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56章 第553章 盒中之秘

二月二號,農曆正月初一。長白山草北屯的清晨,是在鞭炮聲和孩子們的歡笑聲中醒來的。曹大林推開家門,迎面撲來的是清新的空氣和淡淡的硝煙味。院子裡,山山和阿雅正蹲在地上,用小棍撥弄著昨晚燃盡的鞭炮紙屑,尋找沒炸的啞炮。

“爸!阿雅哥哥找到一個!”山山興奮地舉著一顆紅色的鞭炮。

曹大林走過去:“小心點,別傷著手。”

阿雅抬頭,臉上帶著笑:“曹叔叔,早。”

“早,”曹大林摸摸他的頭,“昨晚睡得怎麼樣?”

“好,”阿雅說,“山山給我講了好多長白山的故事。”

春桃從屋裡出來,端著熱騰騰的餃子:“快進屋吃飯,餃子涼了不好吃了。”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吃著初一的早飯。按照規矩,今天不出門,就在家休息,鄰里間也不互相拜年,初二才開始走親戚。

吃完飯,阿雅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曹大林:“曹叔叔,這個…給您。”

“甚麼東西?”曹大林接過來,沉甸甸的。

“是爺爺讓我帶的,”阿雅說,“但之前我一直沒敢拿出來…爺爺說,只能給信得過的人看。”

曹大林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個樺皮盒子——巴掌大小,用細麻繩捆著,盒蓋上刻著奇怪的符號,像是鄂倫春古文字。

“這是甚麼?”曹大林問。

“爺爺說,這是‘穆林’(先人)留下來的東西,”阿雅認真地說,“上次您在興安嶺找到一片石片,其實…還有更多。爺爺讓我把這些帶來,說您能看懂。”

曹大林心裡一震。他想起在興安嶺參窩子發現的那片刻字石片,當時莫日根老人說,那只是其中一片,還有更多。沒想到,老人讓孫子把這些帶來了。

他小心地解開麻繩,開啟樺皮盒。盒子裡鋪著柔軟的鹿皮,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三片石片,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骨片。石片和他之前發現的那片材質相同,都是青黑色的頁岩,打磨得很光滑。骨片是獸骨磨製的,呈淡黃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符號。

“爺爺說,這四片石片是一套,”阿雅指著石片,“要拼在一起看。”

曹大林把四片石片拿出來——加上之前在興安嶺發現的那片,一共四片。他把石片在炕桌上拼合,果然,邊緣能對上,拼成了一塊大約兩尺見方的石板。

拼合後的石板上,刻著一幅完整的地圖。地圖很簡略,但能辨認出山脈、河流、森林的走向。上面標註著七個點,每個點旁邊都有不同的符號。

“這是…興安嶺的地圖?”曹大林仔細辨認。

阿雅點頭:“爺爺說,這七個地方,是‘穆林’留下的七個‘寶地’。有的是參窩子,有的是鹿道,有的是溫泉…爺爺只知道三個,其他四個,他也不清楚在哪。”

曹大林的心怦怦直跳。這張地圖,可能是鄂倫春先民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智慧結晶。他們用這種方式,把最好的資源點記錄下來,傳給後人。

他拿起那塊骨片。骨片上的符號更多,更復雜,像是文字記錄。但曹大林一個也不認識。

“這上面寫的甚麼?”他問阿雅。

阿雅搖搖頭:“爺爺也不全認識。他說這是古鄂倫春文,現在很少有人懂了。但他認識幾個字:這個符號是‘鹿’,這個是‘參’,這個是‘泉’…”

曹大林仔細看,骨片上確實有一些符號和石片上的對應。看來,骨片是石片地圖的文字說明。

“爺爺說,最大的秘密在這裡,”阿雅指著骨片右下角的一行符號,“他說,這行字的意思是:‘最大的寶,在三條河交匯的地方’。”

三條河交匯?曹大林想起在興安嶺時,莫日根老人提過的“三江匯流處”——黑龍江、嫩江、額爾古納河的交匯點。那裡是中國最北的地方,漠河附近。

“三江匯流處…有甚麼寶?”曹大林問。

“不知道,”阿雅說,“爺爺說,從來沒人找到過。那裡路太遠,太險,而且…有‘白那恰’(山神)守著。”

山神守著?曹大林沉思。這可能是鄂倫春人對危險地區的敬畏說法。實際可能是地形險峻、野獸眾多,或者有其他危險。

“你爺爺為甚麼把這些給我?”曹大林看著阿雅。

阿雅低下頭,小聲說:“爺爺說…他的手藝,可能傳不下去了。爸爸在城裡打工,不想回來;叔叔在林業局工作,也不學打獵。我…我還小,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爺爺說,您懂山,懂保護,懂傳承…這些東西交給您,比放在他那兒更好。至少…不會丟了。”

這話說得讓人心酸。曹大林能想象莫日根老人的心情:一輩子的手藝,一輩子的智慧,眼看著就要斷了傳承。那種無奈,那種心痛…

“阿雅,”曹大林鄭重地說,“這些東西,我暫時保管。等你長大了,我會還給你。或者,等咱們的合作更成熟了,這些可以作為兩個民族共同的文化遺產,一起保護,一起研究。”

“嗯,”阿雅點頭,“爺爺也是這麼說的。”

曹大林把石片和骨片仔細收好,放回樺皮盒。這個盒子,現在成了連線長白山和興安嶺、連線兩個民族、連線過去和未來的紐帶。

正月初二,開始走親戚。曹大林帶著阿雅,先去給合作社的老人們拜年。第一家是吳炮手家。

吳炮手今年七十五了,但精神矍鑠。看見曹大林帶著個鄂倫春孩子來,很高興:“來來來,坐炕上!老婆子,拿糖,拿瓜子!”

吳炮手的老伴端來一盤凍梨、一盤瓜子,還有自家炒的松子。阿雅有些拘謹,但山山拉著他:“阿雅哥哥,吳爺爺可好了,他會講好多打獵的故事!”

果然,吳炮手開啟話匣子,講起了他年輕時打獵的趣事:“…那會兒我二十歲,跟師傅進山打圍。看見一頭大野豬,少說有三百斤。師傅說:‘小子,你去。’我端著槍,手直抖。野豬衝過來了,我一閉眼,‘砰’一槍…”

“打中了?”阿雅緊張地問。

“打是打中了,”吳炮手笑,“打中耳朵了。野豬疼得嗷嗷叫,更兇了,追著我滿山跑。要不是師傅從側面補了一槍,我就交代了。”

大家哈哈大笑。阿雅也笑了,放鬆了許多。

吳炮手看著阿雅,感慨:“鄂倫春的孩子…我年輕時候見過鄂倫春獵人,那身手,了不得。滑雪像飛一樣,射箭百步穿楊。現在…還有年輕人學嗎?”

阿雅小聲說:“有,但少了。”

“唉,”吳炮手嘆氣,“都一樣。咱們長白山的孩子,願意學打獵採參的也少了。都想去城裡,想當工人,當幹部…”

這話引起了共鳴。屋裡幾個老人都點頭。

曹大林說:“所以咱們要改變。打獵採參不能只是苦活累活,要讓它變成有技術、有文化、有尊嚴的事業。讓年輕人看到,在山裡也能過上好日子,也能實現價值。”

“說得對,”吳炮手贊同,“你這次去興安嶺,帶回了不少好東西。咱們得用起來。”

從吳炮手家出來,又去了趙木匠家、李衛民家…一家家拜年,一家家聊。阿雅跟著,看,聽,感受著長白山的年味,感受著山裡人的生活。

正月初三,合作社開工了——雖然還在年裡,但有些活不能等。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從興安嶺帶回來的技術和資料。

曹大林把合作社的幾個骨幹召集起來,加上阿雅,開了個小型研討會。他把樺皮盒拿出來,給大家看石片地圖和骨片文字。

“這是鄂倫春先民的智慧結晶,”曹大林說,“咱們要好好研究,但不能私藏。我建議,做拓片,複製一份,原物還回去。複製件咱們留著研究,原物還給莫日根老人,或者交給博物館。”

這個建議得到大家贊同。趙木匠會拓印手藝,當即找來宣紙和墨,開始拓印。先把石片清理乾淨,鋪上宣紙,用蘸了墨的棉球輕輕拍打,石片上的刻痕就清晰地印在了紙上。

拓印是個細緻活,趙木匠做得很小心。花了半天時間,四片石片和一塊骨片都拓印好了。拓片上的圖案和文字很清晰,可以長時間儲存。

“原物怎麼送回去?”王經理問。

“等開春,我送阿雅回去的時候,親自送還,”曹大林說,“順便跟莫日根老人商量,這些文物怎麼處理最好。”

接下來,研究拓片上的內容。七處“寶地”的位置,根據地圖上的山脈河流走向,大致可以判斷出範圍。但具體在哪裡,還需要實地探查。

“這七個地方,可能都是生態寶地,”曲小梅分析,“有豐富的動植物資源,或者特殊的地質景觀。保護好了,對生態、對研究都有價值。”

曹大林點頭:“咱們可以先從知道的三個入手。莫日根老人知道的那三個,咱們可以聯合保護。另外四個,等條件成熟了,再慢慢找。”

骨片上的文字,大部分不認識。曹大林想到一個人——縣文化館的老館長,據說對少數民族古文字有研究。他決定過幾天去縣裡時,請教一下。

正月初五,破五。按照習俗,這天要“送窮”,吃餃子,放鞭炮。合作社組織了一次集體活動:上山清理垃圾。

說是清理垃圾,其實主要是清理一些廢棄的獸夾、繩套——有些是以前獵人留下的,有些是偷獵者設定的。這些東西對野生動物是潛在威脅,必須清除。

曹大林帶著十個人進山,阿雅也跟著。這孩子眼尖,很快發現了一個藏在灌木叢裡的獸夾——生鏽的彈簧夾,夾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這兒有一個!”阿雅喊。

大家過去看。獸夾用鐵鏈拴在樹根上,已經鏽蝕了,但彈力還在,要是動物踩上,還是會受傷。

“怎麼處理?”劉二愣子問。

“拆掉,”曹大林說,“小心點,別夾著手。”

劉二愣子用木棍壓住夾口,吳炮手用鉗子擰開彈簧。獸夾拆下來了,大家鬆了口氣。

繼續找,又發現了幾個:有的在獸道旁,有的在水源附近,都是動物經常經過的地方。一上午,清理了八個獸夾,三個繩套。

“這些都是禍害,”吳炮手看著那堆廢鐵,“多少動物死在這些東西上。”

“以後咱們要定期清理,”曹大林說,“還要教育社員,不用這些東西打獵。用槍,光明正大,打不打得到看本事。用夾子套子,太陰損。”

阿雅聽著,記在心裡。在興安嶺,爺爺也說過類似的話:真正的獵人,不用陰招。

中午,大家在山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吃飯。帶的乾糧:粘豆包、肉乾、鹹菜。燒一鍋雪水,泡點野茶,熱乎乎地喝下去。

吃飯時,阿雅問:“曹叔叔,你們清理這些,動物知道嗎?”

“可能不知道,”曹大林說,“但咱們做了,它們就安全些。時間長了,動物能感覺到這裡安全,就會多起來。”

“那…它們會感謝咱們嗎?”阿雅天真地問。

大家都笑了。曹大林摸摸他的頭:“不用它們感謝。山養了咱們,咱們養山,這是應該的。”

吃完飯,繼續清理。下午又找到幾個獸夾,還有一處偷獵者遺留的營地——簡易窩棚,裡面有些生活垃圾。大家把垃圾收拾了,窩棚拆了,恢復原狀。

傍晚下山時,每個人都揹著一捆廢鐵。雖然累,但心裡踏實——今天,又為山裡的鄰居做了點事。

正月初六,曹大林決定去縣裡一趟,找文化館的老館長請教骨片文字的事。他帶著拓片,騎著合作社的腳踏車——二八大槓,載著阿雅,一路顛簸著往縣城去。

三十里山路,騎了兩個小時。到縣城時,已經快中午了。文化館在縣城東頭,是個小院子,很安靜。

老館長姓陳,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聽說曹大林帶來了鄂倫春古文字的資料,很感興趣。

“鄂倫春古文字…現在懂的人不多了,”陳館長戴上眼鏡,仔細看拓片,“我年輕時候在民族學院學過一點,但幾十年沒用了。”

他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這個是‘山’…這個是‘水’…這個是‘鹿’…嗯,這段說的是…某年某月,鹿群遷徙到某處…”

陳館長辨認得很慢,但很認真。曹大林和阿雅在旁邊等著,不敢打擾。

一個小時後,陳館長抬起頭,眼睛發亮:“好東西啊!這是鄂倫春先民的‘山林日誌’,記錄了他們狩獵、採集、遷徙的經歷,還有對自然的觀察和思考。價值很大!”

“能全部翻譯出來嗎?”曹大林問。

“需要時間,”陳館長說,“而且我一個人不夠,得找懂鄂倫春語的老人幫忙。你們能把這些拓片留給我一段時間嗎?”

“可以,”曹大林說,“但原物我們要還回去。這些是鄂倫春人的文化遺產,得尊重他們的意願。”

“應該的,”陳館長贊同,“這樣,我先研究,做初步翻譯。等你們送原物回去時,我把翻譯稿給你們,你們帶給鄂倫春的朋友,看看對不對。”

這個安排很好。曹大林留下拓片,帶著阿雅離開文化館。

回草北屯的路上,阿雅問:“曹叔叔,那些字,真的能翻譯出來嗎?”

“能,”曹大林肯定地說,“陳館長是專家,他能幫忙。等翻譯出來了,你就知道你爺爺的先人們,是怎麼生活的,怎麼和山相處的。”

“那…我能學這些字嗎?”阿雅問。

“當然能,”曹大林說,“等你長大了,可以學。把這些古文字和你爺爺的手藝結合起來,你就是鄂倫春文化的傳承人了。”

阿雅眼睛亮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肩上有了一種責任——把爺爺的手藝傳下去,把先人的智慧傳下去。

正月初八,阿雅要回去了。莫日根老人託人捎信來,說學校快開學了,讓孩子回去。

合作社給阿雅準備了很多禮物:長白山的特產,合作社的產品,還有社員們做的手工藝品。曹大林親自送他,坐車到哈爾濱,再轉車去加格達奇。

臨行前夜,阿雅把那本《草北屯生態保護區常見動植物圖鑑》小心地包好,放進揹簍。“我要帶回去給爺爺看,”他說,“告訴他,長白山的動物是這樣的。”

曹大林又拿出那個樺皮盒,鄭重地交給阿雅:“這個,你帶回去還給你爺爺。告訴他,拓片我們留下了,在研究。等翻譯出來了,我們會把翻譯稿送過去。這些是鄂倫春的寶貝,應該由鄂倫春人自己保管。”

阿雅接過盒子,抱在懷裡:“曹叔叔,我還會再來嗎?”

“會,”曹大林說,“暑假,我接你來住。你也可以接山山去興安嶺住。咱們兩個地方,要常來常往。”

“嗯!”阿雅用力點頭。

第二天一早,送行的隊伍很長。合作社的社員們都來了,孩子們也來了。山山拉著阿雅的手,捨不得放:“阿雅哥哥,你要再來啊!”

“我一定來,”阿雅說,“等我學會了新東西,就來教你。”

車來了。曹大林和阿雅上了車。車開動了,窗外的人揮手,阿雅也揮手。

車漸行漸遠,草北屯越來越小。

阿雅看著窗外,長白山的群山在後退。他心裡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收穫。

這十幾天,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山,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活法。

他知道了,保護山林不是封起來不動,是科學利用,是和諧相處。

他知道了,老手藝要傳,新知識要學,結合起來才好。

他知道了,山裡人,不管在長白山還是興安嶺,心是相通的。

這些,他會帶回去,告訴爺爺,告訴小夥伴們。

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曹大林看著身邊的阿雅,孩子抱著樺皮盒,望著窗外,眼神堅定。

他想,這就是希望。

孩子是希望,傳承是希望,合作是希望。

山裡的日子,會因為這些希望,越來越好。

車轉過一個山彎,長白山消失在視野裡。

但山在心裡,永遠不會消失。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