍只有他帶的一支（裝了實彈，防身用）。
硬拼不行。他示意隊員後退，用對講機聯絡曹大林。
“一號報告，發現目標，三人，兩槍。位置北山老虎溝。請求指示。”
對講機裡傳來曹大林的聲音：“原地監視，等各組到位。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劉二愣子留下兩人監視，帶其他人繞到側翼，佔領制高點。從高處看，偷獵者的一舉一動清清楚楚。
那三個人動作熟練。一個剝皮，一個取內臟，一個割鹿茸。鹿茸血淋淋的，用布包好。鹿皮剝得很完整，能賣好價錢。
“媽的，”一個隊員低聲罵，“這麼好的鹿，就這麼打死了。”
“看那鹿角，七叉，至少十年。”另一個隊員心疼。
劉二愣子握緊槍，但忍住沒動。等。
二十分鐘後，對講機裡陸續傳來報告：
“二號到位，東面包圍完成。”
“三號到位，正面佯動準備就緒。”
“五號到位，機動組在你們後方三百米。”
曹大林下令：“按計劃行動。三號先上，佯動吸引注意力。一號二號伺機包抄。五號策應。”
“明白！”
孫小虎帶的第三組從正面開始佯動。他們故意弄出聲音：踩斷樹枝，咳嗽，說話。
“誰？”望風的偷獵者立即警覺，端起槍。
“採蘑菇的！”孫小虎喊，“你們幹啥呢？”
“少管閒事，滾！”偷獵者很兇。
“你們打鹿？這是保護動物，犯法的！”孫小虎繼續喊，吸引注意力。
這時，劉二愣子和趙強兩組從兩側迅速接近。距離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不許動！放下槍！”劉二愣子第一個衝出來，槍口對準偷獵者。
趙強組也從另一邊出現，形成合圍。
三個偷獵者愣住了。他們沒想到深山老林裡會突然冒出這麼多人，而且動作這麼專業。
“你們……你們是誰？”剝皮的那個結結巴巴。
“草北屯合作社護林隊！”劉二愣子厲聲，“放下槍，雙手抱頭！”
望風的那個想反抗，但看到四周十幾支槍對著，慢慢放下了槍。另兩個也照做。
“還有兩個人呢？”劉二愣子問。
“去……去那邊撒尿了。”一個偷獵者指了個方向。
剛說完，那個方向傳來槍聲！“砰！”
是第五組的訊號彈——表示發現另外兩個偷獵者，並已交火。
“看住他們！”劉二愣子對趙強說，自己帶五個人往槍聲方向衝。
跑出約二百米，看到曹大林帶的第五組正和兩個偷獵者對射。那兩個偷獵者躲在石頭後面，用的是小口徑步槍，打得準。第五組被壓制在樹後，抬不起頭。
“繞後！”劉二愣子命令。
他帶兩個人從側面迂迴。林子密，不好走，但他們是山裡長大的，知道怎麼隱蔽接近。
繞到石頭後方約二十米，看到那兩個偷獵者正全神貫注盯著前方，沒注意後面。
“放下槍！”劉二愣子喊。
兩人回頭，看到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其中一個還想舉槍，劉二愣子“砰”一聲，子彈打在石頭邊上，火星四濺。
“再動就打死你！”
兩人不動了，慢慢放下槍。
至此，五個偷獵者全部抓獲。繳獲雙管獵槍兩支，小口徑步槍一支，子彈六十七發，鹿茸兩副，鹿皮兩張，熊膽一個，熊掌四隻，還有其他獸皮若干。
把偷獵者捆好，押回臨時營地。曹大林清點戰利品，臉色鐵青。
“就為了這點東西，殺了三頭國家保護動物。”他指著那些血淋淋的贓物，“一頭馬鹿在山裡活十年，不容易。一槍就沒了。”
偷獵者中領頭的那個不服：“山裡東西，誰打著是誰的。我們憑本事吃飯，犯哪門子法？”
“憑本事？”曹大林冷笑，“你們這叫本事？這叫禍害！山養你們祖祖輩輩，你們就這樣回報？”
“少廢話，要殺要剮隨便。”那人還挺硬。
曹大林不再理他，讓隊員看管好，等林業公安來。
下午三點，縣林業公安的三個人趕到。看到五個偷獵者被捆得結實實的，贓物齊全，很驚訝。
“老曹，你們這效率，比我們專業啊。”帶隊的李公安說。
“山裡人，熟悉地形。”曹大林簡單彙報了抓捕過程。
李公安做筆錄，拍照，取證。五個偷獵者，領頭的姓王，黑龍江來的，專門流竄偷獵。另外四個是他僱的當地人。他們已經在這一帶活動了半個月，打了七頭鹿，兩頭熊，還有不少其他動物。
“按《野生動物保護法》，夠判了。”李公安說，“最少三年。”
偷獵者這下慌了，開始求饒。但晚了。
贓物沒收，人帶走。臨走前，李公安對曹大林說：“老曹，你們合作社成立護林隊的事，縣裡很支援。以後這類事，還要多仰仗你們。”
“應該的。”曹大林說。
送走公安，隊伍返回合作社。雖然任務完成，但大家心情並不輕鬆。看到那些被殺死的動物，看到偷獵者的貪婪，每個人都憋著一股火。
晚上，合作社開會總結。
曹大林先說：“今天這一仗，打得漂亮。說明咱們的訓練沒白費，青年突擊隊已經是一支能戰鬥的隊伍。”
掌聲。
“但是，”他話鋒一轉，“光抓偷獵者不夠。咱們要想想，為甚麼會有偷獵？為甚麼有人願意冒坐牢的風險，進山打保護動物？”
大家沉默。為甚麼？為了錢。一張好鹿茸，黑市能賣上千元。一個熊膽，能賣幾百元。對於窮困的山裡人，這是巨大的誘惑。
“所以，光抓不行，要治本。”曹大林說，“治本的方法，是讓山裡人有錢掙，而且掙的是正道錢。”
他提出幾個想法：
第一，擴大合作社的藥材種植。藥谷的發現證明，長白山適合種藥材。如果能規模種植，收益不比偷獵少，而且可持續。
第二，發展生態養殖。比如林下養雞、養蜂，既不破壞生態，又有經濟效益。
第三，提高手工藝品的附加值。同樣的樺皮畫、獵刀，如果做工更精，包裝更好，能賣更高價。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加強宣傳教育。讓更多人明白，保護山林就是保護自己的飯碗。
大家討論得很熱烈。劉二愣子說：“咱們可以辦個‘護林培訓班’，請周邊村屯的人來學。既教保護知識，也教正當的掙錢門路。”
孫小虎說：“旅遊宣傳時，也要講保護的重要性。讓遊客知道，他們買的每一件合法山貨，都是在支援保護。”
孟庫說：“我們鄂倫春人，可以講傳統規矩。老輩人怎麼對待山，怎麼對待動物，這些故事最能打動人。”
方案一個個出來，思路越來越開闊。
最後決定：合作社成立“生態保護與社群發展基金”，從旅遊和手工藝品收入中提取百分之十，用於支援周邊社群的可持續發展專案。同時，組織“護林宣講團”，到各村屯宣講。
任務分配下去，各司其職。
接下來的幾個月，合作社的工作重心轉向了“治本”。
藥材種植擴大了。藥谷附近開闢了五十畝試驗田，種黃芪、刺五加、五味子等本地藥材。張大山帶著老藥農，研究最適合的種植方法。他們發現，林藥間作效果最好——樹下種藥材，既不影響樹木生長，又能利用林下空間。
生態養殖開始了。合作社選了片柞樹林，放養了五百隻本地土雞。雞吃林下的蟲子、草籽，雞糞肥地，形成良性迴圈。養蜂也試了，在林間空地放了二十箱蜂，採椴樹蜜、槐花蜜，品質很好。
手工藝品升級了。孟庫帶著徒弟，開發了高階產品線：鑲嵌寶石的獵刀，刺繡精美的樺皮畫，用珍稀木材做的工藝品。價格高了，但買的人更多——物以稀為貴。
旅遊內容豐富了。除了古代狩獵文化體驗，增加了生態教育內容：帶遊客看藥材種植，看生態養殖，看護林隊員巡山。讓遊客親身體驗，保護和發展可以兼得。
護林宣講團也出發了。劉二愣子帶隊，走了周邊八個村屯。宣講不是乾巴巴講道理，是講故事，放照片，展示實物。講偷獵的危害，講保護的益處，講合作社的經驗。
效果很明顯。有幾個村屯主動聯絡合作社，想加入保護網路。合作社來者不拒，幫他們規劃，培訓，找銷路。
到十月底，合作社的“生態保護網路”已經覆蓋了三個鄉，十一個村屯。大家約定：共同保護山林，共同打擊偷獵，共同開發可持續產業。
十一月，合作社開了個慶祝會——不是慶功，是慶祝保護網路成立。
曹大林在會上說：“咱們抓偷獵者，是治標。幫助山裡人找到正道，是治本。標要治，本更要治。標本兼治，山林才能長治久安。”
莫日根也來了，老人很感慨：“我們鄂倫春人守了千年的山，沒想到最後是和漢族兄弟一起守。這樣好，人多力量大。”
慶祝會後，曹大林站在新建成的展廳裡，看著牆上那幅阿雅畫的《三江口溫泉祭祀圖》，想起了很多。
從三年前北上興安嶺取經，到發現古代狩獵文化遺址，到成立護林隊抓偷獵者，再到建立生態保護網路……這條路，越走越寬，越走越亮。
但路還長。偷獵不會絕跡，貧窮不會消失，發展不會一帆風順。
但只要方向對，只要人在走，
路，
就在腳下。
他走出展廳，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
又一年冬天來了。
但合作社的爐火，
會一直燒下去。
為了這片山，
為了山裡的人，
為了那份代代相傳的，
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