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天晌午,草北屯的打穀場上熱鬧非凡。
曹大林蹲在磨盤邊上,正用鹿皮蘸著獾子油擦拭那三支祖傳的箭。箭簇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尾羽上的紅漆已經斑駁,卻依然挺括如新。
"哥!"曹曉雲風風火火跑來,兩條麻花辮上沾著草屑,"曲姐姐要在打穀場射箭,全屯人都去看了!"
曹大林手上一頓。昨晚曲小梅說要演示"三箭定山",他原以為只是說說。這三招是爺爺的成名絕技,連他爹都只見過皮毛。
打穀場中央,曲小梅已經換上了獵裝——對襟藍布褂子扎進牛皮腰帶,褲腿塞進鹿皮靴筒,兩條大辮子盤在頭頂,活像個英姿颯爽的女獵手。場子另一頭立著三個靶子:第一個掛著銅錢,第二個吊著山核桃,第三個拴著只撲稜翅膀的山雞。
"第一箭,穿雲箭。"曲小梅從箭囊抽出一支白翎箭,弓開如滿月。
"嗖——"
箭矢破空,銅錢應聲而裂!人群中爆發出喝彩。曹大林卻眯起眼睛——這手法像極了爺爺日記裡記載的"弓背發力"。
"第二箭,分水箭。"曲小梅突然背轉身,弓從腋下反穿而出。
山核桃在半空炸開,碎屑紛紛揚揚。劉二愣子張大嘴巴,哈喇子都快流到衣襟上了:"娘咧...這招我爺說過,早失傳了..."
曹大林心跳加速。這招他練了三年都沒摸到門道,曲小梅竟使得如此純熟!
"第三箭..."曲小梅突然看向曹大林,"借你祖傳箭一用。"
曹大林遞過箭,指尖相觸時,發現這姑娘掌心滿是老繭——這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曲小梅搭箭開弓,姿勢突然變得古怪:右腿前弓,左膝幾乎觸地,整張弓拉成了詭異的斜角。
"定山箭!"
箭出如龍吟,山雞的尾羽被齊根削斷,雞卻毫髮無傷!全場鴉雀無聲,半晌才爆發出震天喝彩。曹大林卻如遭雷擊——這招他只在爺爺的草圖上見過,連名字都不知道!
"曲姑娘好箭法!"吳炮手拄著柺杖走來,旱菸袋敲得啪啪響,"這'三箭定山'有二十年沒見人使全乎了。"
曲小梅收弓微笑:"我爺說,這三招本就是曹爺爺創的,今天算是物歸原主。"她轉向曹大林,"想學嗎?我教你。"
曹大林剛要答話,屯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三個穿勞動布外套的生面孔推著腳踏車進屯,車後座上綁著鼓鼓囊囊的麻袋。
"收山貨的?"劉二愣子抻著脖子張望。
曹大林卻皺起眉頭。現在不是收山貨的季節,而且那幾人眼神飄忽,總往人堆裡瞄。領頭的刀條臉經過打穀場時,盯著曲小梅的弓箭看了許久,眼神陰鷙得像條蝮蛇。
"不像正經買賣人。"趙春桃不知何時站到曹大林身邊,手裡還攥著把曬到半乾的草藥,"剛才在衛生所門口轉悠半天,問我收不收熊膽。"
曹大林心頭一緊。正經山貨商都有固定路子,不會這麼鬼鬼祟祟。
"二愣子,去跟鄭隊長說一聲。"他壓低聲音,"我盯著他們。"
三個外鄉人在屯西頭的老張家借宿,說是要收點山貨。曹大林假裝路過,聽見屋裡傳出爭執聲:"...明明說好有現成的......再等兩天..."
正偷聽著,身後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輕響。曹大林猛回頭,看見曲小梅蹲在柴垛後衝他招手。
"你也懷疑他們?"她聲音壓得極低。
曹大林點點頭:"麻袋裡有鐵器碰撞聲,不像收山貨的。"
兩人正說著,老張家的門突然開了。刀條臉探頭看了看,拎著個帆布包往屯外走。曹大林和曲小梅悄悄跟上,發現這人竟直奔鬼見愁方向!
"要進山?"曲小梅眯起眼睛,"這季節除了挖參的,沒人往深山裡鑽。"
曹大林突然想起甚麼:"你爺爺留下的箱子裡,是不是有張老黑山的地圖?"
曲小梅一愣:"你怎麼知道?我爺在地圖上標了七個紅圈,說是..."
"參窩子!"曹大林恍然大悟,"這幫人是衝老參來的!"
兩人趕回屯裡時,鄭隊長已經帶人盯住了剩下兩個外鄉人。劉二愣子滿頭大汗地跑來:"查清楚了!是二道溝那夥偷參的,去年還打死個護林員!"
曹大林臉色陰沉。上輩子他就聽說過這夥亡命徒,專門盜挖老參,連參苗都不留。
"得趕在他們前頭。"他轉身就往家走,"叫上二愣子和紅梅,咱們連夜進山。"
日頭西斜時,四人已經收拾好裝備。曹大林帶了祖傳的硬木弓和三稜扎槍;劉二愣子扛著獵槍,腰上彆著開山斧;柳紅梅揹著弓箭和繩索;曲小梅則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藥簍。
"等等!"趙春桃追上來,塞給曹大林個布包,"驅蟲藥和止血散,剛配的。"
曲小梅眨眨眼:"不放心?"
趙春桃臉一紅:"山裡有蜱蟲..."說完扭頭就跑。
四人趁著暮色鑽進老黑山。夜裡的山路不好走,全靠柳紅梅馴養的那條獵犬"黑子"在前頭帶路。走到鬼見愁岔路口時,曲小梅突然喊停。
"不對。"她蹲下身摸了摸泥土,"有人剛過去,至少三個。"
曹大林心頭一凜。刀條臉明明是一個人走的,難道...
"中計了!"他猛地反應過來,"那倆同夥是故意引開鄭隊長!"
正說著,黑子突然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警告聲。前方的灌木叢裡,隱約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
"躲起來!"曹大林一揮手,四人迅速隱入黑暗。
不多時,三個黑影鬼鬼祟祟地摸過來,每人腰間都彆著短鎬和麻袋。藉著月光,曹大林認出領頭的正是刀條臉!
"...就在前面山坳裡..."刀條臉的聲音隨風飄來,"...至少五品葉..."
等盜參賊走遠,四人才從藏身處出來。劉二愣子急得直搓手:"咋整?跟上去抓現行?"
曹大林卻看向曲小梅:"你爺爺的地圖上,這附近標了幾個紅圈?"
"兩個。"曲小梅不假思索,"山坳裡一個,鷹嘴崖下一個。"
"分頭行動。"曹大林當機立斷,"我和小梅去鷹嘴崖,你們跟著那夥人,別打草驚蛇。"
山路越走越陡,月光被密林遮得斑斑駁駁。曲小梅走在前頭,腳步輕得像只山貓。曹大林跟在後頭,聞到她髮間飄來的淡淡藥香——是長白山特有的雪蓮草味道。
"到了。"曲小梅突然停下,指著前方突兀的山崖,"鷹嘴崖。"
這山崖形似鷹喙,崖底長著片罕見的紅松林。曹大林剛要上前,曲小梅卻一把拉住他:"等等!"
她取下弓箭,朝松林裡射了支響箭。箭矢破空聲剛落,林子裡突然竄出個龐然大物——是那頭"白胸脯"母熊!更讓人吃驚的是,它身後還跟著兩隻半大的幼崽。
"果然在這..."曲小梅鬆了口氣,"我爺說這窩熊守著參王呢。"
母熊警惕地盯著兩人,卻沒有攻擊的意思。僵持間,其中一隻幼崽突然好奇地湊過來,在曹大林腳邊嗅了嗅。
"別動!"曲小梅聲音緊繃,"慢慢後退..."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槍響!母熊瞬間暴怒,一掌拍斷旁邊的小樹。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更近了,還夾雜著劉二愣子的怒罵聲。
"壞了!"曹大林抄起扎槍,"二愣子他們遇險了!"
兩人顧不得母熊,拔腿就往槍聲方向跑。穿過一片榛子林後,眼前景象讓曹大林血都涼了——柳紅梅被逼到懸崖邊,胳膊上鮮血直流;劉二愣子滿臉是血,正掄著開山斧跟三個盜參賊周旋;刀條臉舉著獵槍,眼看就要扣動扳機!
千鈞一髮之際,曲小梅的箭先到了!這一箭精準射穿刀條臉的手腕,獵槍"咣噹"掉在地上。曹大林趁機一個箭步衝上前,三稜扎槍抵住另一個盜參賊的咽喉。
"別動!"他厲聲喝道,"鄭隊長馬上就到!"
盜參賊還想反抗,密林裡突然傳來此起彼伏的犬吠聲——是屯裡的獵戶們趕來了!刀條臉見勢不妙,轉身就往林子裡鑽,卻被不知從哪竄出來的母熊一掌拍翻!
當夜,三個盜參賊被捆成粽子押回屯裡。鄭隊長連夜審訊,得知他們是從一個老獵戶嘴裡打聽到參王的訊息。
"多虧你們啊。"鄭隊長拍著曹大林的肩膀,"這夥人身上還揹著人命案呢。"
曹大林卻惦記著那窩熊:"母熊沒傷人?"
"奇了怪了。"劉二愣子包紮著腦袋上的傷口,"那畜生拍翻刀條臉後,衝我們點點頭就走了,跟認識似的。"
正說著,曲小梅攙著柳紅梅進來。趙春桃立刻上前處理傷口,兩個姑娘交換了個眼神,竟有種惺惺相惜的意味。
"參王保住了?"曹大林問。
曲小梅點點頭:"我做了標記,等來年再採。"她突然壓低聲音,"母熊帶我們看了個地方...崖下有片參田,少說上百株!"
曹大林心頭一震。上輩子他聽說過"參田"的傳說,沒想到真有這種天然參窩子!
"明天帶大夥兒去看看。"他揉了揉痠痛的胳膊,"得記下位置,往後就是咱們草北屯的寶地了。"
院子裡,王秀蘭正給眾人盛豬肉燉粉條。曹德海坐在棗樹下抽旱菸,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曹曉雲圍著曲小梅嘰嘰喳喳,非要學那手"背射"的絕活。
月光如水,草北屯的燈火在群山環抱中顯得格外溫暖。曹大林望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重生真好——上輩子孤苦伶仃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