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號,驚蟄已過,但長白山北坡的春天還遠著。草北屯合作社院裡,十五個人的考古隊整裝待發。雪橇已經換成了爬犁——雪開始化了,雪橇不好走,爬犁更適合泥濘的路。
王建國教授站在隊伍前做最後動員:“同志們,從今天起,我們正式踏上前往三江口的征程。第一階段,先到漠河,與當地嚮導匯合。路程約四百里,計劃走十天。路上條件艱苦,大家要團結互助,注意安全。”
曹大林補充:“這次不是打獵,但比打獵要求更高。打獵只需管自己,這次要管整個隊伍,管裝置物資。每個人都要負起責任。”
隊伍分三組:前哨組五人,由吳炮手帶領,負責探路、警戒;運輸組六人,由曹大林帶領,負責物資運輸;後勤組四人,由王經理帶領,負責伙食、醫療。
劉二愣子在前哨組,他興奮地檢查裝備:獵槍、匕首、繩索、指南針、乾糧。趙強在運輸組,他仔細檢查爬犁的每一處綁繩。孫小虎在後勤組,揹著急救包和炊具。
上午八點,隊伍出發。屯裡男女老少都來送行。春桃拉著曹大林的手,眼睛紅紅的:“一定小心。”
“放心,”曹大林拍拍妻子的手,“兩個月就回來。”
山山抱著爸爸的腿:“爸,給我帶北極光的照片!”
三江口靠近漠河,是中國最北的地方,夏至前後能看到極光。
“好,爸給你拍。”曹大林抱起兒子,親了一口。
隊伍開拔了。十五個人,五架爬犁,在化雪的路上吱呀前行。第一天的目標是走到三十里外的紅旗林場,在那兒過夜。
路確實難走。化雪的路,表面一層硬殼,下面是爛泥。爬犁經常陷進去,要人推、人拉。才走了十里,大家就累得滿頭大汗。
中午休息時,王建國感慨:“這路,比我想象的難走。”
“這才開始,”吳炮手抽著菸袋,“越往北越難。漠河那邊,這時候還凍著呢,可能好走點。”
果然,下午進入陰坡,雪還沒化,路反而好走了。爬犁在雪地上滑行,省力多了。大家鬆了口氣。
傍晚到達紅旗林場。林場有十幾戶人家,看見這麼多人來,很熱情。場長姓周,五十多歲,聽說考古隊要去三江口,直豎大拇指:“好樣的!那地方邪性,一般人不敢去。”
“邪性?”王建國問。
“老話說,三江口是‘三龍戲珠’之地,龍氣重,凡人不宜久留,”周場長說,“不過那是迷信。實際是那地方地形複雜,容易迷路,還有野獸。”
他提供了兩間空房子給隊伍住,還送了半隻凍狍子。
晚飯是燉狍子肉加貼餅子。大家圍坐一桌,吃得香。周場長聊起了打獵的事:
“我年輕時在林場當伐木工,閒時也打獵。那會兒動物多,馬鹿、狍子、野豬,滿山都是。有一回,我追一頭受傷的鹿,追到三江口附近,迷路了。轉了三天才轉出來,差點餓死。”
“那地方有甚麼特別的?”曹大林問。
“特別……就是樹長得怪,”周場長回憶,“有的樹朝一個方向歪,有的樹一半枯一半活,還有的樹……會‘哭’。”
“會哭?”
“嗯,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人哭。老輩人說,那是戰死在江邊的魂,附在樹上了。”
這話讓幾個年輕人有點發毛。王建國笑了:“那是風吹過樹洞、樹縫的聲音,物理學上叫共鳴。”
“說是這麼說,”周場長說,“但一個人在林子裡,聽見那聲音,確實瘮人。”
夜裡,曹大林和吳炮手安排守夜。前半夜曹大林和劉二愣子,後半夜吳炮手和趙強。
守夜時,劉二愣子問:“曹哥,三江口真有那麼邪乎?”
“信則有,不信則無,”曹大林說,“但有一點是真的:那地方地形複雜,氣候多變,容易出事。咱們要小心。”
第二天繼續北上。路越來越難走,因為進入了真正的無人區。沒有路,只有動物踩出的小徑。爬犁經常被樹根、石頭卡住,要抬著走。
第三天下午,遇到了第一條大河——二道白河。河面還沒完全開化,但冰層已經很薄,能聽見下面的流水聲。
“不能走冰面了,”吳炮手判斷,“太危險,會掉下去。”
“那怎麼過?”王建國問。
“找窄處,搭橋。”
大家沿著河岸走,找到一處河寬只有五米的地方。砍了兩棵樺樹,搭成簡易木橋。爬犁拆開,物資一件件扛過去,再把爬犁部件扛過去,在對岸組裝。
這一折騰,花了三個小時。
過河後,天快黑了。在河邊紮營。夜裡,果然聽到了周場長說的“樹哭”聲——風穿過枯死的樹幹,發出淒厲的嗚咽。
幾個年輕隊員睡不著。曹大林安慰:“別怕,就是風聲。咱們人多,沒事。”
第四天,進入了一片原始森林。這裡的樹真大,松樹要兩三人合抱,樹齡至少幾百年。地上鋪著厚厚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
王建國很興奮:“這是真正的原始林!生態價值極大!”
正走著,前哨組的劉二愣子跑回來報告:“前面有熊!”
大家緊張起來。吳炮手問:“多遠?多大?在幹啥?”
“約莫一百米,是黑熊,正掏樹洞,估計找蜂蜜。”
吳炮手鬆了口氣:“找食的熊,一般不攻擊人。咱們繞開。”
隊伍悄悄繞行。遠遠看見了那頭熊,果然在掏一棵枯樹,屁股撅著,很專注。沒發現這邊的人。
繞了三里地,回到原路。有驚無險。
第五天,遇到了麻煩——趙強發燒了。可能是過河時著涼,也可能是累的。額頭滾燙,渾身發抖。
隊伍停下。王經理拿出藥,給趙強吃了,讓他躺在爬犁上休息。
“不能停太久,”曹大林說,“得找個地方讓他好好休息。”
吳炮手看地圖:“往前十里,有個獵人小屋,應該能用。”
隊伍加快速度。下午三點,找到了小屋。木屋很破舊,但還能遮風擋雨。屋裡有些乾柴,還有破舊的炕。
生火燒炕,煮了薑湯。趙強喝了,捂上被子發汗。
王建國檢查了趙強的狀況:“燒得不高,休息一天應該能好。但咱們得耽誤一天了。”
“耽誤就耽誤,人要緊。”曹大林說。
夜裡,大家擠在小屋裡。炕燒熱了,暖和。曹大林和吳炮手商量後面的路線。
“照這個速度,十天到不了漠河,”吳炮手說,“至少得十二天。”
“那就十二天,”曹大林說,“安全第一。”
第六天,趙強燒退了,但還很虛弱。決定再休息一天。趁這時間,大家檢修裝備,補充柴火。
劉二愣子帶著兩個年輕人去打獵,改善伙食。他們打到一隻雪兔,兩隻松雞。晚上燉了,大家吃了頓好的。
第七天繼續上路。趙強堅持要自己走,但曹大林讓他在爬犁上再坐一天。
路越來越難走。化雪加上凍,形成冰殼,走路打滑。大家綁上草繩防滑,還是有人摔跤。
第八天,遇到了狼。不是一隻,是一群,十幾只。遠遠跟著,綠油油的眼睛在樹林裡閃爍。
這次不是觀察,是明顯的尾隨捕獵架勢。
“準備傢伙!”吳炮手下令。
大家把爬犁圍成圈,人在圈內。槍上膛,刀出鞘。曹大林讓後勤組在中間,運輸組在外圍。
狼群慢慢逼近,在五十米外停住。頭狼是一頭大灰狼,蹲坐在前,冷冷地看著。
吳炮手朝天開了一槍。狼群騷動了一下,但沒退。
“它們餓急了,”吳炮手判斷,“不怕槍聲。”
“那怎麼辦?”王建國有些緊張。
“點火,”曹大林說,“狼怕火。”
大家收集乾柴、枯草,在周圍點了三堆火。火光一起,狼群果然退了,但還在遠處徘徊。
“它們不會輕易放棄,”吳炮手說,“咱們得走,不能停。”
隊伍重新出發,舉著火把。狼群跟著,但不敢靠近。就這樣走了兩個小時,狼群才放棄。
“好險,”劉二愣子抹了把汗,“要是晚上遇到,更麻煩。”
“晚上不能趕路了,”曹大林決定,“天黑前必須紮營。”
第九天,進入了一片沼澤地。雖然表面凍著,但吳炮手說下面可能有沒凍實的泥潭。
“跟著我的腳印走,一步不能錯。”他帶路。
大家排成一列,踩著吳炮手的腳印。果然,有的地方看著是平地,踩上去軟綿綿的,下面是空的。
孫小虎沒踩穩,一隻腳陷了下去。幸虧旁邊趙強拉得快,只溼了鞋。
“換鞋,烤乾。”曹大林命令。
在沼澤地走了半天,終於走出。大家都出了一身冷汗。
第十天,看到了人煙——是一個鄂倫春獵人的營地。三座“斜仁柱”(撮羅子),冒著炊煙。
鄂倫春獵人看見隊伍,很驚訝。領頭的是個老人,叫孟和,六十多歲,會說漢語。
“你們去哪兒?”孟和問。
“去三江口,考古。”王建國解釋。
孟和聽了,搖頭:“那地方,不好。有‘白那恰’(山神)守著,不讓凡人打擾。”
“我們只是看看,不動東西。”曹大林說。
孟和還是搖頭,但見隊伍堅定,就說:“那我派個人給你們帶路,免得迷路。”
他叫來一個年輕人,叫巴圖,二十歲,是孟和的孫子。巴圖會說漢語,熟悉這一帶。
“巴圖,你帶他們到漠河,”孟和吩咐,“但要記住,不能進三江口中心,只能在外圍。”
“知道了,爺爺。”巴圖應道。
有了嚮導,路好走多了。巴圖知道哪裡好走,哪裡有危險。他還教大家一些鄂倫春的野外技巧:怎麼認方向,怎麼找水源,怎麼避開危險動物。
第十一天,隊伍到達黑龍江邊。江面完全封凍,白茫茫一片,對岸就是蘇聯。
“這就是黑龍江,”巴圖說,“沿著江往北走,三天到漠河。”
站在江邊,看著寬闊的江面,大家都有種到了天涯海角的感覺。
王建國很激動:“我終於見到黑龍江了!中國第三大河,中俄界河!”
“夏天江面寬兩公里,現在凍上了,能走過去,”巴圖說,“但不能走中間,冰層薄,會裂。”
沿著江岸走。江岸是峭壁,路很窄,有的地方要貼著巖壁過。爬犁沒法拉,只能背。
大家把物資分裝成揹包,每人背三十斤。爬犁拆了,部件也揹著。
揹著走更累,但路好走些。巴圖在前面帶路,專挑好走的地方。
第十二天,遇到了暴風雪。風裹著雪粒,打得人臉生疼。能見度不到十米。
“找地方躲!”巴圖喊。
附近沒有房子,只有一個巖洞。大家擠進洞裡,洞口用爬犁布擋住。
暴風雪颳了一天一夜。洞裡很冷,大家擠在一起取暖。乾糧凍得硬邦邦,要含在嘴裡化開才能吃。
“這才三月,就有暴風雪,”王建國擔憂,“要是五月考古時遇到,更麻煩。”
“五月好多了,”巴圖說,“但也有突然的雨雪。山裡天氣,說變就變。”
第十三天,暴風雪停了。出洞一看,雪又積了半尺厚。路更難走了。
但巴圖說,離漠河只有二十里了。大家振作精神,繼續前進。
下午三點,看到了漠河縣城的輪廓——不大,幾十棟房子,煙囪冒著煙。在中國最北的縣城,終於到了!
進城時,引起了圍觀。漠河人少見這麼大的隊伍。縣裡知道了,派人來接待。
接待的是縣文化館的老王,五十多歲,熱情得很:“王教授,曹主任,可把你們盼來了!住的地方都準備好了,在縣委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條件比想象的好:有暖氣,有熱水,有乾淨的床鋪。大家洗了熱水澡,換了乾淨衣服,感覺像重生了一樣。
晚上,縣裡安排接風宴。書記、縣長都來了。書記姓李,很務實:“王教授,你們來考古,我們支援。但三江口那地方,確實特殊。我們縣有兩個人,對那一帶最熟,我推薦給你們當嚮導。”
“誰?”曹大林問。
“一個是老獵人張大山,六十五了,在那一帶打了四十年獵;一個是他兒子張小山,三十五,也熟悉。他們爺倆,能保你們平安。”
“那太好了!”王建國高興。
“不過,”李書記話鋒一轉,“張大山有個條件:考古可以,但不能破壞‘山神’的東西。他說,那地方的一草一木,都不能亂動。”
“我們保證,只觀察記錄,不破壞。”王建國承諾。
“那就好,”李書記說,“明天我帶你們去見他們。”
夜裡,曹大林躺在床上,累但睡不著。回想這十三天的路,真是不容易。但這只是開始,更難的還在後面。
吳炮手也沒睡,在走廊抽菸。曹大林出去陪他。
“吳叔,想啥呢?”
“想張大山,”吳炮手說,“我聽說過他,是這一帶有名的炮手。槍法準,經驗足。有他帶路,咱們能省不少心。”
“那就好。”
“但大林,”吳炮手嚴肅起來,“我有個感覺,三江口……可能真有咱們不知道的東西。張大山那種老獵人,不會輕易相信迷信。他說的‘山神’,可能不是虛的。”
“您的意思是……”
“可能有甚麼自然現象,或者危險,被說成了‘山神’。咱們要小心。”
曹大林點頭。他也有這種感覺。這一路走來,聽到的關於三江口的傳說太多了,不可能都是空穴來風。
窗外,漠河的夜空很清澈,星星特別亮,特別近。
這裡是中國最北,離天最近的地方。
明天,要見張大山,要了解真實的三江口。
然後,繼續北上。
路還長。
但離目標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