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時節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曹大林蹲在自家倉房裡，正用一塊油石打磨著一把特製的獵熊叉。
叉頭是用廢棄的鐵軌鋼打造的，足有一尺二寸長，三指寬，淬了五遍火，刃口磨得能照出人影來。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叉尖上，立刻被滾燙的金屬蒸發，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哥，擦擦汗。"曹曉雲端著個木盆走進來，盆裡是剛打上來的井水，還漂著幾片薄荷葉。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改小的藍布褂子，兩條麻花辮上繫著紅頭繩，鼻頭曬得通紅。
曹大林接過毛巾，擦了把臉。清涼的井水混著薄荷的香氣，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振。
"爹呢？"他問道，眼睛還盯著叉頭的刃口。
"在堂屋熬'熊吼子'呢。"小丫頭踮腳往堂屋張望，"哥，這叉子真能捅死黑瞎子？"
曹大林笑著用叉尖挑起一塊木柴，輕輕一戳，碗口粗的木頭應聲而裂："試試？"
曹曉雲吐了吐舌頭，端著木盆跑了。
院門"咣噹"一聲被推開，劉二愣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林！看我弄到甚麼好東西了！"這憨貨今天光著膀子，曬得黝黑的背上全是汗珠子，活像條剛上岸的鯰魚。
曹大林接過麻袋，剛一開啟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裡面竟是半扇發臭的野豬肉！白色的蛆蟲在肉裡蠕動，看得人直犯惡心。
"你他孃的瘋了？"曹大林捂著鼻子後退兩步，"這玩意兒餵狗都不吃！"
"嘿嘿，"劉二愣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這可是我特意從冰窟窿裡撈的'寶貝'！馬老三不是跟藥材販子勾搭嗎？用這個引頭黑瞎子去他家苞米地，保準讓他長記性！"
正說著，趙春桃挎著藥簍走進院子，一聞到這味兒立刻皺起了眉頭："哎喲我的娘！你們這是在醃臭豆腐呢？"姑娘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確良襯衫，兩條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上繫著曹大林送的紅頭繩。
劉二愣子獻寶似的把麻袋往她面前一遞："趙大夫，這可是上好的藥材！"
"去你的！"趙春桃笑著躲開，從藥簍裡取出個油紙包扔給曹大林，"給，新配的金瘡藥，加了麝香。"
曹大林接過藥包，手指不小心碰到姑娘的指尖，兩人都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手。劉二愣子在旁邊擠眉弄眼，被曹大林踹了一腳："滾去準備火藥，傍晚進山！"
日頭偏西時，四人來到了老鷹溝。這裡地勢險峻，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向谷底。曹大林走在最前面，不時停下來觀察地面的痕跡。
"停。"他突然蹲下身，指著泥地上的爪印，"看這兒。"
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熊掌印，足有臉盆大小，旁邊還有幾坨新鮮的糞便。趙春桃蹲下來捻了捻："還熱乎，不超過兩個時辰。"
曹大林順著爪印往前搜尋，很快在一處山崖下發現了熊窩。那是個天然形成的巖洞，洞口被灌木半掩著，地上散落著啃乾淨的魚骨頭和野果核。
"噓——"曹大林示意眾人安靜，從懷裡掏出個樺樹皮捲成的哨子。這是鄂倫春獵人用的"熊語哨"，能模仿各種熊的叫聲。他輕輕吹了幾下，洞裡立刻傳來"嗚嗚"的回應聲。
"有崽子！"劉二愣子壓低聲音，"聽聲兒至少兩隻。"
正說著，洞口的灌木突然劇烈晃動，一頭棕黑色的母熊猛地衝了出來！它比曹大林預想的還要壯實，胸前沒有白毛，顯然不是他們要找的那頭。母熊人立而起，足有兩米高，小眼睛裡閃著兇光。
"別動！"曹大林低喝一聲，慢慢往後退，"慢慢撤，別激怒它。"
眾人緩緩後退，母熊卻步步緊逼。突然，兩隻毛茸茸的小熊崽子從洞裡探出頭來，"嗚嗚"地叫著。母熊立刻轉身護住幼崽，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撤！"曹大林一揮手，眾人迅速退到安全距離。
回到屯裡已是月上柳梢。王秀蘭聽說他們遇到帶崽母熊，連忙端出熱在鍋裡的飯菜。曹曉雲趴在炕桌上，眼睛瞪得溜圓："哥，小熊崽子長啥樣？好玩不？"
"跟黑箭小時候差不多，就是胖乎點兒。"曹大林往嘴裡扒拉著土豆燉豆角，"不過母熊護崽，兇得很。"
趙春桃抿嘴一笑："那咱們還去找那頭公熊不？"
"去，得想法子把它引到馬老三家的苞米地。"曹大林放下碗，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我琢磨了個法子..."
第二天清晨，狩獵隊帶著特製的裝備出發了。除了常規的武器，曹大林還背了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裡面裝著那扇發臭的野豬肉——這是昨天特意準備的誘餌。
"真要用這玩意兒？"劉二愣子捏著鼻子，"臭得能燻死蒼蠅！"
"熊就愛這口。"曹大林笑道，"比蜜還香。"
來到老鷹溝另一側的山坡，曹大林讓眾人在安全距離埋伏好，自己則把那扇臭肉掛在離熊窩百米遠的一棵椴樹上。腐肉的氣味隨風飄散，很快，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頭體型更大的黑熊果然被引了出來。它警惕地環顧四周，慢慢向椴樹靠近。就在這時，曹大林拉動早已佈置好的繩索——掛在樹上的鐵桶"咣噹"一聲掉下來，嚇得黑熊一個激靈。
"現在！"曹大林一聲令下，劉二愣子立刻點燃了準備好的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在山谷裡迴盪，黑熊被徹底嚇住了，轉頭就往山谷另一頭跑——那個方向，正是馬老三家的苞米地！
"追！別讓它回頭！"曹大林帶頭追了上去，不時扔幾個鞭炮保持威懾。
黑熊被一路趕到了馬老三家的苞米地邊。看著眼前金黃的玉米，餓了一冬的黑熊立刻忘記了恐懼，衝進地裡大快朵頤起來。曹大林等人躲在遠處的林子裡，看著黑熊把整片苞米地禍害得一片狼藉。
"夠馬老三喝一壺的了。"劉二愣子咧嘴直樂。
趙春桃卻有些擔憂："大林，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曹大林冷笑一聲："比起他勾結藥材販子盜挖血茸，這算輕的。"他望向遠處正在大快朵頤的黑熊，"再說了，咱們這是在為民除害。"
回屯的路上，夕陽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趙春桃走在曹大林身邊，突然小聲問："大林，你變了。"
"嗯？"
"以前的你，可不會用這種法子。"姑娘的眼睛在夕陽下亮晶晶的，"不過...現在的你更讓人安心。"
曹大林心頭一熱，正想說些甚麼，屯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只見馬老三帶著幾個馬家人氣勢洶洶地攔在路中央，手裡都拿著傢伙。
"曹大林！"馬老三指著他們，"是不是你們把黑瞎子引到我家苞米地的？"
曹大林面不改色："馬老三，說話要講證據。黑熊下山覓食，關我們甚麼事？"
"放屁！"馬老三啐了一口，"有人看見你們在老鷹溝放鞭炮！"
劉二愣子忍不住回懟："我們是在趕山打獵，犯法了？"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就在這時，屯裡的老少爺們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有人勸架，有人起鬨，場面亂成一團。
突然，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混亂："小黑！上！"
只見曹曉雲不知甚麼時候跑來了，身後跟著那隻叫"小黑"的熊崽子。半大的小熊雖然還沒甚麼攻擊力，但齜牙咧嘴的樣子也挺唬人。馬老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後退兩步絆在石頭上，一屁股坐進了路邊的水溝裡，惹得眾人鬨堂大笑。
"好！好得很！"馬老三狼狽地爬起來，指著曹大林放狠話，"咱們走著瞧！"
當晚，曹大林家的院子裡格外熱鬧。鄉親們聽說他們智鬥馬老三，都來看稀奇。王秀蘭熬了一大鍋苞米糊糊，兩隻小熊崽子吃得"吧嗒吧嗒"直響。
"這能養活嗎？"老張頭蹲在籠子前，咂著嘴問道。
曹德海磕了磕菸袋鍋："能，鄂倫春人常養這個。開春放歸山林，還能記得恩情。"
夜深了，鄉親們陸續散去。曹大林坐在籠子旁守夜，怕小熊不適應新環境。月光如水，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趙春桃輕手輕腳地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烤土豆：
"吃點東西。"
曹大林接過土豆，兩人的手指在黑暗中不經意相碰。沉默了一會兒，趙春桃小聲問："大林，你說馬老三會不會..."
"他敢！"曹大林冷哼一聲，"再使壞，我把他那些勾當全抖出來！"
趙春桃"噗嗤"一聲笑了："你呀..."話沒說完，突然指著籠子，"快看！"
曹大林轉頭看去，只見兩隻小熊崽子正擠在一起睡得香甜，黑箭不知甚麼時候溜進了籠子，正小心翼翼地給它們舔毛。月光下，這奇特的"一家三口"顯得格外溫馨。
"真神了..."趙春桃輕聲感嘆，"它們居然處得這麼好。"
曹大林望著這景象，突然想起上輩子聽老獵人說過的一句話：山裡的活物，處久了都有感情。他輕輕握住趙春桃的手："等小熊長大了，咱們一起把它們放回山裡。"
姑娘的手在他掌心輕輕顫抖，卻沒有抽走。月光下，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