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白露剛過,草北屯合作社的大院裡支起了十口大鐵鍋,灶火熊熊,熱氣蒸騰。空氣裡瀰漫著燉肉的濃香、烤餅的焦香、還有新釀藍莓酒的甜香。全屯一百多口人,加上從阿里河來的二十多位鄂倫春客人,把大院擠得滿滿當當。
這是合作社的年中慶功會,慶祝三江口考察圓滿成功,也慶祝合作社成立三週年。
曹大林站在臨時搭起的土臺子上,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三年了,從最初十幾戶人家湊在一起搞副業,到現在成為全縣聞名的生態合作社,這條路走得不易,但每一步都踏實。
“靜一靜,靜一靜!”王經理敲著鑼,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曹大林清了清嗓子:“鄉親們,客人們,今天咱們聚在這兒,三件事:第一,慶功;第二,團圓;第三,展望。”
臺下響起掌聲和叫好聲。
“先說說今年的成績。”曹大林翻開手裡的硬殼筆記本——還是王建國送的那本,已經記了大半本。
“第一,完成了長白山古代狩獵文化遺址的系統考察。從老黑山古獵場到三江口溫泉祭祀區,八個主要遺址全部勘察完畢,建立了完整的檔案資料。省文物局已經批覆,同意將這些遺址列為‘長白山古代狩獵文化遺址群’,作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掌聲雷動。這意味著,那些遺址有了法律保護,不能再被隨意破壞。
“第二,成功實施‘冬季大練兵’計劃。三十五個年輕社員完成系統訓練,掌握了狩獵技藝、野外生存、生態保護知識和急救技能。青年突擊隊已經成為合作社的中堅力量!”
劉二愣子、趙強、孫小虎帶領的青年突擊隊員們站得筆直,臉上洋溢著自豪。
“第三,生態修復工程初見成效。滾兔子溝破壞區完成第一期植樹兩萬棵,成活率超過八成。三年後,那裡將恢復成一片新林子!”
參加過植樹勞動的社員們互相看著,眼裡有光。
“第四,手工藝部產出第一批產品:鄂倫春風格獵刀五十把,樺皮工藝品一百件,獸皮製品三十件。已經接到縣百貨公司的訂單!”
孟庫和手工藝部的師傅們笑得合不攏嘴。
“第五,生態旅遊開始試執行。‘古代狩獵文化體驗路線’接待了第一批遊客——省師範學院的師生三十人,反響很好。明年要正式對外開放!”
負責旅遊的社員們用力鼓掌。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曹大林頓了頓,“咱們和鄂倫春鄉親的合作結出碩果。互相學習,互相幫助,真正成了一家人!”
莫日根站起來,用漢語說:“我們鄂倫春人,感謝草北屯的鄉親。你們尊重我們的文化,保護我們的聖地,還幫我們把老手藝傳下去。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山是共同的山,家是共同的家!”
掌聲更熱烈了。漢族社員和鄂倫春客人握手、擁抱,場面感人。
成績說完,曹大林話鋒一轉:“當然,還有不足。資金還是緊張,有些計劃沒錢開展;年輕社員經驗還不夠,遇到複雜情況容易慌亂;旅遊接待能力有限,來的客人多了就忙不過來……”
他說得很實在,大家點頭。
“所以,接下來半年,咱們要幹這些事。”曹大林合上筆記本,“第一,申請‘全國生態農業示範村’稱號,爭取更多政策支援。第二,擴建合作社基礎設施:建一個真正的展廳,展示咱們的成果;建一個培訓中心,培訓更多年輕人;建一個遊客接待站。第三,開發更多特色產品:藥茶、藥酒、山珍禮盒。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培養更多接班人。”
他看向臺下的年輕人:“合作社不能光靠我們這代人,得靠你們。明年,我要看到更多年輕人挑大樑,當組長,當隊長,當負責人。老輩人在後面把著關,你們往前衝!”
年輕人激動得臉通紅,拳頭握得緊緊的。
講話結束,慶功宴正式開始。十口大鍋裡燉著不同的山珍野味:一口鍋是野豬肉燉粉條,一口鍋是鹿肉燉土豆,一口鍋是狍子肉燉蘑菇,一口鍋是飛龍湯(榛雞),一口鍋是哲羅魚燉豆腐……還有烤全羊、烤兔子、烤松雞。
主食也豐富:粘豆包、玉米餅、蕎麥麵條、小米粥。
酒是自己釀的:藍莓酒、山葡萄酒、五味子酒,還有鄂倫春人帶來的馬奶酒。
大家圍坐成十幾桌,每桌都有漢族和鄂倫春人混坐。開始還有點拘謹,幾杯酒下肚,就熱絡起來。
吳炮手那桌最熱鬧。老人今天高興,話特別多:“我打了一輩子獵,從來沒想過,打獵還能打出這麼多名堂。以前就知道打,打了賣錢,買糧食過日子。現在知道了,打要有規矩,要留種,要讓山裡一直有。”
巴圖敬他一杯:“吳叔,您教我的那些追蹤技巧,比我爺爺教的還細。我們鄂倫春人靠經驗,你們漢族人講科學,合起來最好。”
“對,合起來最好!”大家碰杯。
張大山那桌在聊草藥。藥谷發現後,合作社開始有計劃地採收和栽培藥材。張大山是老藥農,認得幾百種草藥,現在帶了好幾個徒弟。
“黃芪要秋天採,漿氣足;刺五加要春天採,嫩芽好;靈芝要夏天採,傘蓋開得好……”他一邊說,一邊拿出實物給大家看。
鄂倫春老人烏力罕也懂草藥,他補充:“我們鄂倫春人採藥,不連根拔,留一點,讓它明年再長。採大的,留小的。”
“一個道理,”張大山點頭,“咱們現在訂了規矩:採三留一,採大留小,輪片採。”
王建國那桌在討論學術問題。省裡來了幾個專家,聽說草北屯的發現後,專程趕來考察。
“溫泉祭祀遺址的發現,填補了東北地區古代祭祀文化的空白,”一個戴眼鏡的教授說,“尤其是漢代碑文,證明中原文化與東北少數民族很早就有了深入交流。”
“藥谷的發現也很重要,”另一個女研究員說,“說明古代長白山居民已經有了系統的醫藥知識,而且懂得可持續利用。”
王建國謙虛地說:“這都是合作社集體勞動的成果。我們只是記錄者。”
曹大林這桌是核心人員:莫日根、吳炮手、張大山、王經理、劉二愣子。他們討論的是實際問題。
“擴建需要多少錢?”曹大林問王經理。
“初步估算:展廳五萬,培訓中心三萬,接待站兩萬,加起來十萬。”王經理說,“咱們賬上還有兩萬,缺口八萬。”
“錢從哪兒來?”
“幾個渠道:省裡生態農業示範村如果評上,能給三萬;縣裡旅遊發展基金能給兩萬;自籌三萬。”王經理已經算好了,“自籌這部分,可以發動社員入股,也可以賣產品。”
莫日根說:“我們阿里河那邊,可以出人力,出材料。木頭我們那兒多,手藝人也多。錢不夠,出力湊。”
“太好了!”曹大林感動,“這樣能省不少錢。”
劉二愣子提出一個想法:“曹主任,咱們能不能搞個‘狩獵文化節’?每年秋天辦一次,請遊客來體驗傳統狩獵,看鄂倫春歌舞,品嚐山珍野味。既能宣傳,也能創收。”
“好主意!”大家眼睛一亮。
“具體怎麼搞?”
“我想過了,”劉二愣子顯然深思熟慮,“時間定在九月下旬,秋高氣爽,獵物也肥。內容分幾塊:一是狩獵技藝展示——打靶、射箭、設陷阱;二是文化展示——鄂倫春歌舞、手工藝製作、古代遺址講解;三是生態教育——帶遊客進山觀察動物,講解保護知識;四是美食品嚐——咱們的山珍宴。”
“還有比賽,”趙強補充,“可以搞狩獵技能比賽,吸引年輕人參加。”
“還有交易,”孫小虎說,“手工藝品、山貨、藥材,可以現場交易。”
越討論越具體,越討論越興奮。最後決定,今年就試辦一次小規模的,積累經驗,明年正式辦。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文藝表演開始了。這是慶功會的傳統專案,各族群眾自編自演。
第一個節目是合作社年輕人的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雖然唱得不太準,但聲音洪亮,充滿朝氣。
接著是鄂倫春客人的歌舞表演。巴圖帶著幾個年輕人,跳起了傳統的“依和納仁”(狩獵舞)。舞姿粗獷有力,模仿狩獵的各種動作:拉弓、射箭、追鹿、抬獵物……配著鹿皮鼓和口絃琴的節奏,很有感染力。
漢族社員也表演了節目:二人轉《小拜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還有老歌聯唱《打靶歸來》《咱們工人有力量》。
最精彩的是阿雅的節目——這孩子暑假又來合作社了,現在十四歲,長高了一頭。他和山山一起上臺,表演了一個“雙語詩朗誦”。阿雅用鄂倫春語朗誦一首狩獵歌謠,山山用漢語翻譯。兩個孩子,一個穿鄂倫春傳統服裝,一個穿漢族衣服,站在一起,就是民族團結的象徵。
朗誦完,阿雅拿出一個禮物:一幅新的樺皮畫。畫的是三江口溫泉祭祀遺址——神樹、祭壇、溫泉、藥谷,還有考察隊員的身影。畫工比去年進步了很多,已經有了透視和明暗。
“這幅畫,送給合作社。”阿雅說。
曹大林鄭重接過:“我們會掛在新建的展廳裡,讓每個來的人都能看到。”
掌聲經久不息。
表演結束,進入自由活動時間。年輕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老年人湊在一起聊天抽菸,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嬉戲。
曹大林走到院子角落,看著這熱鬧景象,心裡滿滿的。春桃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熱湯:“累了吧?喝點湯。”
“不累,”曹大林接過湯,“高興。”
“是啊,三年了,真不容易。”春桃也感慨,“記得剛開始那會兒,就十幾戶人,啥都沒有,就一個破倉庫。現在你看看,房子蓋起來了,路修好了,電通了,還有了學校、醫務室……”
“還會更好的。”曹大林堅定地說。
正說著,山山和阿雅跑過來。山山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爸,你看,阿雅畫的!”
本子上是阿雅畫的速寫:合作社大院慶功會的場景。人物雖簡單,但生動:喝酒的老人,跳舞的年輕人,玩耍的孩子,還有那十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畫得好,”曹大林摸摸阿雅的頭,“以後當畫家?”
阿雅搖頭:“我想當……像王爺爺那樣的學者。研究山裡的歷史,保護山裡的文化。”
“好志向!”曹大林讚許,“那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
“嗯!”阿雅用力點頭。
夜深了,慶功會接近尾聲。但很多人還不想散去,三三兩兩坐在院子裡,看著星空聊天。
莫日根和曹大林坐在一起,抽著菸袋。
“曹主任,我有個想法,”莫日根說,“我們阿里河那邊,年輕人越來越少,都往城裡跑。老手藝沒人學,老規矩沒人守。我想,能不能在你們合作社辦個‘鄂倫春文化傳習班’?我們出老師,你們出場地和學生。讓漢族年輕人也學學鄂倫春的東西,說不定有些孩子感興趣,就傳下去了。”
“太好了!”曹大林立即同意,“咱們的培訓中心建好後,專門闢出一塊做民族文化交流區。不光鄂倫春,滿族、朝鮮族的文化都可以學。”
“那咱們說定了。”
“說定了。”
兩隻手握在一起,緊緊的。
慶功會結束了,但合作社的工作還要繼續。第二天,大家就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擴建工程啟動。合作社成立了基建小組,劉二愣子任組長。第一項任務是建展廳。圖紙是王建國設計的:一層是實物展廳,展示出土文物、手工藝品、山貨樣品;二層是圖片展廳,展示考察照片、手繪地圖、研究成果;三層是會議室和辦公室。
材料從哪兒來?木頭是現成的——合作社有采伐指標,可以在自己的林場伐木。石頭也好辦——附近山裡有石場。最難的是磚瓦和水泥,得從縣裡買。
錢不夠,就發動群眾。社員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木匠手藝的負責木工,有石匠手藝的負責石工,沒手藝的就出力搬材料。連老人和孩子都來幫忙,搬個小磚頭,遞杯水。
鄂倫春客人也留下了。巴圖帶了五個年輕人,幫著伐木、運料。他們熟悉山林,知道哪種木頭結實,哪種木頭耐腐。
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白天干活,晚上學習。基建小組每天開碰頭會,解決問題,安排第二天工作。
曹大林每天都要去工地看看。看著地基一天天打好,牆體一天天砌高,心裡充實。這不僅是建房子,是建合作社的未來。
除了基建,其他工作也沒停。手工藝部在趕製訂單,藥圃在採收秋藥,旅遊部在準備“狩獵文化節”,青年突擊隊在巡護遺址……
十月,展廳主體完工。雖然還沒裝修,但已經能看出模樣:一座兩層的木石結構建築,融合了漢族和鄂倫春的建築風格。屋頂是歇山頂,但用了樺樹皮做裝飾;門窗是漢式的,但雕刻著鄂倫春的雲紋和鹿角紋。
“這叫‘民族團結樓’。”王建國說。
十月下旬,第一屆“草北屯狩獵文化節”如期舉行。雖然規模不大——只邀請了縣裡的領導和周邊幾個村的代表,但辦得很成功。
文化節持續三天。第一天是開幕式和技藝展示。劉二愣子帶領青年突擊隊表演了打靶、射箭、設陷阱,還演示瞭如何活捉野兔(放了)。鄂倫春客人表演了傳統歌舞和手工藝製作。
第二天是生態教育活動。王建國帶著來賓參觀古代遺址,講解保護意義。張大山帶著大家進山認草藥,講藥用價值。
第三天是美食品嚐和產品交易。合作社準備了豐盛的山珍宴,還展銷了手工藝品、山貨、藥材。雖然沒賣多少錢,但打出了名氣。
文化節結束後,縣領導找曹大林談話:“老曹,你們合作社搞得不錯。縣裡決定,把你們列為重點扶持物件,明年給十萬塊錢扶持資金!”
這真是雪中送炭。曹大林激動得說不出話。
有了這筆錢,擴建工程就能更快進行了。培訓中心、接待站都能建起來。
十一月,天冷了,但合作社的幹勁沒冷。室內裝修繼續,培訓教材編寫繼續,明年計劃制定繼續……
曹大林在年終總結裡寫道:“一九八六年,是合作社豐收的一年。我們發現了古代文明的智慧,建立了民族友誼的橋樑,找到了生態保護的道路。更重要的是,我們培養了接班人,看到了未來。”
“一九八七年,要乾的事更多:擴建完成,旅遊開放,產品上市,培訓開展……但只要有方向,有團結,有幹勁,就沒有幹不成的事。”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看向窗外。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又是一年冬天。
但曹大林心裡是暖的。
因為合作社的爐火,已經點燃,
而且會一直燃下去。
為了這片山,為了這些人,
為了那份代代相傳的,
對山的熱愛,
對家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