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這天，草北屯的晨霧裡裹著絲絲涼意。
曹大林蹲在自家院子裡，正用樺樹皮給三個娃娃做撥浪鼓。黑眼圈都快掉到嘴邊了——自打三個小祖宗落地，他就沒睡過囫圇覺。
"哥！"曹曉雲風風火火跑來，辮梢上彆著的野菊花直晃悠，"趙嫂子要喝鯽魚湯，曲嫂子要吃山核桃！"
曹大林手一抖，剛做好的撥浪鼓"啪"地掉在地上。這大早上的，上哪整鯽魚去？山核桃還沒到季節呢！
正發愁呢，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劉二愣子風風火火闖進來，褲腿上沾滿露水："大林！白爪在林子裡刨出個東西，你快去看看！"
倉房裡，已經長到半人高的白爪正用爪子扒拉個布包，見曹大林來了，立刻獻寶似的推過來——正是母熊臨終前給的那幾株人參娃娃！
"好傢伙！"劉二愣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鬚子長得跟小人兒似的！"
曹大林仔細檢查，發現人參娃娃的根鬚比上次更豐滿了，隱約能看出四肢輪廓。最神奇的是，在晨光下竟泛著淡淡的金色。
"先收好。"他用紅布重新包起來，"等吳爺來看看。"
堂屋裡，兩個媳婦正忙著餵奶。趙春桃懷裡抱著大兒子曹鐵柱；曲小梅左右開弓，給龍鳳胎曹雪梅和曹雪松喂米糊。三個小祖宗一個比一個能嚎，把屋頂都快掀翻了。
"大林，"趙春桃抬頭問，"昨兒讓你洗的尿布呢？"
"在、在院裡晾著呢..."曹大林心虛地撓頭。其實他壓根沒顧上洗，半夜被孩子鬧得睡過頭了。
曲小梅眼尖，一眼就看見他手裡的紅布包："人參娃娃？快給我看看！"
兩個媳婦頓時忘了餵奶的事，湊在一起研究起這稀罕物。說來也怪，三個哭鬧的娃娃一靠近人參娃娃，立刻安靜下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香氣。
"神了！"趙春桃驚呼，"這玩意能安神？"
曲小梅若有所思："我爺說過，人參娃娃是山神的眼淚變的，能治百病..."
正說著，院外突然傳來嘈雜聲。吳炮手帶著十幾個老獵戶闖了進來，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真挖著人參娃娃了？快讓老頭子開開眼！"
這下可炸了鍋。全屯老少都往曹家擠，門檻都快踩平了。曹德海蹲在棗樹下吧嗒旱菸，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我大孫子有福氣啊，落地就招來山神寶貝！"
人群裡突然擠出個戴眼鏡的幹部，胸前彆著縣林業局的徽章："老鄉，這人參娃娃是珍稀物種，得交給國家..."
"放你孃的屁！"劉二愣子抄起鐵鍬，"母熊給我大林哥的，憑啥上交？"
眼看要起衝突，鄭隊長趕緊打圓場："王技術員，這人參娃娃是曹傢俬產，咱得講政策不是？"
技術員推推眼鏡，突然壓低聲音："要不這樣，我們局裡出錢買，價錢好商量..."
曹大林心頭警鈴大作。上輩子他聽說過，有些科研單位打著研究的幌子倒賣珍稀藥材。正想拒絕，曲小梅突然抱著孩子站出來："想要可以，拿三張'國家重點保護野生藥材採集證'來換！"
技術員臉色變了變，灰溜溜地走了。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都說曲丫頭不愧是鄂倫春獵戶的後代，精明著呢！
日頭爬到正午時，曹大林總算抽空上了趟山。白爪屁顛屁顛地跟著，時不時用腦袋蹭他的手——這憨貨越來越像條大狗了。
老鷹巖下的溪水邊，母熊的遺體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撮白毛掛在灌木上。曹大林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準備帶回去埋在人參娃娃旁邊。
"吼..."白爪突然壓低身子，警惕地盯著對岸。
曹大林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只見蘆葦叢裡閃過一道金屬反光——是個新下的捕獸夾！更可怕的是，周圍還散佈著十幾個同樣的陷阱，形成個半圓形包圍圈。
"操！"他忍不住爆了粗口，"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仔細檢查後，曹大林發現這些陷阱佈置得極為專業，夾子都用草藥掩蓋了鐵腥味，連黑子都沒聞出來。要不是白爪帶路，他肯定中招。
"走，回去叫人！"他剛轉身，白爪卻咬住他的褲腿不放，執意往上游拽。
繞過一片紅松林，眼前的景象讓曹大林血往頭上湧——溪邊空地上支著頂迷彩帳篷，旁邊停著輛沒掛牌的吉普車。三個穿勞保服的男人正在整理裝備，地上散落著麻醉槍和鐵籠子！
"就是他們傷了母熊..."曹大林咬牙切齒。
白爪突然發出一聲低吼，驚動了那夥人。曹大林趕緊拽著它躲進樹叢，但還是慢了一步。
"誰在那兒？"領頭的刀疤臉抄起獵槍。
千鈞一髮之際，樹叢裡突然竄出只野兔，吸引了盜獵者的注意力。曹大林趁機帶著白爪撤離，背後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媽的，一驚一乍的..."
回屯的路上，曹大林越想越不對勁。這夥人裝備精良，明顯不是普通盜獵的。而且他們專挑母熊和白爪下手，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屯口的老榆樹下，鄭隊長正在跟幾個民兵說話。見曹大林急匆匆的樣子，老鄭立刻迎上來："咋了？讓狼攆了？"
"比狼可怕！"曹大林把所見所聞一說，鄭隊長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我這就上報縣裡，"他轉身就往大隊部跑，"你先帶人把陷阱拆了！"
當天下午，一支由獵戶和民兵組成的隊伍開進老鷹巖。眾人分工明確：年輕人拆陷阱，老獵戶望風，婦女兒童在後面收集拆下來的鐵器——84年鋼鐵金貴，這些夾子融了能打不少農具呢！
"大林！"劉二愣子突然大喊，"這兒有東西！"
他在一棵老柞樹下發現了被掩埋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幾張圖紙和個筆記本。圖紙上詳細標註了老鷹巖的地形，還用紅筆畫了幾條路線；筆記本則記錄著某種"特殊實驗計劃"，落款是"黑龍公司"。
"啥破公司？"劉二愣子撓頭，"沒聽說過啊。"
曹大林卻心頭一凜。上輩子九十年代，他聽說過境外勢力勾結內地敗類，盜獵珍稀動物做生物實驗的事。難道這夥人就是...
正琢磨著，山下突然傳來急促的哨聲——是望風的吳炮手發出的警報！眾人立刻隱蔽，只見三個盜獵者罵罵咧咧地往營地走，手裡還拖著只剛打的狍子。
"王八蛋！"劉二愣子咬牙切齒，"保護區的動物也敢打！"
曹大林示意眾人按兵不動。等盜獵者走遠，他悄悄摸到吉普車旁，用獵刀劃破了所有輪胎，又在油箱裡撒了把白糖——這是爺爺筆記裡教的"絕戶計"，能讓發動機徹底報廢。
回屯時天已經擦黑。曹家院裡飄出陣陣飯香，三個娃娃的哭聲此起彼伏。曹大林剛進院門，就看見兩個媳婦一人抱著個孩子，正跟個陌生老太太說話。
"大林，"趙春桃眼睛紅紅的，"這是縣醫院的張大夫，來給孩子體檢的..."
張大夫推推老花鏡："倆小的沒事，就是鐵柱這孩子..."她欲言又止。
曹大林心頭一緊："鐵柱咋了？"
"先天性心脈不全。"老大夫嘆了口氣，"得去省城做手術，拖久了怕..."
晴天霹靂！曹大林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上輩子他就聽說過這種病，好多孩子沒熬過週歲就...
"用這個！"曲小梅突然衝進裡屋，捧出人參娃娃，"我爺說過，人參娃娃能起死回生！"
張大夫檢查後搖搖頭："藥效不夠，得配上百年雪蓮做藥引..."
百年雪蓮！曹大林如遭雷擊。這玩意比人參娃娃還稀罕，長白山已經幾十年沒見過了！
夜深人靜時，曹大林獨自蹲在倉房磨刀。白爪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悲傷，輕輕用頭蹭著他的手。月光透過窗欞，照在那撮母熊留下的白毛上，泛著淡淡的銀光。
"大林..."趙春桃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懷裡抱著熟睡的鐵柱，"別急，總會有辦法的。"
曹大林接過孩子，小臉煞白的鐵柱在睡夢中還皺著眉。重生這一世，他以為能改變一切，沒想到...
"我去找雪蓮。"曲小梅也來了，手裡拿著祖傳的弓箭，"鄂倫春人有句老話：山神關上一道門，必定留扇窗。"
曹大林望著兩個媳婦，突然想起母熊臨終前的眼神。或許，這一切都是山神的考驗？
"明天一早，"他緊了緊懷裡的孩子，"咱們仨一起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