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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第565章 徒步險途

2026-04-21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三月二十五號,漠河縣委招待所的院子裡,曹大林見到了傳說中的老獵人張大山。老人六十五歲,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穿一件磨得發亮的舊皮襖,手裡拄著一根硬木柺杖,杖頭磨得油亮。他兒子張小山站在一旁,三十五歲上下,虎背熊腰,眼神銳利。

“張大爺,麻煩您了。”曹大林上前握手。

張大山的手像老樹根,粗糙有力。他打量著曹大林,又看看王建國,目光最後落在吳炮手身上:“你是……吳老四?”

吳炮手一愣,仔細看張大山:“你是……張家老二?”

“是我!”張大山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三十年沒見了!你咋跑這兒來了?”

原來兩人年輕時在獵人集會上見過,還比過槍法。

“緣分啊,”吳炮手感慨,“我來幫他們去三江口考古。”

張大山收起笑容,嚴肅起來:“三江口……那地方不好去。你們真要去?”

“真要去,”王建國說,“這是國家批准的考古專案。”

張大山沉吟片刻:“行,既然是國家的事,我老張頭出把力。但有幾條規矩,得先說清楚。”

“您說。”

“第一,進了三江口地界,一切聽我的;第二,不能亂動東西,一草一木都不能隨便碰;第三,遇到怪事別慌,別亂叫;第四,每天早晚要祭山,拜‘白那恰’。”

王建國有些為難:“張大爺,我們是科學考察,祭山這個……”

“這是規矩,”張大山語氣堅決,“你們要是不拜,我不敢帶路。三江口不一樣,不信邪會出事。”

曹大林看向吳炮手,吳炮手點點頭:“聽他的。山裡人規矩,自然有道理。”

“好,我們聽您的。”王建國妥協了。

張大山這才滿意:“明天我準備東西,後天出發。從這兒到三江口,還得走七天。路比你們來的那段更難走。”

三月二十六號,隊伍在漠河休整一天。張大山帶著兒子去準備:檢查槍支,修補皮靴,準備祭品——一塊紅布,三炷香,還有酒和肉乾。

張小山話不多,但手腳麻利。他把隊伍帶來的裝備重新打包,該加固的加固,該精簡的精簡。他還教大家做“雪套”——用帆布做成長筒,套在褲腿外,紮緊腳踝,防止雪灌進鞋裡。

“三江口這會兒雪還深,有些地方能沒腰,”張小山說,“沒雪套,走不了。”

下午,張大山在院子裡擺了個簡易祭壇,教大家怎麼祭山:“左手持香,右手端酒,朝北拜三拜,說‘山神保佑,平安往返’。酒灑在地上,香插在雪裡。簡單,但心要誠。”

幾個年輕隊員覺得新奇,跟著學。曹大林和吳炮手認真照做——他們知道,這不是迷信,是山裡人對自然的敬畏。

三月二十七號清晨,隊伍出發。現在一共十八人:原來的十五人,加上張大山父子。物資重新分配,每人背四十斤,剩下用兩架爬犁拉著——張小山說,最後一段路爬犁也用不了,得全背。

出了漠河縣城,往北走。路確實不一樣了。這裡的雪更厚,更幹,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樹木稀疏了,大多是耐寒的落葉松和白樺。

走了半天,張大山讓大家停下:“從這兒開始,就是真正的無人區了。手機、無線電,都收起來,沒用,也沒訊號。”

“那怎麼聯絡?”王建國問。

“聯絡不了,”張大山說,“只能靠人。所以要小心,不能走散。”

下午,進入了張大山說的“醉林區”。這裡的樹長得東倒西歪,像喝醉酒的人。更奇怪的是,有些樹一半活著,一半枯死,界線分明。

“這是凍土造成的,”陳明解釋,“地下有永久凍土層,夏天表層融化,樹根扎不穩,就長歪了。枯死的那邊,可能是根系被凍死了。”

“科學解釋是一回事,”張大山說,“但老輩人說,這是‘陰陽樹’,活的那邊向陽,死的那邊背陰。在三江口,陰陽交界,生和死捱得特別近。”

這話讓隊伍氣氛凝重起來。

傍晚紮營時,張大山選了個背風的山坳。生火做飯前,他先祭山。大家跟著做,雖然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夜裡,張大山和吳炮手坐在火堆旁聊天,說起年輕時的打獵經歷。

“我記得你那會兒,一槍能打中百米外的松雞眼睛,”張大山回憶,“現在還行嗎?”

“老啦,”吳炮手笑,“眼睛花了,手抖了。但打大東西還行,憑感覺。”

“我也一樣,”張大山說,“打了一輩子獵,最險的一次就在三江口。那會兒我才三十,追一頭受傷的駝鹿,追到江心島上。突然起霧了,伸手不見五指。我聽見駝鹿在叫,就在前面,但就是看不見。”

“後來呢?”

“後來……霧散了,駝鹿不見了,我也迷路了。轉了三天,餓得不行,最後是順著江水聲走出來的。”張大山沉默了一會兒,“打那以後,我再沒單獨進過三江口。那地方……邪性。”

曹大林在一旁聽著,心裡更警惕了。

第二天繼續走。路越來越難,雪深的地方真能沒腰。大家排成一隊,前面的人開路,後面的人踩著腳印走。即使這樣,也走得很慢。

中午休息時,張小山指著雪地上的一串腳印:“爸,看這個。”

張大山蹲下看,眉頭皺起:“是猞猁的腳印,但……太大了。”

確實,那腳印比普通猞猁大一倍,掌印清晰,趾印很深。

“會不會是別的動物?”劉二愣子問。

“就是猞猁,”張大山肯定,“我認得這腳印。但這大小……可能是罕見的巨型猞猁,或者……老了,腳掌變大了。”

“猞猁會攻擊人嗎?”王建國問。

“一般不,”張大山說,“但餓極了,或者護崽時,會攻擊。咱們人多,不怕。但要小心,別落單。”

下午,果然看到了那隻猞猁——在一處山崖上,居高臨下看著隊伍。體形確實大,像只小豹子,毛色灰白,耳朵上的兩撮毛很長。

它看著隊伍,不躲不跑,眼神冷峻。

張大山讓大家停下,他和猞猁對視。過了一會兒,猞猁轉身,慢悠悠走了。

“它在警告咱們,”張大山說,“意思是,這是它的地盤,讓咱們別亂來。”

“那咱們……”

“繞路,”張大山果斷決定,“不跟它衝突。”

繞了五里路,耽誤了時間。傍晚紮營時,天已經黑了。

第三天,遇到了沼澤地。雖然表面凍著,但張大山說,下面是“爛泥塘”,永遠不凍實。

“跟著我的腳印走,一步不能錯。”他帶路。

大家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張大山用柺杖探路,確定結實了才踩上去。

走到一半,孫小虎背的儀器箱繩子突然斷了,箱子掉在地上,“噗”一聲,砸破冰殼,往下沉!

“別動!”張大山喝止想過去拉的劉二愣子,“那一片都不結實!”

孫小虎站在原地,看著箱子一點點下沉,急得冒汗。那裡面是金屬探測器和測量儀器,價值上萬!

曹大林也急,但不敢亂動。

張大山觀察了一會兒,從爬犁上解下一根長繩,一端綁在自己腰上,另一端讓張小山拉著。他慢慢挪過去,用柺杖試探。

“還好,只沉下去一半,”他判斷,“小虎,你慢慢往後退,退到我這兒。”

孫小虎照做,一步一步,退到安全地帶。

張大山趴下,伸手夠箱子。夠不到。他讓張小山拉緊繩子,整個人往前探,終於抓住了箱子的提手。

“拉!”

張小山和幾個人一起拉繩子。張大山被拉回,箱子也拉出來了。上面沾滿了黑泥。

“趕緊擦乾淨,”張大山說,“泥裡有酸性,會腐蝕金屬。”

大家清理箱子,檢查儀器。幸好,箱子密封好,儀器沒受損。

“張大爺,謝謝您!”孫小虎感激。

“小事,”張大山擺擺手,“但記住了,在三江口,每一步都要小心。這裡的地,看著一樣,下面千差萬別。”

第四天,翻越一座山。山不高,但陡。爬到半山腰,起了大霧。白茫茫一片,看不見前後的人。

“手拉手!”張大山喊,“別鬆手!”

十八個人連成一串,在霧中摸索前行。能見度不到三米,只能靠腳下的感覺。

突然,前面傳來張大山的驚呼:“停!”

大家停下。霧中,隱約能看見張大山蹲在地上,看著甚麼。

“怎麼了?”曹大林問。

“看這兒,”張大山指著地面,“新鮮的熊腳印,剛過去不久。”

霧中看不清腳印,但能聞到一股腥臊味——是熊的味道。

“熊在附近,”張大山壓低聲音,“別出聲,慢慢走。”

隊伍屏住呼吸,慢慢移動。霧太大了,不知道熊在哪個方向。

走了約莫百米,霧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就在左前方!

“點火把!”張大山命令。

幾個火把點起來,在霧中形成幾個光暈。藉著火光,隱約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在二十米外,正在刨樹根。

是黑熊,體型很大,估計有四百斤。

熊也發現了火光,抬起頭,朝這邊看。它沒動,只是看著。

“別跑,別對視,”張大山小聲說,“慢慢退。”

隊伍慢慢後退。熊看了會兒,似乎覺得沒威脅,又低頭刨樹根了。

退出幾百米,大家才鬆了口氣。

“這熊……不怕人?”王建國驚訝。

“三江口的熊,見人少,不知道怕,”張大山說,“也可能是餓急了,顧不上怕。”

第五天,到達了一條大河邊——是黑龍江的支流,叫額爾古納河。河面完全封凍,但能聽見冰下嘩嘩的流水聲。

“從這兒開始,要沿著河走,”張大山說,“河岸路好走些,但要小心冰面——有的地方冰薄,會裂。”

沿著河岸走,確實好走多了。但氣溫更低了,估計有零下二十度。大家戴著厚厚的狗皮帽子,撥出的氣在眉毛、睫毛上結霜。

中午休息時,張大山讓大家鑿冰取水。冰層厚達一米,鑿了半天才鑿透。水很清,燒開了喝,有股甜味。

“這是雪山融水,乾淨,”張大山說,“在三江口,水是最寶貴的。沒有水,甚麼都幹不成。”

第六天,進入了真正的三江口地界。地勢變得平坦,三條大河的輪廓隱約可見。這裡的雪更厚,有些地方的雪堆得像小山。

“看那兒,”張大山指著一個方向,“那就是江心島,祭壇所在。”

大家望去,白茫茫一片,甚麼也看不清。

“現在還看不見,等走近了就能看見,”張大山說,“但今天不上去,先在岸邊紮營,適應一下。”

在岸邊找了處高地紮營。張大山格外認真地進行祭祀,不僅祭山,還祭水、祭樹。他讓每個人都在祭壇前站一會兒,心裡默唸祈求平安。

夜裡,出了怪事。

先是守夜的劉二愣子聽見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風在嗚咽。他叫醒曹大林和吳炮手。

三人仔細聽。確實有聲音,從江心島方向傳來,斷斷續續,悽悽慘慘。

“是風聲吧?”曹大林說。

“不像,”吳炮手皺眉,“風聲我聽得多了,不是這樣。”

張大山也醒了,聽了會兒,臉色凝重:“是‘江哭’。老輩人說,三江口冤魂多,夜裡會哭。”

“冤魂?”王建國也醒了,“這……不科學。”

“科學解釋不了所有事,”張大山說,“但我確實聽過幾次。一般是月圓夜,或者要變天時。”

正說著,聲音停了。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但大家睡不著了,圍在火堆旁。

“張大爺,您說的冤魂,是怎麼回事?”陳明問。

張大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是聽老輩人講。清朝時候,這兒打過仗,死了很多人。民國時候,有淘金客在這兒火拼,也死了人。日本人來過,也死了人……江邊打仗,屍體都扔江裡,順著水沖走了。但魂,可能還在這兒。”

這解釋,半是歷史半是傳說。但在這寂靜的雪夜裡,確實讓人心裡發毛。

“那咱們考古,會驚擾他們嗎?”孫小虎聲音發顫。

“咱們是來做正事的,不是來搗亂的,”張大山說,“祭拜了,說明來意,應該沒事。”

第七天,終於要上島了。

張大山選了中午時分——陽氣最盛的時候。他帶頭,在冰面上走。冰層很厚,能聽見腳下“咚咚”的回聲,說明下面是空的。

“走快點,別停,”張大山說,“冰層承重有限,人多了要分散走。”

大家分成三組,間隔十米,快速透過。

踏上江心島,感覺不一樣了。島上的雪似乎更白,更純淨。樹木也整齊,像是有人打理過——但這裡明明無人居住。

“看,祭壇。”張大山指向前方。

一個石堆出現在視野裡。不高,約兩米,但很規整,呈圓形。石堆周圍,散落著一些石制、骨制的器物,還有燒過的痕跡。

王建國激動了:“這就是古代祭祀遺址!”

他想上前,被張大山攔住:“等等,先祭拜。”

在祭壇前,張大山擺上祭品,點燃香火。這次,他念了一段鄂倫春語的禱詞,聲音低沉肅穆。

唸完,他對大家說:“現在,可以工作了。但記住,別碰祭壇本身,別碰那些祭品。只記錄,不採集。”

王建國理解:“我們只做科學記錄,不做破壞性發掘。”

考古工作正式開始。王建國和小李、小張開始測量、繪圖、拍照。曹大林帶人清理積雪,露出遺址全貌。

清理過程中,發現了更多東西:石斧、石刀、骨針、陶片,還有一些奇怪的玉器——玉璧、玉琮,明顯不是本地產物。

“這是……禮器!”王建國震驚,“玉琮是祭祀天地的禮器,一般出現在中原文化中。怎麼會在三江口出現?”

“說明古代這裡不是封閉的,”陳明推測,“可能透過貿易、遷徙,與中原有文化交流。”

除了禮器,還發現了大量動物骨骼:鹿、狍子、野豬、熊,甚至還有猛獁象的牙齒化石!

“猛獁象!”小李驚呼,“這說明這個遺址非常古老,可能上萬年!”

張大山看著那些猛獁象牙齒,若有所思:“我爺爺說過,三江口有‘神象’的骨頭,能治病。原來是真的。”

工作到傍晚,只清理了遺址的一小部分。但收穫已經很大了。

紮營在島上。夜裡,又聽到了“江哭”聲,但這次大家沒那麼害怕了——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曹大林和吳炮手坐在帳篷裡,覆盤今天的工作。

“大林,我覺得,”吳炮手說,“這地方確實不一般。那些玉器,那些猛獁象牙齒,說明古代這兒很重要。可能真是個‘聖地’。”

“是啊,”曹大林說,“古代人選這兒做祭祀中心,不是隨便選的。這裡三條江匯流,地勢特殊,可能有特殊的自然現象,或者……特殊的氣場。”

“那咱們保護這兒,就更有意義了。”

“對,不僅要保護生態,還要保護這個文化遺產。”

夜裡,曹大林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古代獵人,穿著獸皮,拿著石矛,在祭壇前跪拜。祭壇上燃著篝火,周圍的人在跳舞、唱歌。三條江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三條銀龍……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走出帳篷,看著晨曦中的三江口。

三條大江在這裡交匯,江面寬廣,氣勢磅礴。江心島像一顆明珠,嵌在江心。祭壇靜靜地立著,承載著幾千年的歷史。

他想,古人在這裡祭祀,祈求風調雨順,獵物豐收。今天,他們在這裡考古,研究古人的智慧,保護這份遺產。

時空在這裡交錯。

但有一點沒變:人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

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

考古工作,還要繼續。

但曹大林知道,他們已經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找到了,看到了,開始理解了。

剩下的,就是耐心、細心地工作。

保護這份跨越千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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