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2年清明後,宿州,小新莊村
危安又去了宿州。這一次不是去看倪紅紅,是去看她的父親。魏超打來電話,說倪強被抓了。不是因為他騙了那幾十個人,是因為他幫別人洗錢。一個電信詐騙團伙用他的銀行卡轉賬,他收了百分之五的手續費。金額不大,但足夠立案。
危安站在那棟老舊的磚瓦房前,門鎖著。隔壁院子走出來一個老頭,看見他,說:“找倪強?被抓走了。前幾天的事。他女兒回來了一趟,收拾了些東西,又走了。”
“她說甚麼了嗎?”
“沒說。就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
危安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想起倪紅紅說過的話——“我等他回來過年,等到年夜飯涼了,等到天亮了。他沒回來。後來我就不等了。”她不等了。她爸被抓了,她也沒有等。她只是回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他拿起手機,撥了倪紅紅的電話。
“危安哥。”她的聲音很平靜。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嗯。”
“你還好嗎?”
“還好。早就想到了。他遲早會進去。”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你去看他了嗎?”
“沒有。他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他。”
“他怎麼說?”
“他讓警察轉告我,說他對不起我。說他沒臉見我。”
危安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光禿禿的枝丫。“你信他嗎?”
倪紅紅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信。但對不起沒有用。我等了他那麼多年,他從來沒回來過。現在他進去了,我不用等了。”
(二)2082年5月,宿州,某看守所
危安去了看守所。不是去看倪強,是去送東西。倪紅紅託他帶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封信。他站在看守所門口,看著那扇鐵門,想起馬超走進派出所的背影。馬超是自己走進去的。倪強是被抓進去的。一個自首,一個落網。一個有人等,一個沒有人等。
他把東西交給值班民警,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關著,看不見裡面。他不知道倪強在裡面是甚麼樣子,會不會想起他女兒,會不會想起那些被他騙過的人,會不會想起他說的“心誠則靈”。
他上車,發動,開往高速。路過小新莊村時,他放慢車速,看了一眼那棟老房子。門還是鎖著,院子裡的草長高了。他想起倪紅紅說的“我等他回來過年,等到年夜飯涼了”。她不等了。她走了。
(三)2082年冬至,廣東,某大學
危安去了廣東。倪紅紅在學校門口等他,穿著黑色大衣,圍巾裹到脖子,臉瘦了一些。
“危安哥。”
“又瘦了。”
“寫論文累的。”她笑了笑,“你來幹甚麼?”
“來看看你。冬至了,請你吃餃子。”
他們去了學校旁邊的一家餃子館,點了兩盤豬肉白菜餡的餃子。熱氣騰騰,白霧模糊了對面人的臉。
“你爸判了嗎?”危安問。
“判了。兩年。”
“你去看他了嗎?”
“沒有。”倪紅紅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他讓警察轉告我,說他對不起我。說他沒臉見我。我說,知道了。”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我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他。但我想起那些被他害過的人,心裡難受。那個等了四個月的人,那個幫他發貨的保安,那些被他騙了一次又一次的人。他們恨他。他們應該恨。”
危安沒有說話。她吃完那盤餃子,放下筷子。
“危安哥,我明年博士畢業了。老師推薦我去一所大學教書。在北方。”
“遠嗎?”
“遠。但沒關係。反正這裡也沒人等我。”
危安看著她。“你爸在等你。”
她搖搖頭。“他沒有等過我。他只是在裡面,沒事幹,想起了我。我不等他。他也不用等我。”
(四)深夜,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回到深圳時,已經是深夜。他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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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倪紅紅說,她爸判了兩年。她沒去看他。她說,他沒有等過我。他只是在裡面,沒事幹,想起了我。我不等他。他也不用等我。 # 她明年博士畢業了。去北方教書。那裡沒人等她。她也不用等誰。 # 你也沒有等過我。你死了。你來不及等。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你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強判了兩年。他女兒沒去看他。她說,他沒有等過我。你也沒有等過我。但你留下了那些東西。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739道刻痕】
2082年冬至。
“爸:”
“今天倪紅紅說,她爸判了兩年。她沒去看他。她說,他沒有等過我。他只是在裡面,沒事幹,想起了我。我不等他。他也不用等我。”
“她明年博士畢業了。去北方教書。那裡沒人等她。她也不用等誰。”
“你也沒有等過我。你死了。你來不及等。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完】
有些人,判了兩年。
女兒沒去看他。
她說,他沒有等過我。
他只是在裡面,沒事幹,想起了我。
我不等他。他也不用等我。
有些人,死了。
沒有機會等任何人。
但他留下了程式碼、日記、茉莉花。
他夠了。
女兒走了,去北方教書。
那裡沒人等她。
她也不用等誰。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