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0年清明後,福州,馬強家
危安又去了福州。這一次他沒有提前告訴馬強,只是站在那棟老居民樓下,抬頭看著四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他上樓,敲門。很久沒有人應。他又敲了幾下,門開了一條縫,馬強站在門後,瘦了很多,眼睛渾濁。
“小安?”
“馬叔,我來看看您。”
馬強讓開門,走回屋裡。客廳的茶几上擺著那盤餃子,用保鮮膜封著,旁邊的碗筷還是兩副。危安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那盤餃子,餃子皮已經乾裂了。
“馬叔,這是甚麼時候包的?”
“冬至。等你來吃。你沒來。他也沒來。”
危安低下頭。“馬叔,對不起,我那天去了海口。”
馬強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他回來了嗎?”危安問。
“沒有。打電話不接,發訊息不回。他把我拉黑了。”
危安沉默了很久。“馬叔,舉報信的事,您查了嗎?”
“查了。是海南稅務局的人寄的。他們查到他那些公司有問題,虛開發票,金額不小。可能要坐牢。”
危安站起來,走到馬強身邊。“馬叔,我去找他。這次一定把他帶回來。”
馬強搖搖頭。“他不想回來。你帶不回來。”
“那您就這麼等著?”
馬強轉過頭,看著他。“我等了二十年了。再等等,也沒甚麼。”
(二)2080年5月,海口,某水療中心
危安又去了海口。那家“海南賓利水匯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已經關門了,招牌拆了,玻璃門上貼著“轉讓”兩個字。他按舉報信上另一個地址,找到“海口達貝斌摩托車有限公司”。那是一家摩托車修理店,開在城中村的一條巷子裡,門面很小,地上擺著幾個輪胎。
一個年輕人蹲在地上修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找誰?”
“馬超。他是這家公司的老闆嗎?”
年輕人站起來,用抹布擦了擦手。“老闆?他欠了我三個月的房租,跑了。你是他朋友?幫他把錢還了。”
危安愣了一下。“他欠你多少錢?”
“一萬二。說好月底給,月底拖月底,拖了半年,人不見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危安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五千塊,放在桌上。“剩下的,我下次帶來。”
年輕人看了一眼錢,沒說話。
危安走出店門,站在巷子裡,看著頭頂那片被電線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他想起馬強說的話——“他不想回來。你帶不回來。”
他拿起手機,撥了魏超的電話。“魏叔,馬超跑了。欠了房租,欠了稅。您能查到他在哪兒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小安,他可能已經不在海南了。我讓人查查。”
“謝謝,魏叔。”
(三)2080年7月,廣東,某城中村
魏超用了兩個月才查到馬超的下落。他在廣東一個城中村裡,租了一間握手樓,沒有註冊公司,沒有做生意,只是在打零工。危安坐了高鐵到廣東,又轉了兩趟公交,才找到那個村子。巷子很窄,兩邊的樓幾乎貼在一起,抬頭看不見天。
他找到那棟樓,爬了六層,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幾下,隔壁的門開了,探出一個女人的頭。
“找誰?”
“馬超。住這間。”
“搬走了。上個月搬的。欠了兩個月房租,半夜跑的。”
危安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貼著一張催繳單,已經發黃了。
他下樓,站在巷子裡,手機震了。是魏超的訊息:“他回福州了。昨天到的。”
危安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撥了馬強的電話。
“馬叔,他回去了。”
馬強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在我這兒。”
(四)2080年8月,福州,馬強家
危安趕到福州時,天已經黑了。他上樓,敲門。馬強開的門,瘦了,但眼睛亮了一些。
“他呢?”
“在屋裡。”
危安走進客廳,看見馬超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張紙。那是舉報信的影印件。
“馬超。”
馬超抬起頭,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你回來了。”
“嗯。”
“還走嗎?”
馬超低下頭。“不走了。走不動了。”
馬強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
危安在他們對面坐下,看著這對父子。馬強老了,頭髮全白,背駝了。馬超也老了,四十多歲,頭髮花白,眼角皺紋。他們坐在一起,像兩棵被風吹歪的樹,靠在一起,勉強站著。
“馬超,舉報信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危安問。
馬超沉默了很久。“我去自首。”
馬強的手抖了一下。“你——”
“爸,我欠的債,我自己還。你等了二十年,夠了。”
馬強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進廚房,端出一盤餃子。韭菜雞蛋餡,皮薄餡大,熱氣騰騰。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馬超夾起一個,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咽不下去。馬強看著他,輕聲說:“慢慢吃。不著急。”
(五)2080年冬至,福州,馬強家
冬至那天,危安去了馬強家。倪紅紅也來了,從廣東坐高鐵過來。鮑玉佳、程俊傑、魏超、陶成文、張帥帥、付書雲、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梁露——所有人都來了。馬強坐在沙發上,馬超坐在他旁邊。
餃子端上桌,熱氣騰騰。馬強夾起一個,放在馬超碗裡。“吃吧。”
馬超低下頭,吃了那個餃子。然後他站起來,看著滿屋子的人。
“我明天去自首。”
客廳裡安靜了。沒有人說話。
馬強站起來,看著他。“我陪你去。”
“爸,你不用——”
“我陪你去。”馬強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馬超低下頭,肩膀在抖。“爸,對不起。”
馬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
(六)深夜,福州,老居民樓
夜深了。所有人都走了。危安沒有走,他留下來陪馬強。馬超回自己房間了,關著門。馬強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杯涼透的茶。
“馬叔,您恨他嗎?”
馬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恨過。他賣軍服的時候,我恨他。他註冊那些空殼公司的時候,我恨他。他跑了,不接電話,不回訊息,我恨他。但他是我的兒子。他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現在他回來了。”
危安看著他。“馬叔,我爸走了彎路,沒走回來。他死了。您比我爸命好。”
馬強點點頭。“你爸命不好。但他有你。他夠了。”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還在,葉子還是綠的。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想起奶奶說的“三天澆一次水,別澆太多”。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馬超回來了。他去自首。馬叔等他等了二十年。你等過我嗎?你沒有。你死了。你不用等。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673道刻痕】
2080年冬至。
“爸:”
“今天馬超回來了。他明天去自首。馬叔等他等了二十年。他說,他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現在他回來了。”
“你走了彎路,沒走回來。你死了。但你有了我。我替你走剩下的路。”
“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完】
有些人,走了彎路,走回來了。
他爸等了二十年。
每年冬至包餃子,擺兩副碗筷。
他回來了。
他爸說,回來就好。
他去自首。
他爸說,我陪你去。
有些人,走了彎路,沒走回來。
他死了。
但他有了兒子。
兒子替他走剩下的路。
路還在。
走回來的人,比沒走過彎路的人,更知道路在哪裡。
沒走回來的人,留下了路標。
讓後來的人,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有光。
冬至過了,天會亮。
路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