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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第581章 家中變故

2026-05-0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十二月二十日,大雪節氣,長白山草北屯的氣溫已經降到零下二十度。合作社新建成的“民族團結樓”裡卻暖意融融——地火龍燒得旺,玻璃窗上結了厚厚的霜花,屋裡的人正圍坐在長條桌旁開年終總結會。

曹大林翻看著手裡的報表,眉頭卻微微皺著。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微妙,沒有了往年總結會的那種輕鬆熱烈。

“賬目都在這兒了,”王經理把最後一本賬冊推到桌子中央,“今年總收入十二萬八千元,比去年增長百分之四十。支出十一萬五千元,結餘一萬三千元。”

數字聽起來不錯,但細看就有問題了。收入主要來自三塊:手工藝品銷售四萬二,山貨藥材銷售三萬八,旅遊收入兩萬五,政府補貼兩萬三。支出卻大幅增加:基建工程花了六萬,人員工資發了三萬,材料採購一萬五,其他雜費一萬。

“問題出在基建上,”王經理指著支出欄,“原計劃展廳、培訓中心、接待站一共十萬,縣裡補貼三萬,自籌七萬。結果實際花了六萬,超支三萬。超支部分是用明年的旅遊收入做抵押,從信用社貸的款。”

會議室裡一陣低語。貸款?合作社成立三年,從來沒貸過款,都是有多少錢辦多少事。

“為甚麼超支這麼多?”曹大林問。

劉二愣子負責基建,他站起來解釋:“主要是材料漲價。水泥從每噸八十漲到一百二,磚從每塊三分漲到五分。人工也漲了,請的技工每天工錢從三塊漲到五塊。還有……施工中遇到幾個意外,地基挖出泉眼要處理,屋頂設計改了兩次……”

他說得很詳細,但曹大林聽出了弦外之音:管理有問題。預算控制不嚴,施工計劃不周,花錢大手大腳。

“貸款多少?利息多少?”曹大林繼續問。

“貸了兩萬,一年期,利息百分之八。”王經理回答,“明年十月要還本付息兩萬一千六。”

“拿甚麼還?”

“計劃用明年旅遊收入還。按預算,明年旅遊收入能到五萬,還了貸款還有剩。”

“萬一旅遊收入達不到呢?”吳炮手插話,老人臉色嚴肅,“山裡的事說不準。明年萬一來個山火,或者暴雨衝了路,遊客就來不了。”

這話說到大家心裡了。靠天吃飯的事,誰敢打包票?

基建問題只是開始。接下來的彙報,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浮出水面。

張大山負責的藥圃出了狀況:“咱們種的黃芪,得了根腐病,死了一半。刺五加長蟲,打藥不及時,減產三成。野生採收那邊也有問題——有人不守規矩,偷偷多采,還採小的。”

“誰?”曹大林問。

張大山看了劉二愣子一眼,沒說話。但意思明白了:是青年突擊隊的人。年輕人管紀律,自己人犯了規矩,不好意思說。

劉二愣子臉漲紅了:“是我沒管好。有個隊員家裡老人生病,急用錢,就多采了點藥材去賣。我知道後批評了,錢也追回來了,但……影響已經造成了。”

曹大林沉默。這種事最難處理。社員有困難,該幫;但不守規矩,該罰。怎麼平衡?

孟庫負責的手工藝部也有問題:“咱們做的獵刀,縣百貨公司退貨了十把,說質量不達標——刀身有砂眼,刀柄鬆動。樺皮畫也退了一批,說顏色褪得快。”

“怎麼回事?”

“趕工期,”孟庫嘆氣,“訂單催得急,年輕人急著出活,打磨不細,粘膠沒幹透就發貨。我檢查了,是我的責任。”

旅遊部的問題更直接。孫小虎彙報:“國慶期間來了個三十人的旅遊團,咱們接待能力不夠。住宿擠,吃飯排隊,導遊解說也不專業。有客人投訴了。”

“怎麼不早說?”

“當時覺得是小事,自己解決了。”孫小虎低下頭,“給客人免了部分費用,賠禮道歉。但……口碑壞了。”

一個個問題擺在面前,會議室裡的氣氛越來越沉重。三年順風順水的發展,掩蓋了許多問題。現在集中爆發,讓人措手不及。

曹大林合上筆記本,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老輩人憂心忡忡,年輕人面露愧色,鄂倫春客人也神情凝重。

“咱們合作社,”他緩緩開口,“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沒人回答,但都在思考。

“三年時間,從十幾戶到上百戶,從幾間破房到新樓,從單一打獵到多種經營。成績有目共睹,但問題也出來了。”曹大林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咱們是不是忘了初心?當初成立合作社,是為了甚麼?”

吳炮手說話了:“為了讓大家過上好日子,但也要守住老規矩——靠山吃山,吃山養山。”

“現在呢?”曹大林轉身,“貸款搞基建,趕工出次品,違規採藥材,怠慢遊客……這是在養山,還是在吃山?”

話很重,但句句在理。

“我的意見是,”曹大林走回座位,“停下來,整頓。基建暫停,旅遊暫停,手工藝減產。用半年時間,把問題一個個解決,把規矩重新立起來。”

“那收入怎麼辦?”王經理擔心,“貸款要還,工資要發,明年開春還要買種子化肥。”

“砍開支,”曹大林果斷,“不必要的開支全砍。基建只完成必須的,旅遊只接待預約的小團,手工藝求精不求量。先活下去,再求發展。”

這個決定很艱難,但必要。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晚上散會時,每個人都心情沉重。合作社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危機。

但危機也是轉機。接下來幾天,合作社展開了全面的整頓。

首先是財務整頓。王經理帶著會計,一筆一筆核對賬目,砍掉了所有非必要開支:辦公室用品減半,招待費取消,差旅費嚴格控制。基建工程暫停,只完成展廳的收尾工作,培訓中心和接待站延期。

劉二愣子主動要求降職:“我沒管好基建,也沒管好隊伍。申請辭去青年突擊隊隊長職務,當普通隊員。”

曹大林沒同意:“遇到問題就辭職,是逃避。你要做的是解決問題,把隊伍帶好。”

“怎麼帶?”

“立規矩,嚴執行。”曹大林說,“從明天開始,青年突擊隊重新整訓。老規矩一條條學,新規矩一條條定。違反規矩的,不管是誰,按章處理。”

第二天,青年突擊隊整訓開始。三十五個隊員,集中在訓練場。天寒地凍,但沒人叫苦。

吳炮手講第一課:“今天不講打槍,講規矩。老獵人有哪些規矩?一,不打母獸幼獸;二,不殺生取樂;三,不浪費獵物;四,不進禁地;五,不欺山瞞神。”

他一條條講,講為甚麼要立這些規矩,不守規矩會有甚麼後果。講得很細,從爺爺輩的故事講到自己的經歷。

“我年輕時,跟師傅打獵。有次追一頭鹿,追到禁地邊上。師傅說不能進,我說就差幾步,進去打了就出來。師傅一巴掌扇過來:‘規矩就是規矩,一步都不能破!’後來才知道,那片禁地是沼澤,進去就出不來。師傅那一巴掌,救了我的命。”

年輕人聽得認真。這些道理,以前聽過,但沒往心裡去。現在出了問題,才明白分量。

張大山講採藥的規矩:“採藥如採金,要惜福。一株黃芪長十年,你一刀挖了,賣幾十塊錢。但如果你留個根,明年還能長。年年有采,細水長流。”

他拿出那株得病的黃芪:“為甚麼得病?因為咱們種得太密,通風不好。為甚麼種得密?想多收。結果呢?死了一半,還不如稀著種。”

孟庫講手藝的規矩:“慢工出細活。一把好獵刀,要千錘百煉。一塊樺皮畫,要細細打磨。趕出來的東西,用不住,丟的是合作社的臉,丟的是長白山手藝人的臉。”

他現場演示:打一把小刀。從燒鐵開始,鍛打,淬火,打磨,裝柄。整整一天,就做一把刀。但做出來的刀,寒光閃閃,削鐵如泥。

“這才是手藝。”他說。

整訓進行了七天。白天學規矩練技能,晚上開討論會,每個人談心得,做檢討。氣氛嚴肅,但沒人牴觸。因為大家明白了,這不是懲罰,是救命——救合作社的命,也救自己的飯碗。

整訓結束那天,青年突擊隊重新宣誓:“遵守規矩,保護山林,傳承文化,服務鄉親。如有違反,自願受罰。”

誓詞刻在木牌上,掛在訓練場門口。

整訓的同時,其他整頓也在進行。

藥圃重新規劃:得病的區域隔離,補種抗病品種;種植密度調整,保證通風采光;制定詳細的管護規程,責任到人。

手工藝部暫停接單,集中整改。退回的貨品一件件分析原因,制定改進措施。孟庫帶著師傅們,重新培訓年輕人,不合格的不讓上崗。

旅遊部重新設計路線和接待方案。孫小虎帶著隊員,把每個環節都過一遍:從接站到送站,從講解到食宿,制定標準流程。接待能力有限,就控制人數,提高質量。

整頓進行了一個月,到一九八七年一月底,初見成效。

財務上,砍掉非必要開支後,每月支出從近萬元降到五千元。雖然收入也減少(旅遊暫停,手工藝減產),但能維持運轉,還能攢點錢還貸款。

管理上,規矩立起來了,執行嚴格了。青年突擊隊重新考核,不合格的調離崗位。藥圃、手工藝、旅遊都建立了責任制,誰出問題誰負責。

但更深層的問題還沒解決:合作社的發展方向。

二月一日,農曆小年,合作社再次召開全體社員大會。這次不在溫暖的樓裡,在露天的訓練場。天很冷,但大家都來了,穿著厚棉襖,跺著腳取暖。

曹大林站在前面,沒有講臺,就站著說話。

“鄉親們,過去一個月,咱們合作社經歷了一場危機。問題暴露了,整頓進行了,但根本問題還沒解決:咱們到底要往哪兒走?”

他環視眾人:“是繼續擴張,貸款搞基建,大幹快上?還是穩紮穩打,守住根本,慢慢發展?”

下面議論紛紛。有人主張繼續幹:“機會難得,縣裡支援,就該趁熱打鐵。”有人主張穩妥點:“步子大了扯著蛋,還是穩當點好。”

曹大林讓大家發言。各種意見都說了,最後,吳炮手站起來。

“我七十三了,打了一輩子獵,見過太多事,”老人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五十年代大鍊鋼鐵,山裡樹砍光了,動物跑光了。六十年代學大寨,山坡上種糧,水土流光了。每次都是‘大幹快上’,每次都是‘大好形勢’,結果呢?山禿了,地瘦了,人窮了。”

他頓了頓:“合作社這三年,為甚麼大家覺得好?不是因為樓蓋得多高,錢掙得多多,是因為咱們守住了根本——保護山林,傳承文化,團結互助。如果丟了這些,樓再高也是空的,錢再多也會花完。”

這話說到大家心裡了。是啊,合作社最寶貴的,不是那棟新樓,不是那些訂單,是大家對山的感情,是互相的信任,是那份踏實。

張大山接著說:“我同意吳叔。咱們合作社,不能變成工廠,不能變成公司。咱們是山裡人,靠山吃飯,就得養山。樓可以慢點蓋,錢可以少掙點,但山不能毀,規矩不能破。”

年輕人也發言了。劉二愣子說:“我錯了。以前覺得,發展就是多幹活,多掙錢。現在明白了,發展是走對路,走穩路。路走歪了,走得越快,摔得越慘。”

孫小虎說:“旅遊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讓外面人瞭解咱們的山,咱們的文化。如果為了掙錢怠慢了客人,壞了口碑,那是本末倒置。”

孟庫說:“手藝是傳家寶,不是商品。做好了,傳下去,比賣多少錢都重要。”

發言一個接一個,觀點漸漸統一:合作社要發展,但要健康發展。不能為了速度丟了根本,不能為了掙錢壞了規矩。

曹大林最後總結:“大家的意見我明白了。咱們合作社,走的是第三條路——不是傳統的小農經濟,也不是現代的工業經濟,是生態經濟。核心是‘生態’:保護山林,可持續利用,文化傳承,社群互助。”

他宣佈了幾項決定:

第一,調整發展節奏。基建延期,三年完成。今年只完成展廳裝修,培訓中心和接待站明年後年再建。

第二,控制經營規模。旅遊每年接待不超過一千人,保證質量。手工藝品求精不求量,每年出品不超過五百件。藥材採收嚴格按計劃,絕不超額。

第三,強化內部管理。完善各項規章制度,嚴格執行。成立監督小組,由老輩人和年輕人共同組成,監督合作社各項工作。

第四,深化民族團結。繼續辦好“鄂倫春文化傳習班”,邀請更多民族參與。把民族團結樓真正建成文化交流中心。

第五,培養接班人。青年突擊隊不僅要學技能,還要學管理,學理念。老輩人帶徒弟,不僅要傳手藝,還要傳心法。

決定宣佈後,全場鼓掌。雖然發展速度慢了,但大家心裡踏實了。

整頓後的合作社,開始了新的執行。節奏慢了,但更穩了。

青年突擊隊除了日常訓練,增加了巡山任務。每週兩天,分小組巡護保護區,記錄動物活動,清理垃圾,制止違規行為。劉二愣子帶著隊員們,踏踏實實地做,不再想著“大幹快上”。

藥圃實行了新的管理方法。張大山帶著幾個老藥農,手把手教年輕人。不僅教怎麼種,還教為甚麼這麼種。一塊試驗田專門用來研究病蟲害防治,不用農藥,用生物方法。

手工藝部放慢了節奏。孟庫定下規矩:每件作品必須經過三道檢查——製作人自查,師傅檢查,質檢員檢查。不合格的返工,不達標的不出廠。雖然產量少了,但質量上去了,口碑慢慢回來了。

旅遊部重新開放,但嚴格控制人數。孫小虎設計了幾條精品路線:古代狩獵文化一日遊,鄂倫春民俗體驗二日遊,長白山生態考察三日遊。每個團不超過二十人,配兩個導遊,保證服務質量。

三月,春回大地,合作社迎來了整頓後的第一個旅遊團——省美術學院的學生,十五人。他們是來寫生的,對狩獵文化很感興趣。

孫小虎親自帶隊。路線精心設計:上午參觀展廳和手工藝坊,下午進山寫生,晚上住合作社客房(簡單但乾淨),聽老獵人講故事。

學生們很滿意。帶隊的老師說:“我們去了很多地方,像你們這樣原生態、有深度的很少。下次還要來,還要帶更多學生來。”

旅遊收入不多,但意義重大。它證明了,慢一點,精一點,反而更受歡迎。

四月,合作社接到一個特殊訂單:省博物館訂製十把鄂倫春風格獵刀,作為館藏和禮品。要求極高,但出價也高——每把五百元,是市場價的三倍。

孟庫接了這個訂單。他選了最好的鐵料,帶著最得力的徒弟,慢慢做。每把刀都獨一無二,都刻著編號和製作者名字。做了兩個月,交貨時,博物館專家看了讚不絕口:“這才是真正的傳統工藝!”

這筆訂單,不僅掙了錢,更打響了名氣。

到六月,合作社的財務狀況好轉了。雖然收入增長不快,但支出控制得好,有了盈餘。貸款還得差不多了,壓力小了。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氛圍變了。不再急急忙忙,不再吵吵嚷嚷。大家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年輕人更踏實了,老輩人更放心了。

曹大林在日記裡寫:“危機是壞事,也是好事。它讓咱們停下來,想一想:到底要甚麼?怎麼要?想明白了,路就走對了。”

“合作社的路,不是高速公路,是山間小路。要一步一步走,要看著腳下,也要看著遠方。快了會摔跤,慢了會落後。不快不慢,穩紮穩打,才是正道。”

寫到這裡,他想起父親的話:“山裡人,要有山一樣的穩重,水一樣的韌性。”

是啊,穩重,韌性。

這才是山裡人的根本。

合作社的路,還長。

但只要守住根本,

路,

就不會走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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