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號,愚人節。但在三江口的江心島上,沒人有心思開玩笑。考古工作進入第四天,遺址已經清理出五分之一,發現的遺物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奇怪。
王建國蹲在一個新挖開的探方前,手裡拿著把竹籤,小心翼翼地撥開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很細膩,像是特意篩選過的。撥開表層,露出了一個圓形的東西——是一個陶罐,完整的,罐口用獸皮封著,封口處還用細藤條紮緊。
“看這個!”王建國聲音有些發顫。
大家都圍過來。張大山看了看,搖頭:“不能動。老規矩,封著的東西,可能有講究。”
“但我們得知道里面是甚麼,”小李說,“可能是穀物,可能是液體,也可能是……其他東西。”
“那就更不能動,”張大山堅決,“萬一是不好的東西呢?”
王建國想了想:“這樣,咱們先把罐子周圍的土清理乾淨,整體取出來,帶回實驗室再開封。在野外,條件不允許。”
這辦法折中,張大山同意了。
罐子被小心地取出來,放在鋪著軟布的箱子裡。接著往下挖,又發現了幾個類似的罐子,還有一堆動物骨骼——都是完整的骨架,擺放得很整齊,頭朝同一個方向。
“這是祭祀用的犧牲,”陳明分析,“看這些鹿骨,都是壯年公鹿,角被鋸掉了。可能是祭祀時宰殺,肉被分食,骨頭留下。”
“那邊還有人的骨骼。”小張指著另一個探方。
大家過去看。確實,在一個淺坑裡,有一具人骨,側身屈肢,像是睡著的姿勢。人骨旁邊放著石斧、骨針,還有一串用獸牙做的項鍊。
“這不是祭祀犧牲,”王建國判斷,“可能是薩滿,或者部落首領的墓葬。屈肢葬是這一帶古代民族的常見葬式。”
張大山看著那人骨,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爺爺說過,三江口埋著‘大薩滿’,能通天地。可能就是這位。”
考古隊在工作,曹大林和吳炮手也沒閒著。他們帶著劉二愣子、趙強幾個人,在島上做環境調查。按計劃,考古不只是挖遺物,還要研究古代環境。
島不大,約兩公頃。曹大林他們走了一圈,發現島上的植物很特殊——雖然還是四月,冰雪覆蓋,但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綠意。不是普通的草,是一種低矮的灌木,葉子呈紫紅色。
“這是‘北極紅’,只在極北地區生長,”陳明看了樣本說,“但一般要在五月才發芽。這裡為甚麼這麼早?”
更奇怪的是溫度。曹大林用溫度計測量,發現島中心的地面溫度比島邊緣高五度,比江岸高八度。
“地下可能有熱源,”陳明推測,“可能是溫泉,或者地熱。”
“可這是江心島啊,”劉二愣子不解,“怎麼會有溫泉?”
“江底可能有熱泉眼,”吳炮手說,“我年輕時在黑龍江打漁,有些江段冬天不封凍,就是因為江底有溫泉。”
他們用鐵釺往下探。探到一米深時,鐵釺拔出來,尖端是溫熱的!
“真有地熱!”曹大林驚訝。
這個發現很重要。古代人選這裡做祭祀中心,可能不僅是因為三江匯流的地理位置,還因為這裡特殊的小氣候——地熱使得這裡冬天不那麼冷,植物長得早,可能適合舉行祭祀活動。
下午,王建國那邊有了重大發現——在祭壇正下方,挖出了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圖案和符號,和溫泉洞巖畫、石片地圖上的符號類似,但更復雜。
石板長約一米,寬半米,厚十厘米。王建國不敢動,先拍照、拓印。
拓印出來,大家圍著看。石板中間刻著三條線匯流,是典型的三江圖騰。周圍刻著七個小圖案,正好對應石片地圖上的七個點。每個點旁邊還有更小的符號,像是註釋。
“這可能是‘總圖’,”王建國激動,“把七個聖地連成一個體系。你看,每個點之間的連線,可能表示祭祀路線,或者季節遷徙路線。”
張大山也湊過來看。他看著那些符號,忽然說:“這個符號……我見過。”
“在哪兒?”大家問。
“在我爺爺留下的一本舊書上,”張大山回憶,“是一本手抄的薩滿經,用滿文和符號寫的。其中一頁,畫的就是這個圖案——三條河,七個點。我爺爺說,那是‘山神的地圖’。”
“那本書還在嗎?”王建國急切地問。
“應該在,我收著呢,”張大山說,“但在我家,漠河。”
“能不能派人去取?”曹大林問。
張大山想了想:“讓我兒子回去一趟。他腳程快,三天能來回。”
張小山當天下午就出發了。臨走前,張大山囑咐:“書在炕櫃最底層,用油布包著的。小心別弄壞了。”
張小山走了,考古工作繼續。但曹大林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他找到吳炮手:“吳叔,我總覺得,這島上……太安靜了。”
吳炮手也有同感:“是太安靜了。這麼大的島,按說該有動物——兔子、松鼠、鳥。可咱們來了四天,除了幾隻烏鴉,沒見別的活物。”
“連老鼠都沒有,”劉二愣子說,“我昨晚在帳篷外放了塊餅,今早去看,原封不動。”
這確實不正常。張大山聽了他們的疑惑,臉色更凝重了:“我上次來,也是這樣。島上沒活物,但島周圍,動物不少。”
“為甚麼?”陳明問。
“老輩人說,這是‘淨地’,山神住的地方,凡物不能打擾。”張大山說,“但我覺得,可能跟地熱有關——溫度異常,動物不適應。”
這天夜裡,出了事。
後半夜兩點,守夜的趙強突然衝進帳篷:“曹主任,吳爺爺,快來看!”
大家被驚醒,跑出帳篷。只見江面上,出現了奇異的光——不是極光,是水面下的光,藍綠色的,像鬼火,一團一團,在冰層下流動。
“這是甚麼?”王建國驚呆了。
“江火,”張大山沉聲道,“老輩人說的‘龍吐珠’,是凶兆。”
“科學解釋呢?”陳明問。
“不知道,”張大山搖頭,“我活了六十五年,見過三次,都是在三江口。每次見,都要出事。”
正說著,江面上的光突然變強,然後猛地熄滅。四周陷入黑暗,只有營地裡的火把光。
“要變天了,”張大山說,“趕緊加固帳篷,準備迎接暴風雪。”
“暴風雪?現在才四月。”王建國不信。
“三江口的天氣,不能按常理,”張大山已經開始行動了,“快,把物資搬到祭壇那邊,那兒背風。”
大家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照做。把帳篷、物資都搬到祭壇的石堆後,用繩子固定好。
剛搬完,風就起來了。開始是微風,幾分鐘後就成了狂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緊接著,大雪傾盆而下——真的是“傾盆”,雪片大如鵝毛,密集得看不見三米外的人。
“進帳篷!”曹大林喊。
大家擠進兩頂大帳篷。風太大了,帳篷被吹得嘩嘩響,像要飛走。全靠繩子和石堆壓著。
暴風雪持續了一夜。大家都沒睡,聽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風聲。
天亮時,雪停了。但營地的景象讓大家倒吸一口涼氣——帳篷被雪埋了一半,物資堆成了雪山。江面上的冰,出現了巨大的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
“看那兒!”劉二愣子指著江心島邊緣。
原來島和江岸之間,冰面裂開了!一道三米寬的水道,把島完全隔離了,成了真正的孤島!
“這下完了,”孫小虎臉白了,“咱們困在島上了!”
張大山卻很鎮定:“別慌,冰還會凍上。等兩天,溫度一降,水道就封了。”
“那要是溫度不降呢?”王建國問。
“會降的,”張大山說,“三江口的天,說變就變。”
但接下來的兩天,溫度確實沒降,反而升了。白天最高到了零上五度,冰雪加速融化。水道不但沒封,還變寬了,成了五米寬的小河。
物資開始緊張。雖然帶了兩個月的糧食,但大部分在江岸的營地裡——那是中轉營地,放著一半的物資。島上只有隨身帶的十天口糧。
“省著吃,還能撐半個月,”王經理清點後說,“但半個月後……”
“半個月內,冰會凍上的,”張大山說,“但咱們得做最壞的打算——派人游過去,把物資運過來。”
“游過去?水得多冷啊!”劉二愣子咋舌。
“是不暖和,”張大山說,“但也不是不能遊。選水性好的,游過去,把物資用防水布包好,拖過來。”
曹大林看看大家:“我水性好,我去。”
“我也去,”趙強說,“我在松花江邊長大,會水。”
吳炮手年紀大了,不能下水。最後選了五個人:曹大林、趙強、劉二愣子,還有兩個年輕社員。都是身體好、水性好的。
張大山教他們做準備:“下水前喝點酒,暖暖身子;遊的時候別停,一停就抽筋;過去後趕緊換乾衣服,烤火。”
找出了防水布——本來是蓋裝置的,現在用來包物資。還找了幾個空油桶,綁在一起當浮筒。
下午兩點,一天中最暖的時候,準備下水。水溫估計零度左右,刺骨。
曹大林脫得只剩褲衩,身上抹了豬油——張大山說的,能保溫。喝了一大口燒酒,辣得他齜牙咧嘴。
“準備好了嗎?”他問其他四人。
“好了!”
五人下水。水確實冷,像無數根針紮在身上。曹大林咬緊牙關,奮力向前遊。五十米的距離,平時輕鬆,現在卻像五公里。
游到一半,劉二愣子突然喊:“抽筋了!”
曹大林趕緊游過去,托住他:“別慌,蹬腿,使勁蹬!”
劉二愣子疼得臉變形,但使勁蹬腿。過了一會兒,抽筋緩解了。
繼續遊。終於到了對岸。五人爬上岸,渾身發紫,牙齒打顫。趕緊換上乾衣服,生火烤。
緩過來後,去營地搬運物資。糧食、藥品、工具,打包好,綁在浮筒上。
回程更難,因為要拖物資。五人分成兩組,一組拉浮筒,一組推。水更冷了,因為太陽西斜。
游到一半,曹大林感覺腿也開始抽筋。他忍住,拼命蹬水。終於,看到島上的人影了。
島上的人用繩子拉他們上岸。五人癱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但物資運回來了!夠吃一個月的糧食,還有藥品、燃料。大家鬆了口氣。
夜裡,曹大林發起燒來。可能是冷水激的,也可能是累的。春桃給帶的藥派上了用場,吃了藥,捂上被子發汗。
張大山守著他,說:“曹主任,你這人,實在。為了大家,豁得出去。”
曹大林虛弱地笑:“應該的。”
第三天,張小山回來了,帶來了那本薩滿經。書很舊,羊皮封面,內頁是發黃的麻紙,用滿文和符號寫成,還有彩繪的插圖。
王建國如獲至寶,和陳明一起研究。果然,其中一頁畫的就是三江圖騰和七個聖地,符號和石板上的完全一致。旁邊的滿文註釋,陳明能看懂一部分。
“這裡寫的是,”陳明翻譯,“‘春祭于山,夏祭於林,秋祭於水,冬祭於日。七聖迴圈,十二年一巡。大祭於匯,以白鹿、金魚、處子血……’”
處子血這個詞讓大家沉默了。古代祭祀,確實有殘酷的一面。
“後面還有,”陳明繼續,“‘匯者,天地之門戶也。門開時,神光現,凡人避之。’”
“神光?”王建國想起那夜的江火,“難道就是那種光?”
“可能是,”張大山說,“我爺爺說,三江口每十二年會出現一次‘神光’,那是山神巡視。凡人見了,要低頭,不能看。”
“科學解釋呢?”曹大林燒退了,也來聽。
“可能是某種自然現象,”陳明說,“比如地磁異常,或者地下水中的礦物質發光。但規律性出現,就值得研究了。”
第四天,水道開始結冰了。溫度驟降,一夜之間降了二十度,又回到零下十五度。早晨起來,水道表面結了薄冰。
“再凍一天,就能走人了。”張大山說。
但這一天,又出了怪事——島上的植物,一夜之間全開花了!那些紫紅色的“北極紅”,開出了白色的小花,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這不正常,”陳明說,“北極紅開花要在六月,現在才四月。”
“可能跟地熱有關,”王建國猜測,“地熱加速了植物生長。”
更奇怪的是,開花後,島上來了動物——先是鳥,各種鳥,成群地飛來,在花叢中覓食。然後是兔子、松鼠,甚至還有一隻小狐狸。
“淨地不淨了,”張大山喃喃道,“要出大事。”
果然,當天下午,地動了。不是地震,是地面微微顫動,像有甚麼東西在地下移動。持續了約一分鐘。
大家都感覺到了,面面相覷。
“這是……”王建國聲音發顫。
“山神醒了,”張大山臉色蒼白,“咱們得走了。馬上走。”
“可水道還沒凍實……”曹大林說。
“凍不凍實都得走,”張大山說,“再不走,可能走不了了。”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文物打包,裝置裝箱。張大山在祭壇前做了最後一次祭祀,很隆重,用了最好的酒和肉。
傍晚,水道冰層厚了,能承重了。隊伍準備撤離。
但就在這時,江面上又出現了那種光——這次更亮,更密集,整個江面像鋪滿了藍綠色的寶石。光還在移動,從江心向四周擴散。
“快走!”張大山催促。
隊伍踏上冰面,快速向對岸移動。冰面在腳下發出“咔咔”的聲音,讓人心驚膽戰。
走到一半,光突然消失了。緊接著,冰面傳來“轟”的一聲巨響——不是裂開,是整個冰層在震動!
“跑!”曹大林大喊。
大家拼命跑。冰面在腳下起伏,像海浪一樣。有人摔倒,被拉起來繼續跑。
終於到了對岸。回頭看去,江面上的冰層出現了巨大的裂縫,水湧上來,在月光下閃著幽光。
“好險……”王建國喘著粗氣。
張大山看著江心島,島上的花還在開著,白花花一片,在夜色中像鬼火。
“十二年後,我再來。”他低聲說。
隊伍在江岸營地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啟程返回。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各自想著這幾天的經歷。
曹大林和吳炮手走在最後。吳炮手說:“大林,這次經歷,夠講一輩子了。”
“是啊,”曹大林說,“但我覺得,咱們只是掀開了三江口秘密的一角。下面還有更多東西,咱們不知道,也暫時不該知道。”
“王教授他們會繼續研究吧?”
“會,但會更謹慎。有些秘密,要慢慢揭開。”
回到漠河是五天後。縣裡聽說他們回來了,都鬆了口氣。李書記握著曹大林的手:“聽說你們遇到了怪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沒事,”曹大林說,“就是些自然現象,被傳神了。”
在漠河休整了三天,隊伍啟程回草北屯。走的時候,張大山來送行。
“曹主任,你們還會來嗎?”他問。
“會,但可能不是現在,”曹大林說,“等條件成熟了,再來研究。”
張大山點點頭,遞過一個布包:“這個,送你們。”
曹大林開啟,是那本薩滿經的抄本——原件張大山要留著,這是請人抄的副本。
“這太珍貴了……”曹大林感動。
“你們用得著,”張大山說,“研究明白了,告訴我一聲。我也想知道,老祖宗到底留下了甚麼。”
“一定。”
告別張大山,隊伍上路。回程的路似乎好走了些,可能是因為歸心似箭。
曹大林揹著那本抄本,感覺沉甸甸的。那不只是本書,是一段歷史,一種智慧,一份責任。
他想,這次三江口之行,收穫遠遠超出預期。不僅發現了重要的考古遺址,還經歷了神秘的自然現象,更重要的,是理解了古人與自然相處的態度——敬畏,但不畏懼;利用,但不掠奪。
這種態度,在今天依然寶貴。
回草北屯的路上,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雪化了,草綠了,花開了。
曹大林看著這片熟悉的山水,心裡湧起一種使命感。
保護好這片山,保護好這些歷史。
為了祖先,也為了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