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7年深秋,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在整理硬碟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一個從來沒有開啟過的資料夾。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隱藏著甚麼秘密等待著人去揭開。資料夾的名稱很特別,只有簡單的四個數字——0327。
危安心存好奇地點開了這個神秘的資料夾,裡面竟然有好幾十個音訊檔案!這些檔案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齊齊,最早的可以追溯到 2023 年 8 月,最晚則到了 2024 年 2 月。每個檔案都有一個奇怪的備註名:“赫爾推”。這顯然不是一個常見的人名,而且危安確定自己以前從未在任何日記或者聊天記錄裡見到過這個稱呼。
他心裡越發覺得疑惑不解,但同時也湧起一股強烈的探索慾望。於是,危安戴上耳機,小心翼翼地點開了第一個音訊檔案。隨著一陣輕微的雜音響起,一個年輕而略帶緊張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那個聲音有著明顯的南方口音,甚至有些結巴:“V……VCD 哥,這個目標,他說他要報警,我……我該怎麼辦啊?”
聽到這裡,危安不禁皺起了眉頭。緊接著,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居然是他父親的聲音!此刻,父親的語氣顯得十分疲憊,但卻異常地有耐心:“你把電話結束通話就行。不要有絲毫猶豫。這樣雖然會讓系統記錄下一次無效呼叫,但總好過被對方監聽吧。趕緊結束通話,然後繼續撥打下一個號碼。”
然而,那個年輕人似乎並沒有完全放下心來,他結結巴巴地又問道:“那……那如果他記住了我的聲音,以後再報警……”
“他不會記住。他一天接十幾個詐騙電話,每個聲音都不一樣。你不是特別的。掛掉。”危安死死地盯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的這一行字——“你不是特別的”。彷彿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子一樣,無情地刺進了他的心窩裡面去似的。
要知道,此時此刻正在給他發訊息的人可是他的親生父親啊!而自己的父親竟然會選擇用這樣一種近乎於殘忍至極的方法來安慰自己……想到這裡的時候,危安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之意,但同時又覺得有些無可奈何。因為他心裡非常清楚,其實父親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呀!畢竟現在這種環境之下,如果不採取一些極端手段的話,恐怕他們父子二人根本就沒有辦法生存下去吧?所以說,雖然明知道對方這番話聽起來十分冷酷無情,但實際上卻是飽含著深深父愛的呢!
不過話說回來,儘管如此,當聽到父親親口說出那句“你不重要”時,危安還是忍不住感到有點兒失落和沮喪。尤其是一聯想到接下來可能還需要面對更多類似的情況以及挑戰之後,他整個人更是變得越發消沉起來了。然而就在這時,突然之間,一條新的資訊彈了出來,吸引住了危安的注意力。於是乎,他趕緊擦了擦眼角剛剛流下的淚水,並迅速點選開這條訊息檢視具體內容。結果卻發現原來這條訊息居然跟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名叫“赫爾推”的人有關聯哦!而且更讓人驚訝不已的是,在短短七個月時間內(從 2023 年 8 月份一直持續至 2024 年 2 月份),關於“赫爾推”的相關資料竟然多達數十份之多耶!其中不僅包含有各種各樣的語音通話記錄在內,甚至就連如何精準地挑選合適的作案物件、怎樣正確無誤地在系統當中做好相應的標記工作以便後續操作順利展開等等一系列關鍵步驟也全都被詳細且全面地記錄下來啦!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東西應該都是由父親親自傳授給危安的寶貴經驗與技巧吧?畢竟只有經過長時間不斷積累沉澱才能總結歸納得出如此詳盡細緻入微的教學指南嘛!
危安閉上眼睛。他想起邱大生說的“他一遍一遍教,不打人”。想起黃德宗死的那天,他爸在床邊坐了一夜。他教每一個人。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赫爾推,這個名字他從未聽人提起過。但在他爸的硬碟裡,他佔了最多的錄音。
他翻到最後一頁。2024年2月27日。赫爾推最後一次出現在錄音裡。他爸的聲音更沙啞了,像是剛捱過打:“你明天走。我安排好了。從後牆的水渠出去,有人接你。別回頭。”
赫爾推的聲音在發抖:“VCD哥,你……你不走嗎?”
“我走不了。你走。記住,出去之後,別再做這行。找個正經工作。忘了這裡。”
錄音結束。
危安摘掉耳機,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他爸在最後那行程式碼裡寫的——“如果我還有來生,我想做一盆不會程式設計的茉莉花。”他想讓赫爾推忘了這裡。他想讓自己也被忘記。但他留下了那些錄音,那些名字,那些聲音。他不想被忘記。他怕被忘記。
(二)2077年冬至前,廣東,某大學
危安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廣東。倪紅紅在學校門口等他,穿著深藍色大衣,圍巾裹到脖子,臉圓了一些。
“危安哥。”
“又胖了。”
“食堂飯好吃。”她笑了笑,“你來幹甚麼?”
“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他們坐在圖書館旁邊的長椅上。危安把赫爾推的事告訴了她。她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輕聲說:“他教了那麼多人。有些人活著出來了。有些人死了。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赫爾推,邱大生,黃德宗。他記得。”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我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他。但我想起那些被他教過的人,心裡難受。他們學會了騙人,活著出去了。他們還記得他嗎?”
危安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教學樓。“我帶的第六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犯的改造。她說,老師,那些人出來之後,還能重新開始嗎?我說,能。只要他們想。只要有人幫他們。”
(三)2077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跟你一樣多。”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教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帶的第六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犯的改造。她說,老師,那些人出來之後,還能重新開始嗎?我說,能。只要他們想。只要有人幫他們。”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你說得對。”
“嗯。”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聽了赫爾推的錄音。你教他打電話,教他掛掉,教他別猶豫。你說,你不是特別的。你教他,讓他活著出去。你安排他走,從後牆的水渠。你說,別回頭。忘了這裡。 # 他走了。你留下來了。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赫爾推,邱大生,黃德宗。你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 #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六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犯的改造。她說,老師,那些人出來之後,還能重新開始嗎?我說,能。只要他們想。只要有人幫他們。 # 你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你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赫爾推走了。你讓他忘了這裡。他忘了嗎?不知道。但你記得他。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576道刻痕】
2077年冬至。
“爸:”
“今天聽了赫爾推的錄音。你教他打電話,教他掛掉,教他別猶豫。你說,你不是特別的。你教他,讓他活著出去。你安排他走,從後牆的水渠。你說,別回頭。忘了這裡。”
“他走了。你留下來了。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赫爾推,邱大生,黃德宗。你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六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犯的改造。她說,老師,那些人出來之後,還能重新開始嗎?我說,能。只要他們想。只要有人幫他們。”
“你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完】
有些人,在園區裡當“哥”。
教別人打電話,念話術,記賬號。
一遍一遍教,不打人。
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他安排人從水渠逃走,說,別回頭,忘了這裡。
他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
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
有些是活著走的,有些是被人抬走的。
他自己不走。
他留下來了。
他女兒說,那些人出來之後,還能重新開始嗎?
能。只要他們想。只要有人幫他們。
他不欠他們的。
他教了。他記了。
他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