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3年清明後,宿州,淮河西路新景第東門菜鳥驛站
倪紅紅站在菜鳥驛站的門口,手裡攥著一張取件碼。那是父親倪強被抓前寄出的最後一個包裹,收件人寫的是她的名字,寄件日期是2082年12月20日,冬至前一天。包裹在驛站滯留了三個多月,因為她的手機號早就換了。驛站老闆翻遍了貨架,才在角落裡找到那個被壓變形的小紙箱。
“你是倪紅紅?”老闆遞過紙箱,上下打量她。
“是。”
“你爸的東西?他好久沒來寄件了。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來,一寄就是一大箱。後來不來了,聽說進去了。”
倪紅紅接過紙箱,沒有當場開啟。她抱著它走出驛站,站在淮河西路的街邊。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楊絮,落在她黑色大衣的肩頭。她低頭看著那個紙箱,上面貼著快遞單,寄件人寫的是“倪強”,收件人寫的是“倪紅紅”。沒有電話,沒有地址備註。
她走到路邊的花壇邊坐下,拆開紙箱。裡面是一沓發黃的紙,最上面是一本初中數學練習冊,封面寫著“倪紅紅,八年級六班”。她翻開,裡面的題一道都沒做,空白處卻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解題步驟,是日期和數字。她認出來,那是父親的筆跡。
“2023年1月15日,騙了老李給紅紅交學費。”
“2023年3月22日,騙了小陳給紅紅買羽絨服。”
“2023年5月9日,騙了老周給紅紅存著。”
“2023年8月17日,騙了阿龍給紅紅開學用。”
“2023年11月2日,騙了劉哥給紅紅奶奶買藥。”
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從2023年1月到2024年10月,每一筆錢都記著,每一個名字都寫著。她翻到最後一頁,字跡變得潦草,像是手在發抖:“2024年12月20日,冬至。紅紅,爸對不起你。這些錢,沒有一分花在爸自己身上。爸騙了那麼多人,報應來了。你不認我也好,恨我也好,爸認了。”
倪紅紅抱著那本練習冊,坐在花壇邊,很久沒有動。她想起小時候,父親蹲在地上給她繫鞋帶,說“紅紅,爸以後賺大錢了,給你買大房子”。她想起後來,父親再也不回家,電話也不打,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想起高考前,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盼著他突然出現。他沒有來。她想起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她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他沒有回。她想起博士畢業那天,她看著臺下空蕩蕩的座位,沒有他的人影。
她恨他。她以為她會一直恨下去。但現在,她抱著這本練習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不知道這些錢是怎麼騙來的,不知道那些被他騙的人後來怎麼樣了。但她知道,每一筆錢的後面,都寫著一個日期、一個名字、一個“給紅紅”。她把練習冊合上,抱在懷裡,站起來。
她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很久,被人接起來了。那邊很吵,有人在喊“報告”,有人在走路。
“爸。”她的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響起來:“紅紅?”
“爸,我收到你的東西了。”
又沉默了很久。“你……你別恨爸。爸沒辦法。”
“我知道。”她低下頭,“你在裡面好好改造。出來了,我在北方教書。你來找我。”
電話那頭傳來哽咽的聲音。“紅紅,爸對不起你。”
“你對不起的人太多了。但你不用對不起我。你把那些錢,都記下來了。我看到了。”
“爸沒臉見你。”
“那你好好改造。出來了,就有臉了。”
電話結束通話了。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她抱著那個紙箱,走向公交站。
(二)下午,小新莊村,倪家老屋
倪紅紅沒有回學校。她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到了小新莊村。村口的老槐樹已經長了新葉,嫩綠的,在風裡搖晃。她走過那條土路,到了自家的磚瓦房前。門還是鎖著,院子裡的草長到了膝蓋。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那把生鏽的鐵鎖。
屋裡很暗,有一股黴味。她站在堂屋中間,看著牆上那張發黃的獎狀——“倪紅紅同學:在2019年秋季運動會中,榮獲女子800米第三名。”那是她初中的時候,父親貼在牆上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張紙,紙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走到裡屋,推開父親臥室的門。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日曆。她翻開日曆,最後一頁停在了2082年12月20日。那天的格子裡寫著一行小字:“冬至。給紅紅寄東西。她好久沒打電話了。”
她站在床邊,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出屋子,鎖上門。她把鑰匙放回口袋,走到村口,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
(三)2083年冬至,北方,某大學
倪紅紅站在教室的講臺上,面前是幾十張年輕的臉。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頭髮紮起來,戴著眼鏡。這是她來這裡教書的第二年。冬至,學校沒有放假,但學生們還是從食堂帶了餃子來,放在講臺上,熱氣騰騰。
“老師,冬至快樂!”前排的女生喊了一聲。
她笑了笑。“謝謝。你們吃吧,我吃過了。”
學生們圍在一起吃餃子,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手機震了,是危安發來的訊息:“倪老師,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她回覆:“吃了。食堂的,豬肉白菜餡。你呢?”
“吃了。自己包的。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你奶奶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她高興。她看著呢。”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炸開,不太亮,但能看見。她想起父親寄來的那本練習冊,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想起他說的“爸對不起你”。她沒有回覆那句對不起。她只是告訴他,好好改造,出來了來找我。他能不能出來?不知道。但她在等。不是等他回來,是等他自己走出來。
她轉身走回講臺,學生們還在吃餃子。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今天冬至,吃餃子。明天期末考試,好好複習。”學生們笑了,她也在笑。
(四)深夜,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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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冬至。倪紅紅在北方教書,她說食堂的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 # 她收到了她爸寄的包裹。一本初中數學練習冊,上面記著他騙的每一筆錢,日期、名字、金額。 # 每一筆後面都寫著“給紅紅”。她哭了。她給他打了電話,說,你在裡面好好改造,出來了來找我。 # 她說,她不等他。但她讓他自己走出來。 # 你走不出來了。你死了。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 # 你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讓她爸自己走出來。你走不出來了。你死了。但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772道刻痕】
2083年冬至。
“爸:”
“今天冬至。倪紅紅在北方教書。她收到了她爸寄的包裹。一本初中數學練習冊,上面記著他騙的每一筆錢,日期、名字、金額。每一筆後面都寫著‘給紅紅’。她哭了。她給他打了電話,說,你在裡面好好改造,出來了來找我。”
“她說,她不等他。但她讓他自己走出來。”
“你走不出來了。你死了。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
“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完】
有些人,把騙來的每一筆錢都記在女兒的練習冊上。
日期、名字、金額,一行一行。
每一筆後面都寫著“給紅紅”。
他騙了那麼多人,報應來了。
他進去了。
女兒收到了那個包裹,哭了。
她給他打電話,說,你在裡面好好改造,出來了來找我。
她說,她不等他。但她讓他自己走出來。
有些人,走不出來了。
他死了。
但他留下了程式碼、日記、茉莉花。
他夠了。
女兒在北方教書,冬至吃餃子。
她不等任何人。
但她讓父親自己走出來。
路還在。
走不走,是他的事。
等不等,是她的事。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