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7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把那個硬碟裡的錄音按照人名重新分類。邱大生,黃德宗,還有七個只有編號沒有名字的聲音——“新來的”“那個河南的”“福建那個小孩”。他爸教他們怎麼打電話,怎麼念話術,怎麼在系統裡記賬號。他一遍一遍地教,不厭其煩。他不打他們。園區裡其他人打。他不打。他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危安閉上眼睛。他想起倪強。倪強也騙人,但他不教人。他只顧自己。他爸教人。他把自己會的都教出去,像在複製另一個自己。他不知道那些“另一個自己”後來怎麼樣了。有些人活著出去了。有些人死了。他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他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有些是活著走的,有些是被人抬走的。
他翻到2024年2月的一頁日記,字跡潦草,像是半夜寫的:“黃德宗走了。今天早上走的。我去看他,他已經說不出話了。他抓著我的手,嘴巴在動,我聽不清他說甚麼。我猜他說的是‘哥,我想回家’。我帶不回來他。我連自己都帶不回去。”
危安把那頁日記看了三遍。然後他合上電腦,拿起手機,撥了魏超的電話。
“魏叔,黃德宗的家人,能找到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我試試。河南那邊,時間太久了。”
“試試。我想去看看他們。”
(二)2077年5月,河南,某村
魏超用了兩個月才找到黃德宗的家人。他弟弟還在,叫黃德明,住在豫東一個村子裡,種地,養了幾隻羊。危安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到鄭州,又轉了兩趟大巴,才找到那個村子。
黃德明站在院門口,六十多歲,瘦,面板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老繭。他看了危安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進了屋。危安跟進去。屋裡很暗,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舊夾克,站在一棵樹前面笑。
“你是他甚麼人?”黃德明問。
“我叫危安。我父親在園區裡認識你哥。”
黃德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我哥走的時候說,去那邊打工,賺了錢寄回來。後來沒訊息了。我們去問,人家說不知道。再後來,有人帶話出來,說他死了。死在那邊。沒人管。”
危安看著他。“你恨他嗎?”
黃德明低下頭。“恨他有甚麼用?他回不來了。他走的時候,我媽還在。她天天站在村口等,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他沒回來。”
危安從包裡掏出那張日記的影印件,放在桌上。“我爸寫的。你哥走的那天,他在他床邊坐了一夜。”
黃德明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你爸呢?”
“死了。2024年。炸了那個地方。”
黃德明點點頭。“他救了好多人。我哥沒救回來。但他記著他。他記得他的名字。”
危安站起來。“黃叔,我走了。”
黃德明送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人站在院門口,瘦瘦的,手裡攥著那張紙。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三)2077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跟你一樣多。”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教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帶的第五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集團的人際關係。她說,老師,那些騙子之間,有沒有真感情?我說,有。有些人教別人怎麼騙人,是為了讓別人活著出去。”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你爸教過的人,有人活下來了。”
“我知道。他教過的人,記得他的名字。”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去看了黃德宗的弟弟。他哥死在園區裡,沒人管。我媽天天站在村口等,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他沒回來。 # 你在他哥床邊坐了一夜。你記得他的名字。你在日記裡寫,他抓著我的手,嘴巴在動,我聽不清他說甚麼。我猜他說的是“哥,我想回家”。你帶不回來他。你連自己都帶不回去。 #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五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集團的人際關係。她說,老師,那些騙子之間,有沒有真感情?我說,有。有些人教別人怎麼騙人,是為了讓別人活著出去。 # 你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你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 # 你不欠他們的。你教了。你記了。你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黃德宗的弟弟說,我媽天天站在村口等,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他沒回來。你在他哥床邊坐了一夜。你記得他的名字。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576道刻痕】
2077年冬至。
“爸:”
“今天去看了黃德宗的弟弟。他哥死在園區裡,沒人管。他媽天天站在村口等,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了。他沒回來。”
“你在他哥床邊坐了一夜。你記得他的名字。你在日記裡寫,他抓著我的手,嘴巴在動,我聽不清他說甚麼。我猜他說的是‘哥,我想回家’。你帶不回來他。你連自己都帶不回去。”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五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集團的人際關係。她說,老師,那些騙子之間,有沒有真感情?我說,有。有些人教別人怎麼騙人,是為了讓別人活著出去。”
“你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你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你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
“你不欠他們的。你教了。你記了。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完】
有些人,在園區裡當“哥”。
教別人打電話,念話術,記賬號。
一遍一遍教,不打人。
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有些人活著出去了。
有些人死了。
他在死的人床邊坐了一夜。
他記得每一個教過的人。
在日記裡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來的那天,寫他們走的那天。
有些是活著走的,有些是被人抬走的。
他帶不回來他們。
他連自己都帶不回去。
他女兒說,那些騙子之間,有沒有真感情?
有。有些人教別人怎麼騙人,是為了讓別人活著出去。
他不欠他們的。
他教了。他記了。
他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