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1年清明後,福州,馬強家
危安接到馬強的電話時,正在深圳的公寓裡給茉莉花澆水。馬強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甚麼人:“小安,明天馬超去自首。你能來嗎?”
“能。馬叔,我明天一早就到。”
掛了電話,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輕聲說:“爸,馬超要去自首了。馬叔等了他二十年。他終於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危安坐高鐵到福州。馬強家的門開著,馬超坐在沙發上,穿著舊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馬強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
“走吧。”馬超站起來。
馬強也站起來,把茶杯放下。“我陪你去。”
“爸,你不用——”
“我陪你去。”馬強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三個人下樓。樓道燈還是壞的,危安走在前面,馬超在中間,馬強在最後。走到巷口,陽光很好。馬強抬頭看了看天,眯了眯眼睛。
“今天天氣不錯。”
馬超沒有說話。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棵老槐樹,葉子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走吧。”馬強說。
馬超邁出第一步。
(二)派出所門口
福州市公安局某分局。門口很安靜,偶爾有人進出。馬超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很久沒有動。馬強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危安站在後面,看著這對父子的背影。
“怕嗎?”馬強問。
“怕。”馬超的聲音很輕。
“怕甚麼?”
“怕進去了,出不來。”
馬強沉默了一會兒。“出來了,爸接你。”
馬超低下頭,肩膀在抖。然後他抬起頭,邁進了那道門。
(三)審訊室
馬強和危安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門關著,看不見裡面,聽不見聲音。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鐘錶的滴答聲。馬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監獄裡給犯人戴過無數次手銬的手。
“馬叔,您當年給那麼多人戴過手銬,想過有一天自己兒子會進來嗎?”
馬強沉默了很久。“想過。他賣軍服的時候,我就想過。後來他去了海南,註冊那些公司,我想,可能不會。他可能真的重新開始了。”
“他沒有。”
“他沒有。”馬強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但他回來了。他自己走進來的。”
危安沒有說話。他想起他爸,從來沒有走進過任何一扇這樣的門。他死在緬甸,死在廢墟里。他沒有機會自首,沒有機會坐牢,沒有機會出來。他死了。馬超活著。活著的人,還有機會。
(四)下午,馬強家
馬超被帶走了。危安陪馬強回家。一路上,馬強沒有說話。進了門,他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茶几上那盤餃子。那是冬至包的,餃子皮已經乾裂了。
“馬叔,餃子不能吃了。我給您包新的。”
馬強搖搖頭。“不用。留著。等他出來吃。”
危安在他對面坐下。“馬叔,他判不了太久。自首,退贓,認罪認罰,會從輕的。”
馬強點點頭。“我知道。我就是怕他在裡面受罪。”
“馬叔,您在監獄幹了一輩子。裡面甚麼樣,您比誰都清楚。”
馬強沉默了很久。“我清楚。所以我更怕。”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開啟冰箱。裡面有韭菜,有雞蛋,有面粉。他開始和麵。馬強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你會包餃子?”
“奶奶教的。”
馬強沒有說話,看著他擀皮、放餡、捏邊。動作不快,但很穩。
“你奶奶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肯定高興。”
危安沒有抬頭。“她看到了。她在天上看著呢。”
(五)深夜,福州,老居民樓
危安沒有回深圳。他住在馬強家的客房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馬超的事我聽說了。他爸還好嗎?”
他回覆:“還好。在等他出來。”
“你替他等他?”
“嗯。”
“你爸沒等你。你替他等別人。”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我爸不用我等。他死了。但他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他夠了。”
倪紅紅沒有再回復。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他想起馬超走進派出所時的背影,想起馬強說的“出來了,爸接你”。他想起他爸,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爸接你”。他爸死了。他不用接。他不用等。他夠了。
(六)2081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跟你一樣多。”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教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馬超判了嗎?”
“判了。一年。緩刑一年。不用坐牢,但要社群矯正。他爸很高興。”
“他爸等到了。”
“嗯。他等到了。”
(七)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馬超判了。一年,緩刑。不用坐牢。他爸等到了。 # 他說,出來了,爸接你。他等了二十年。他等到了。 # 你死了。你不用等。你也不用接。你夠了。 # 但你沒有等到任何人。你也沒有接到任何人。 # 你只有我。我替你等。我替你接。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馬超判了緩刑,不用坐牢。馬叔等到了。你等不到我了。但我等到了你。在你的程式碼裡,在你的日記裡,在你的茉莉花裡。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706道刻痕】
2081年冬至。
“爸:”
“今天馬超判了。一年,緩刑。不用坐牢。他爸等到了。他說,出來了,爸接你。他等了二十年。他等到了。”
“你死了。你不用等。你也不用接。你夠了。但你沒有等到任何人。你也沒有接到任何人。你只有我。我替你等。我替你接。”
“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完】
有些人,走進了派出所的門。
他爸在走廊上等。
等了一下午,等來了結果——一年,緩刑。
不用坐牢。
他爸說,出來了,爸接你。
他等了二十年。
他等到了。
有些人,沒有走進任何一扇門。
他死在緬甸,死在廢墟里。
他沒有機會自首,沒有機會坐牢,沒有機會出來。
他死了。
但他有了兒子。
兒子替他等,替他接。
他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