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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第552章 少年心願

一月二十八號,農曆臘月二十六,離春節還有四天。長白山草北屯合作社院裡,年味兒已經很濃了。屋簷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黃玉米,牆角堆著新砍的柴火,空氣裡飄著燉肉的香味。

曹大林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社員們忙進忙出,心裡卻惦記著一件事——興安嶺那邊,莫日根老人應該收到年貨了吧?

十天前,他託去加格達奇辦事的楊帆,給莫日根捎去了年貨:十斤長白山最好的鹿肉乾,五斤藍莓幹,還有合作社新做的“山海醬”。作為回禮,莫日根應該會捎些鄂倫春的年貨來。

正想著,院外傳來狗叫聲。黑龍興奮地搖著尾巴往外跑——這是有熟人來了。

曹大林出門一看,愣住了。院門口站著三個人:楊帆、李幹事,還有一個…孩子?十二三歲,虎頭虎腦,穿著鄂倫春的狍皮袍子,揹著個小揹簍,正是莫日根的孫子阿雅!

“阿雅?!”曹大林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阿雅看見曹大林,眼睛一亮,但沒說話,只是緊緊抓著揹簍帶子。楊帆苦笑著解釋:“我們在加格達奇車站等車,這小子從運材車貨箱裡鑽出來的,凍得直哆嗦。問他咋回事,他說…想來看看長白山。”

曹大林心裡一緊,趕緊把孩子領進屋。屋裡暖和,阿雅的臉凍得通紅,手腳冰涼。春桃趕緊端來熱薑湯,又找了件厚棉襖給他披上。

“慢慢說,”曹大林等孩子暖和些了,才問,“你爺爺知道你來嗎?”

阿雅低下頭,搖了搖。

“偷跑出來的?”曹大林心裡嘆氣。

阿雅點點頭,小聲說:“我想看看長白山…想看看曹叔叔說的合作社…”

這孩子!曹大林又氣又心疼。從加格達奇到長白山,幾百里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就這麼偷偷跟來了。要是路上出點事…

“你爺爺該急壞了,”曹大林說,“得趕緊告訴他。”

他讓楊帆去公社打電話——屯裡沒電話,得去五里外的公社打。楊帆剛要走,阿雅拉住他:“楊叔叔,別打…我留了字條。”

“字條?”

“嗯,”阿雅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爺爺,我去長白山看看,開學前回來。別擔心。阿雅。”

字條是留了,但一個孩子單獨出遠門,大人能不擔心嗎?曹大林想了想,還是讓楊帆去打電話:“至少報個平安。”

楊帆走了。曹大林看著阿雅,孩子眼裡有忐忑,但更多的是興奮和好奇。

“為啥非要來長白山?”曹大林問。

阿雅抬起頭:“學校里老師說,長白山是東北最高的山,有好多珍稀動物…爺爺說,您在這兒建保護區,保護動物…我想看看。”

頓了頓,他又說:“還有…爺爺老說,鄂倫春的手藝沒人學了,要失傳了。可曹叔叔說,您這兒也在學手藝,還讓年輕人學…我想看看,您是怎麼做的。”

這話讓曹大林心裡一動。原來,孩子不只是好奇,還有更深的想法。

“那你看到了,”曹大林指著窗外,“我們這兒也在忙過年,也在保護山林,也在傳手藝。但這些都是大人做的事,你一個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阿雅挺起胸膛,“我能滑雪,能認腳印,還能打兔子。爺爺說我再過兩年就能正式學打獵了。”

確實,鄂倫春孩子成熟早,十二歲已經能幫家裡做不少事。曹大林想起自己十二歲時,也已經跟著父親進山了。

“既然來了,就住幾天吧,”曹大林說,“等過了年,我送你回去。但你得答應我,以後不能這麼偷偷跑出來,太危險。”

“嗯!”阿雅使勁點頭,眼裡閃著光。

春桃給阿雅安排了住處——跟山山住一屋。山山五歲,看見來了個小哥哥,很高興,拉著阿雅看他的玩具:木頭刻的小鹿、松塔做的風鈴、樺樹皮疊的小船…

“這是爸爸給我做的,”山山自豪地說,“爸爸還會做滑雪板呢!”

阿雅拿起那個樺樹皮小船,仔細看:“這個…我也會做。我爺爺教我的。”

兩個孩子很快成了朋友。一個說鄂倫春的獵熊故事,一個說長白山的採參趣聞,雖然有些話互相聽不懂,但笑聲是相通的。

下午,莫日根的電話打回來了。曹大林去公社接電話,老人聲音很焦急:“大林啊,阿雅在你那兒?”

“在,好好的,”曹大林趕緊說,“您別擔心。”

“這個混小子!”莫日根又氣又急,“等他回來,看我不揍他!”

“莫日根爺爺,孩子也是好奇,”曹大林勸道,“既然來了,就讓他住幾天,看看我們這兒。過了年,我親自送他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嘆氣:“行吧…麻煩你了。這孩子,心思重。他爹媽在城裡打工,一年回不來兩次。我老了,教不了他多少…可能,他是想出去看看。”

這話裡透著無奈。曹大林理解,山裡老人的普遍困境:手藝傳不下去,孩子想往外走。

“您放心,”曹大林說,“我會照顧好他。也讓他看看,我們這兒是怎麼做的,也許…能給他些啟發。”

掛了電話,回到屯裡。阿雅正在合作社院裡轉悠,看甚麼都新鮮:看牆上的動物頭骨標本,看架上的狩獵工具,看桌上的記錄本…

“曹叔叔,”阿雅指著記錄本,“這是啥?”

“這是觀察記錄,”曹大林翻開一本,“看,這是上個月的:十二月五號,在北坡看見鹿群,八隻;十二月十號,在西溝發現野豬窩;十二月十五號…”

阿雅看得入迷:“你們每天都記?”

“儘量記,”曹大林說,“記下來,就知道動物在哪兒,甚麼時候來,有甚麼習慣。打獵的時候,就能避開它們經常活動的地方,減少衝突。”

“那…還能打到獵嗎?”阿雅問。

“能,但要有計劃,”曹大林解釋,“比如鹿,春天不打,因為母鹿要下崽;秋天打,因為鹿肥。打的時候,不打帶崽的,不打小的,專打壯年的公鹿。這樣鹿群不會減少,年年都有得打。”

阿雅認真聽著,這些道理,爺爺也說過,但沒這麼系統。

第二天,臘月二十七,合作社組織年前最後一次集體活動:進山檢視動物過冬情況。曹大林決定帶阿雅去——讓孩子親眼看看,保護區的實際工作。

一行十人,帶著工具,踩著滑雪板進山。阿雅的滑雪技術很好,在雪地上靈活自如,不比大人差。

“跟誰學的?”曹大林問。

“爺爺,”阿雅說,“我五歲就會了。”

第一站是熊窩。那棵老松樹還在,樹洞口的雪有新痕跡——熊出來活動過。

“咱們遠遠看,不靠近,”曹大林用望遠鏡觀察,“熊在冬眠,打擾了會生氣。”

阿雅也拿起望遠鏡看。透過鏡片,能看見樹洞口有呼吸形成的白汽,一起一伏,像在打鼾。

“它睡得真香,”阿雅小聲說。

“讓它睡吧,”曹大林說,“開春它醒了,咱們給它留點蜂蜜,當鄰居的見面禮。”

繼續走,來到鹿群曬太陽的向陽坡。雪地上,鹿的腳印密密麻麻,有新有舊。大家隱蔽在樹林裡,靜靜觀察。

等了約莫一刻鐘,鹿群來了——七八頭馬鹿,慢悠悠地走上山坡,在陽光下找草吃。領頭的是一頭大公鹿,角雄偉。

“是‘大角’,”曹大林低聲說,“我們給它起的名字。它今年應該十五歲了,是這片鹿群的頭兒。”

阿雅看著那頭鹿,眼裡有光:“真大…比我們那兒的鹿大。”

“長白山的馬鹿,確實比興安嶺的大一些,”曹大林說,“但你們那兒的駝鹿更大。”

觀察了一會兒,鹿群吃飽了,慢慢離開。大家從隱蔽處出來,檢視鹿的腳印、糞便,記錄數量、健康狀況。

“看這個糞便,”吳炮手指著一坨鹿糞,“顆粒飽滿,顏色正常,說明鹿吃得飽,健康。如果糞便稀,顏色暗,就可能生病了。”

阿雅蹲下身,仔細看。這些細節,爺爺沒教過——或者說,爺爺懂,但沒系統講。

第三站是河灣,看水獺。冰面上有幾個窟窿,是水獺打的開著,為了呼吸和捕魚。大家守在不遠處,等著。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一隻水獺從冰窟窿裡鑽出來,嘴裡叼著條魚。它坐在冰上,用前爪捧著魚,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真可愛,”曲小梅小聲說。

“可愛,但也不好惹,”曹大林說,“水獺護食,靠近了會攻擊人。咱們遠遠看就行。”

阿雅看著那隻水獺,忽然說:“爺爺說,水獺皮最保暖,做帽子最好。但他不讓我打水獺,說太少了,打了就沒有了。”

“你爺爺說得對,”曹大林點頭,“有些動物數量少,就不能打。打了,就真沒了。”

觀察完,大家往回走。路上,阿雅問了很多問題:怎麼判斷動物的年齡?怎麼知道它們健不健康?怎麼避免和它們衝突?…

曹大林一一回答。他發現,這孩子很聰明,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而且記得很快。

回到屯裡,已經是下午。阿雅很興奮,跟山山講今天的見聞:“我看見熊睡覺,看見鹿吃草,還看見水獺抓魚…”

山山聽得入迷:“阿雅哥哥,你真厲害!”

晚上,合作社開會,討論明年的計劃。曹大林讓阿雅列席——讓孩子聽聽大人們是怎麼商量事情的。

會議內容很多:保護區管理細則的制定、生產計劃的安排、技術培訓的開展、與鄂倫春合作的推進…大家討論得很熱烈,有時爭論,有時妥協,但目標一致:把保護區建好,把合作社辦好。

阿雅坐在角落裡,認真聽著。他聽不懂所有的話,但能感受到那種氛圍:大人們認真,負責,為著共同的目標努力。

會後,曹大林問阿雅:“聽得懂嗎?”

“有些懂,有些不懂,”阿雅老實說,“但我知道,你們在做大事。”

“不是甚麼大事,”曹大林笑了,“就是想讓山好,人好,日子好。”

阿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曹叔叔,我…我不想在城裡上學了。”

“為啥?”

“學校裡教的,跟山裡沒關係,”阿雅說,“學數學,學語文,學英語…可我想學怎麼認腳印,怎麼滑雪,怎麼打獵。這些,學校不教。”

這是山裡孩子普遍的問題。曹大林理解,他小時候也這麼想過。

“阿雅,學校教的東西,也有用,”曹大林耐心說,“比如數學,你賣山貨要算賬;比如語文,你記觀察記錄要寫字;比如…你爺爺不是會一點日語嗎?那就是他小時候學的,後來用上了。”

“可是…”阿雅低下頭,“爺爺的手藝,沒人學了。爸爸不學,叔叔不學…等我長大了,可能也沒人學了。”

這話讓人心疼。曹大林摸摸孩子的頭:“所以你要學啊。學校的東西要學,爺爺的手藝也要學。等你長大了,可以把學校學的和爺爺教的結合起來,做得更好。”

“怎麼結合?”阿雅抬起頭。

“比如,”曹大林舉例,“你學了生物,就知道動物為甚麼這麼生活;你學了化學,就知道藥材為甚麼有用;你學了地理,就知道山為甚麼是這個樣子…把這些知識,和爺爺教的打獵採參手藝結合起來,你就比爺爺更厲害,比學校老師更懂山。”

阿雅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曹大林肯定地說,“我這次去興安嶺,就學了這個道理:老手藝要傳,新知識要學。結合起來,才是最好的。”

夜裡,阿雅躺在床上,想著曹大林的話。旁邊,山山已經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長白山的夜空星星很亮,和興安嶺一樣亮。

他想,也許曹叔叔說得對。學校要上,手藝也要學。等長大了,他要像曹叔叔一樣,既懂山,又懂人;既會老手藝,也會新知識。

那樣,爺爺的手藝就不會丟了。

那樣,山裡的日子就會更好了。

臘月二十八,合作社開始正式準備過年。阿雅跟著春桃學包餃子——鄂倫春過年不吃餃子,吃“圖胡烈”,但入鄉隨俗。

“這個餡兒,是野豬肉和酸菜的,”春桃教他,“皮要擀圓,餡兒要放勻,捏的時候要用力…”

阿雅學得很認真。雖然包出來的餃子奇形怪狀,但春桃誇他:“第一次包,不錯了!”

山山也來湊熱鬧,小手捏著麵皮,弄得滿臉面粉,大家看了都笑。

過年氣氛越來越濃。屯裡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孩子們放鞭炮,歡聲笑語不斷。

臘月二十九,阿雅給爺爺寫了封信。曹大林幫他把信寄出去。信裡,阿雅寫了自己的見聞,寫了曹叔叔說的話,寫了自己的想法:

“爺爺,我在長白山很好。曹叔叔他們也在保護山林,也在傳手藝。我看到了熊、鹿、水獺,還學會了包餃子。曹叔叔說,學校要上,手藝也要學,結合起來最好。我想好了,回去後好好上學,也好好跟您學打獵。等長大了,我要把您的手藝傳下去,還要用新知識把它做得更好。爺爺,等我回來,我教您包餃子。”

信寄出去了。阿雅心裡踏實了。

他知道,這次偷偷跑出來,不對。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山,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活法。

這些,會讓他的一生,不一樣。

臘月三十,除夕。

合作社院裡擺起了長桌,全屯子的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飯。菜很豐盛:野雞燉蘑菇、紅燒鹿肉、清蒸哲羅魚、酸菜燉粉條…還有阿雅包的餃子。

大家舉杯,辭舊迎新。

曹大林特意給阿雅倒了小半杯野果酒:“來,嚐嚐我們長白山的酒。”

阿雅喝了一口,酸甜,暖胃。

“好喝嗎?”曹大林問。

“好喝,”阿雅點頭,“跟我們那兒的味道不一樣,但都好喝。”

是啊,山不同,酒不同,但情相同。

夜空綻開煙花。孩子們歡呼,大人們笑。

新的一年,要來了。

新的希望,要來了。

阿雅看著煙花,心裡默默許願:

願爺爺健康。

願手藝傳承。

願山裡人,日子越過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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