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強坐在客廳裡,手裡捏著一沓列印紙。那是程俊傑從海南轉發來的舉報信,落款日期是2079年3月。被舉報人:馬超。舉報事項:無證經營、使用失效證件、涉嫌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涉嫌合同詐騙、涉嫌洗錢、涉嫌註冊空殼公司。馬強的手機掉在地上,他沒有撿。
門鈴響了。他站起來,走過去開門。危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馬叔,您還好嗎?”
馬強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客廳。危安跟進去,看見茶几上那沓紙,拿起來翻了幾頁。
“馬叔,這信是誰寫的?”
“不知道。寄到家裡的。沒有署名,沒有地址。”馬強坐下來,手在發抖。“他出來之後,我問他,還做那些事嗎?他說,不做了。跑外賣,一個月三四千,夠活。後來他去了海南,說要重新開始。註冊了個商行,賣日用百貨。我信了。”
危安把那些紙放下。“馬叔,我去看看他。”
馬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你告訴他,他爸等他回來吃飯。”
(二)2079年5月,海口,某寫字樓
危安坐了三個小時的飛機到海口。按舉報信上的地址,找到一棟寫字樓。四樓,掛著“海口超崛貿易有限公司”的牌子,門關著。他敲了敲門,沒人應。旁邊的公司出來一個人,看了他一眼。
“找誰?”
“馬超。他是這家公司的老闆嗎?”
那人哼了一聲。“老闆?註冊了三個月就跑了。欠了物業費,還欠了保潔阿姨的工資。人都找不到了。”
危安愣了一下。“他走了?”
“走了。上個月就走了。聽說又註冊了個新公司,叫甚麼‘海南賓利水匯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搞甚麼水療,誰知道是不是騙人的。”
危安下樓,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流。他想起馬強說的話——“他爸等他回來吃飯”。他爸在福州等他。他不知道他回不回去。
他拿起手機,撥了魏超的電話。“魏叔,馬超在海口註冊了好幾個公司,都登出了。現在又搞了個水療中心。舉報信上說,他涉嫌虛開發票、洗錢。您能幫我查查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小安,他爸是你馬叔。你管不管?”
“管。但我想先找到他,問清楚。”
(三)2079年6月,海口,某水療中心
魏超用了半個月才查到馬超的下落。他在海口龍華區開了一家“海南賓利水匯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名義上是水療,實際上還是那些套路。危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塊閃亮的招牌。玻璃門開著,裡面裝修得很豪華,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馬超。”
女孩的臉色變了一下。“馬總……他不在。您有甚麼事?”
“我是他朋友。從福州來的。”
女孩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抬起頭:“馬總請您上去。三樓,右手邊第一間。”
危安上了三樓,推開右手邊的門。馬超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亮。他瘦了,但精神比在成都跑外賣的時候好了很多。
“小安,你怎麼來了?”
危安把舉報信放在桌上。馬超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信你寫的?”馬超問。
“不是。寄到你爸家裡的。他不知道是誰寫的。”
馬超把那沓紙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你信嗎?”
危安看著他。“你告訴我,是真的嗎?”
馬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商行登出了,我還在用那個執照。有些客戶要開發票,我找了別人幫忙開。不是虛開,是代開。水療中心是正經生意,營業執照都有。”
“那為甚麼註冊那麼多公司?又登出又註冊?”
馬超低下頭。“為了貸款。一個公司貸不到,多註冊幾個,拆東牆補西牆。你不是不知道,我欠了一屁股債。那些軍服的事,賠了不少錢。我沒辦法。”
危安看著他。“你爸說,他等你回去吃飯。”
馬超的手抖了一下。“你跟他說,我忙完這陣就回去。”
“他等了你多久了?從你退伍到現在,快二十年了。”
馬超沒有說話。危安站起來。“馬超,你爸說,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你還在走嗎?”
馬超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在走。但路太長了。我走不回去。”
(四)2079年冬至,福州,馬強家
冬至那天,危安沒有去深圳。他去了福州,敲了馬強家的門。馬強開門時,看見他一個人,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他沒回來。”
“馬叔,他讓我告訴您,忙完這陣就回來。”
馬強低下頭,轉身走回屋裡。危安跟進去,看見茶几上擺著一盤餃子,兩副碗筷。
“您等他回來吃?”
“嗯。每年冬至都等他。等了快二十年了。”馬強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他小時候最愛吃餃子。韭菜雞蛋餡,多放香油。他媽教的。他媽走了之後,我給他包。包著包著,他長大了,去當兵了。退伍了,不回來了。”
危安在他對面坐下。“馬叔,他註冊了好幾個公司,為了貸款。他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沒辦法。”
馬強放下筷子。“他欠了債,我來還。他為甚麼要走那條路?”
“他說他走不回去了。”
馬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路在那兒。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危安沒有說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韭菜雞蛋餡,多放香油。他想起奶奶包的餃子,想起奶奶說的“多放香油,小安愛吃”。他嚥下去,輕聲說:“馬叔,他會回來的。”
馬強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
(五)深夜,程式碼
危安回到深圳時,已經是深夜。他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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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去看了馬超。他在海口開了個水療中心,註冊了好幾個公司,為了貸款。他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沒辦法。他還在用登出的營業執照,找人代開發票。他說不是虛開,是代開。 # 他爸說,路在那兒。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 他等了快二十年。每年冬至包餃子,擺兩副碗筷。 # 他還沒回來。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馬叔等了馬超二十年。他還沒回來。你等過我嗎?你沒有。你死了。你不用等。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641道刻痕】
2079年冬至。
“爸:”
“今天去看了馬超。他在海口開了個水療中心,註冊了好幾個公司,為了貸款。他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沒辦法。他還在用登出的營業執照,找人代開發票。他說不是虛開,是代開。”
“他爸說,路在那兒。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他等了快二十年。每年冬至包餃子,擺兩副碗筷。他還沒回來。”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完】
有些人,註冊了一個又一個公司。
為了貸款,為了還債,為了活下去。
他還在用登出的執照,找人代開發票。
他說不是虛開,是代開。
他爸說,路在那兒。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他等了快二十年。
每年冬至包餃子,擺兩副碗筷。
他還沒回來。
路在那兒。
他在走嗎?
不知道。
但他爸在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比等一個死了的人,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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