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號,芒種。長白山草北屯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參園要除草,木耳棚要通風,山野菜要抓緊採集最後一茬嫩芽,手工藝小組忙著準備第二批出口訂單——第一批發往日本的樺樹皮工藝品已經順利簽收,佐藤教授來信說市場反響很好,又追加了二百件的訂單。
曹大林站在合作社院裡,看著社員們忙碌的身影,心裡卻惦記著另一件事——佐藤教授昨天又來信了,信裡除了談訂單,還提到了他父親當年的考察筆記,說有些內容可能對合作社的生態保護有幫助,問能否寄一份詳細的影印件過來。
“曹主任,縣裡電話!”王經理在辦公室門口喊。
曹大林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是省外事辦張建國打來的:“曹大林同志,佐藤教授透過外事渠道正式提出請求,想把他父親當年的考察筆記完整影印件捐贈給你們合作社,作為學術交流。省裡同意了,但有個條件——筆記內容涉及歷史,你們要正確看待。”
“張同志,我明白,”曹大林說,“歷史是歷史,今天是今天。佐藤教授是學者,我們是農民,我們只關心對保護山林有用的知識。”
“好,你有這個認識就好,”張建國說,“筆記影印件這兩天就寄過去,你們接收一下。另外,佐藤教授可能還會來中國,到時候可能還要去你們那兒。”
“隨時歡迎。”
掛了電話,曹大林心裡有些複雜。佐藤教授的父親是戰前來的中國,那時候東北還在日本人控制下。那段歷史,山裡老人都記得,吳炮手的父親就是被日本兵打死的。但佐藤教授是學者,是真心幫助合作社的,該怎麼對待?
他去找吳炮手。老人正在參園除草,蹲在地裡,一株一株地仔細拔草。
“吳叔,歇會兒。”曹大林遞過水壺。
吳炮手接過,喝了幾口,抹抹嘴:“有事?”
曹大林把佐藤教授的事說了。吳炮手沉默了一會兒,說:“大林,這事得分開看。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他爹要是幹過壞事,那是他爹的事;他要是好人,咱們就當好人對待。”
“可他爹的筆記……”
“筆記是死的,人是活的,”吳炮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筆記要是對咱們有用,就看;要是沒用,就收著。但有一條:不能忘本。咱們是中國人,長白山是中國的山,這個根不能忘。”
這話實在。曹大林心裡有底了。
六月八號,包裹到了。很大一個紙箱,沉甸甸的。曹大林開啟,裡面是十幾本筆記的影印件,用牛皮紙包著,還有一封信。
信是佐藤教授寫的:
“曹先生:這是我父親佐藤正雄1934年至1937年在滿洲(注:中國東北)進行地質考察時的筆記影印件。筆記中除了地質內容,還有大量關於動植物、氣候、民俗的記錄。我父親是學者,不是軍人,他的筆記是純粹的學術記錄。希望對你們的生態保護工作有幫助。另,我已申請今年九月再次訪華,屆時希望能再見。佐藤一郎。”
曹大林翻開一本筆記。紙張已經發黃,但字跡清晰,是日文,夾雜著漢字。有很多手繪圖:岩石剖面、植物標本、動物素描……畫得很精細。
他看不懂日文,但那些圖能看懂。有一頁畫的是長白山的人參,標註著“オタネニンジン”(御種人參),詳細畫了根、莖、葉、花、果,還有生長環境的素描。
“趙木匠,你來一下。”曹大林喊。
趙木匠過來,看了看圖:“畫得真細!比咱們自己畫的強多了。”
“你看這些圖,對咱們種參有沒有用?”
“有用!”趙木匠指著人參圖,“你看這,標註了不同生長階段的特徵,還有土壤成分分析。咱們就知道人參喜歡甚麼樣的土了。”
曹大林又翻了幾頁,看到一幅動物圖:畫的是猞猁,標註著“ヤマネコ”(山貓),詳細記錄了它的習性、食性、活動範圍。
“吳叔,您看這個。”
吳炮手看了,點頭:“準!猞猁就喜歡住石縫,吃兔子、松雞,活動範圍大概十平方公里。這日本人觀察得挺細。”
筆記裡還有很多珍貴記錄:不同季節的植物變化,動物的遷徙路線,氣候對生態的影響……雖然是五十年前的記錄,但很多規律至今適用。
“這些筆記,是寶貝,”曹大林決定,“咱們要好好用。但用之前,得讓大家都知道它的來歷。”
六月十號,合作社開全體社員大會。曹大林把筆記影印件擺出來,把事情前因後果說清楚。
“這些筆記,是日本學者佐藤正雄五十年前在咱們長白山考察時記的。他兒子佐藤教授現在捐給咱們,希望對咱們的生態保護有幫助。”曹大林看著大家,“我知道,一提日本人,大家心裡不舒服。那段歷史,咱們不能忘。但這些東西是知識,知識沒有國界。咱們要用它來保護咱們的山,讓它發揮好作用。”
會場上沉默了一會兒。老社員們表情複雜,年輕社員們則好奇地看著那些筆記。
吳炮手第一個站起來:“我說兩句。我爹是被日本兵打死的,這個仇我記得。但筆記是筆記,人是人。這些筆記要是真對咱們保護山有用,咱們就用。用日本人的知識保護中國的山,不丟人。”
這話實在,大家點頭。
孫大娘也站起來:“我男人也是那時候沒的。但一碼歸一碼。佐藤教授幫咱們賣工藝品,是真心幫忙。咱們不能因為他是日本人,就把好心當驢肝肺。”
老社員們陸續表態,都是這個意思:歷史要記住,但今天的事要實事求是。
“那就這麼定了,”曹大林說,“筆記咱們收下,好好研究。但有一條:這些筆記的原件和影印件,都不許流出合作社,要妥善保管。”
大家同意。
散會後,曹大林讓曲小梅和陳明技術員一起整理筆記。曲小梅學過一點日語,能看懂簡單詞彙;陳明是大學生,學習能力強。兩人配合,把筆記裡有用的內容摘錄出來,翻譯成中文。
整理工作很繁瑣,但收穫巨大。筆記裡記錄了長白山三百多種植物,一百多種動物,還有詳細的氣象資料、土壤分析。
“曹主任,你看這個,”陳明指著一段記錄,“1936年7月,在天池附近發現一種罕見的藍色苔蘚,只在特定的岩石上生長。佐藤正雄推測這種苔蘚對空氣質量非常敏感,可以作為環境指標物種。”
“藍色苔蘚?現在還有嗎?”曹大林問。
“不知道,但可以去找找,”陳明興奮地說,“如果找到了,說明天池周邊的空氣質量還保持著很高的水平。如果找不到了,可能環境有變化了。”
“那組織人去找,”曹大林立即決定,“吳叔,您帶隊,陳明跟著,去天池看看。”
六月十五號,一支六人小隊出發了:吳炮手、陳明、劉二愣子,還有三個年輕社員。帶著乾糧、工具、標本袋,還有筆記影印件裡關於藍色苔蘚的記錄和素描。
天池在長白山主峰,從草北屯過去要走兩天。路不好走,但大家有經驗。
第一天晚上,他們在半山腰的一個山洞過夜。山洞是獵人常用的歇腳點,裡面有前人留下的乾柴。生起火,煮了點粥,就著鹹菜吃。
圍著火堆,陳明給大家講筆記裡的發現:“佐藤正雄的筆記裡說,長白山有七種特有的植物,其他地方沒有。他還記錄了動物的季節性遷徙路線,比如馬鹿春天往北坡走,夏天往高山草甸走,秋天往南坡走……”
“這日本人觀察得挺細,”劉二愣子說,“比咱們山裡人還了解山。”
“他是學者,專門幹這個的,”吳炮手說,“咱們山裡人知道怎麼用山,他知道山是怎麼回事。各有所長。”
“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一個年輕社員問。
這個問題讓火堆旁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作響。
吳炮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聽我爹說過,那時候來的日本人,有當兵的,殺人放火;也有普通人,被逼著來的。這個佐藤正雄,從筆記看,是個真心喜歡山的人。他畫這些圖,寫這些字,得花多少心思?要是心裡沒有對山的愛,做不出來。”
陳明點頭:“學術筆記是不會騙人的。從這些筆記能看出,佐藤正雄對長白山有很深的感情。他在筆記裡寫:‘此山如父,威嚴而慈祥;此林如母,豐饒而包容。’”
“這話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劉二愣子嘟囔。
“所以啊,”吳炮手總結,“人是複雜的。咱們記住歷史,但也要看具體的人,具體的事。”
第二天繼續趕路。中午時分,到達天池附近。天池是中國最高最大的火山口湖,水面湛藍,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嵌在群山之間。
按照筆記記載,藍色苔蘚生長在天池西側的一片玄武岩上。大家分頭尋找。
找了約莫一個小時,陳明忽然喊:“找到了!”
大家圍過去。果然,在一塊黑色玄武岩的背陰面,生長著一片苔蘚——不是普通的綠色,而是淡淡的藍色,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就是它!”陳明對照筆記上的素描,“一模一樣!葉狀體呈藍綠色,有銀白色光澤……”
他小心地採集了一小片標本,放在標本袋裡。“不能多采,採一點做研究就行。”
找到了藍色苔蘚,大家都很興奮。這說明,五十年來,天池周邊的空氣質量保持得很好。
“咱們得保護這個地方,”吳炮手說,“不能讓任何人破壞。”
“對,”陳明說,“這種苔蘚很脆弱,空氣汙染、人為踩踏都會讓它消失。以後這裡應該劃為特別保護點。”
從天池回來,陳明連夜寫了一份報告,詳細記錄了藍色苔蘚的發現,並建議將天池周邊劃為核心保護區中的核心區,嚴格限制人類活動。
曹大林看了報告,很重視。他讓王經理去縣裡、省裡彙報,爭取政策支援。
六月二十號,佐藤教授又來信了。這次信裡除了談訂單,還透露了一個訊息:他父親筆記裡可能記載了一個重要資訊——關於長白山一種珍稀植物的分佈。
“我父親在筆記中提到,在長白山南坡某處,發現過一種名為‘白山金蓮’的植物,花呈金黃色,只在特定海拔、特定土壤條件下生長。這種植物有很高的藥用價值,但極為罕見。如果你們能找到並保護起來,將是對生物多樣性保護的重要貢獻。”
隨信附了一張手繪的金蓮花圖,還有簡單的方位描述:“南坡,海拔1500-1800米,針闊混交林邊緣,花崗岩風化土,近水源。”
曹大林立即組織人尋找。這次他親自帶隊,吳炮手、陳明、趙木匠,還有幾個年輕社員。
按照描述,他們在南坡找了三天。海拔1500-1800米的地帶很大,針闊混交林邊緣很長,花崗岩風化土的地方也不少,近水源的地方更多。要找一種可能只有幾株的植物,像大海撈針。
第三天下午,大家都有些洩氣了。劉二愣子嘟囔:“這日本人是不是記錯了?哪有金色的蓮花?”
“再找找,”曹大林鼓勵,“既然筆記裡記了,就應該有。”
正說著,趙木匠忽然喊:“你們看!”
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處小溪邊的岩石縫裡,幾株植物亭亭玉立——葉子像荷葉但小,莖稈細長,頂端開著花!花是金黃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真的像金子做的蓮花!
“找到了!”陳明激動得聲音發顫,“白山金蓮!和筆記裡畫的一模一樣!”
大家圍過去,不敢靠太近,怕踩到。仔細數了數,一共七株,都長在岩石縫裡,根紮在薄薄的腐殖土中。
“真美……”趙木匠喃喃道。
“不止是美,”陳明說,“筆記裡說,這種花的花粉有特殊的藥用價值,可以治療某種疑難雜症。但數量極少,採集會致其滅絕。”
“那咱們得保護好,”曹大林說,“這片地方,劃為特別保護區,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們做了標記,記錄了座標,拍了照片——這次專門從縣裡借了相機。
回去後,陳明查閱資料,發現這種“白山金蓮”在現有植物誌裡沒有記載,可能是未被正式記錄的珍稀物種。他立即寫論文,準備投稿給學術期刊。
曹大林則做了兩件事:第一,向省裡申請,將白山金蓮發現地劃為特別保護區;第二,給佐藤教授回信,告訴他發現的好訊息,並感謝他父親的筆記。
七月五號,小暑前一天,佐藤教授回信了。信裡充滿喜悅:
“曹先生:得知白山金蓮還在,我激動得一夜未眠。我父親當年發現它時,曾說這是‘山神的饋贈’,要好好保護。可惜後來戰亂,他再也沒能回到長白山。如今你們找到了它,保護了它,完成了我父親的心願。謝謝你們!”
信裡還提到,他九月來中國時,希望能親眼看看白山金蓮,但保證絕不採集,只拍照記錄。
曹大林回信表示歡迎。
七月十號,合作社的手工藝小組完成了第二批訂單。二百件工藝品,件件精良。曹大林親自檢查,合格率百分之百。
打包寄往日本。這次郵局的人已經熟悉了:“又往日本寄?你們合作社這是開啟國際市場了啊!”
“託大家的福。”曹大林笑。
寄完包裹,曹大林去學校。山山放暑假了,但合作社和學校合作,開了暑假自然課堂。吳炮手正在給孩子們講課,今天講的是怎麼認草藥。
“這是黃芩,清熱去火;這是柴胡,疏肝解鬱;這是刺五加,強身健體……”吳炮手拿著實物講解。
孩子們聽得很認真。山山舉手:“吳爺爺,這些草藥,山裡都有嗎?”
“都有,但不好找,”吳炮手說,“要找草藥,得懂山的脾氣,得知道它們喜歡長在哪兒。黃芩喜歡陽坡,柴胡喜歡林緣,刺五加喜歡溼潤的地方……”
曹大林在窗外聽著,心裡感慨。這些知識,是老一輩山裡人一輩子的積累。現在傳給孩子們,就不會斷了。
課後,山山跑過來:“爸,我長大了也要保護山!”
“好,”曹大林抱起兒子,“但要保護山,先要懂山。你要好好學習,學知識,學本事。”
“嗯!”山山用力點頭。
七月十五號,省裡來了通知:批准將天池藍色苔蘚區和白山金蓮區劃為特別保護區,實行最嚴格的保護措施。同時,省裡決定撥專款,在草北屯建立“長白山珍稀植物保護站”,陳明任站長。
這是大事。合作社院裡開了慶功會。曹大林講話:“咱們合作社,從打獵到保護,從單幹到合作,現在又建保護站,一步一個腳印。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山是大家的山,保護靠大家。”
掌聲熱烈。
吳炮手代表老社員講話:“我打了一輩子獵,沒想到老了老了,幹起保護來了。但我覺得,這個活幹得值。給子孫留座青山,比留多少錢都強。”
這話樸實,但動人。很多老社員抹眼淚。
七月二十號,保護站開始籌建。地址選在合作社旁邊,三間房:一間辦公室,一間實驗室,一間標本室。省裡給了五千塊錢,王老闆也贊助了兩千。
陳明很興奮,整天忙前忙後。他從省農學院請來了老師,從縣裡請來了技術員,要把保護站建成真正的科研基地。
曹大林看著這一切,心裡踏實,又不踏實。踏實的是,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寬;不踏實的是,責任越來越重。
夜裡,他翻開佐藤正雄的筆記,看那些五十年前的記錄。那些精細的素描,那些詳盡的描述,能看出記錄者對這片山的熱愛。
他想,五十年前,一個日本學者,在這片中國的山上,用心記錄著一切。五十年後,他的兒子把筆記送回來,幫助中國人保護這座山。歷史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原點。
但這次不同。這次是平等的交流,是友好的合作。
山還是那座山。
人對山的愛,不分國界。
八月一號,建軍節。合作社組織社員去給山裡的抗聯遺址掃墓——那是當年抗日聯軍活動過的地方,埋著犧牲的戰士。
大家清理了雜草,獻上野花。吳炮手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曹大林知道他在想甚麼。那段歷史,不能忘。
但今天,他們站在這裡,守護著這片先烈用生命保衛過的山河,就是最好的紀念。
下山時,吳炮手說:“大林,我想通了。佐藤教授是朋友,咱們歡迎。但歷史是歷史,咱們記著就行,不必整天掛在嘴上。日子要往前過。”
“對,日子要往前過。”曹大林點頭。
八月五號,佐藤教授來信,確認九月十號到中國,十五號左右來草北屯。
合作社開始準備。不是大張旗鼓,是正常的接待準備:打掃衛生,整理環境,準備山貨樣品,還有——準備讓佐藤教授看看他們保護成果。
曹大林想,這次要讓佐藤教授看到,五十年前他父親筆下的長白山,今天保護得更好。
這是中國人的責任,也是對所有熱愛這片山的人的交代。
夜深了。曹大林寫完日記,吹熄油燈。
窗外,長白山的夏夜,星空燦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路還長。
但要一步一步,走得穩,走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