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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第1134章 園區裡的新面孔——當罪人開始帶徒弟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2076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從箱底翻出一箇舊硬碟。那是程俊傑去年寄來的,說是鏡淵引擎歸檔裡最後一批未整理的園區錄音。檔名按日期排列,從2023年3月到2024年1月,整整十個月。他插上硬碟,點開最早的幾個檔案。背景音是機房的風扇聲、腳步聲、電棍的滋滋聲。還有一個年輕的聲音,不是他爸,是一個陌生的、帶著南方口音的男聲。

“VCD哥,這個話術第三段,對方問‘你們是哪個公安局的’,我該怎麼說?”

危安的手指停在滑鼠上。VCD哥。那是他爸在園區的代號。有人在叫他“哥”。他點開檔案屬性——2023年3月17日,下午2點23分。錄音時長47分鐘。

他爸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疲憊,沙啞,但耐心:“你把指令碼翻到第七頁。上面寫著‘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警號可以查,你記一下’。照著念,別自己發揮。他們系統會監聽,你多說一個字都可能被標記。”

年輕的聲音又問:“那如果對方說‘我報警了’呢?”

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爸說:“掛掉。換下一個。別浪費時間。”

危安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聊天記錄裡,倪強對買家說的“你要是這種態度”“你可以去報警”。同樣的話術,同樣的冷漠。但他爸說“掛掉”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他繼續往下翻。錄音檔案一個接一個,時間跨度從2023年3月到2024年1月。那個年輕的聲音反覆出現,他叫他“VCD哥”,他教他怎麼篩選目標、怎麼應對質疑、怎麼在系統裡標記“已成功”。他教得很仔細,像在教一個剛入行的新人。

2023年5月,錄音裡出現了第二個陌生的聲音。年紀更大一些,說話帶著河南口音。他叫他“VCD哥”,他也叫他“VCD哥”。他們在學怎麼用那個詐騙系統,怎麼在鍵盤上快速敲下銀行卡號,怎麼在掛電話後刪除通話記錄。他爸教他們。他爸在教別人怎麼騙人。

危安摘掉耳機,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奶奶說的話——“他做了錯事,他自己知道。但他沒辦法。”他沒辦法。他只能教別人做同樣的錯事。他把自己會的都教出去,像在複製另一個自己。

(二)下午,鮑玉佳家

危安拿著那個硬碟去了鮑玉佳家。她九十歲了,走路需要扶著牆,但眼神還亮。她戴上老花鏡,看著螢幕上那些檔名。

“邱大生,黃德宗。”她輕聲念出兩個名字,“你爸在日記裡提過。一個福建人,一個河南人。都是被騙進園區的。你爸帶過他們。”

“帶他們詐騙?”

“帶他們活下來。”鮑玉佳摘下眼鏡,“你爸說,在園區裡,不會騙的人死得更快。他教他們怎麼騙,是讓他們別被打死。他沒辦法。”

危安沉默了很久。“鮑阿姨,邱大生和黃德宗現在在哪兒?”

鮑玉佳沉默了一會兒。“邱大生出來了。2025年,家裡人湊錢把他贖出來的。現在在福建老家,開了一家小超市。黃德宗……沒出來。他死在園區裡了。2024年3月,你爸炸伺服器之前一個月。病死的。沒人管。”

危安低著頭。“他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黃德宗還是死了。”

鮑玉佳看著他。“小安,你爸不是聖人。他做錯了很多事。但他教那些人騙人的時候,自己也在騙自己——騙自己說,他們學會了,就能活著出去。有些人活著出去了。有些人沒有。”

危安站起來。“鮑阿姨,我去看看邱大生。”

(三)2076年5月,福建,某小鎮

危安坐了四個小時的高鐵到福建,又轉了兩趟大巴,才找到那個小鎮。邱大生的超市開在鎮子邊上,門面不大,賣菸酒、零食、日用品。他站在門口,看見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櫃檯後面,低著頭刷手機。瘦,頭髮花白,穿著舊夾克。

“邱大生?”

男人抬起頭,眼睛渾濁,看了他一會兒。“你是誰?”

“我叫危安。危暐的兒子。”

邱大生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然後他繞過櫃檯,走到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

“進來坐。”

店裡很暗,只有櫃檯上一盞燈。邱大生給他倒了杯茶,手還在抖。

“你爸……他……”

“他死了。2024年4月。”

邱大生低下頭。“我知道。我聽說了。他炸了那個地方。他救了很多人。”

危安看著他。“你見過我爸?”

邱大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他教我怎麼打電話,怎麼念那些話,怎麼在系統裡記賬號。我學不會,他一遍一遍教。他不打我。園區裡其他人打。他不打。他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你出來了。他死了。”

“我家裡湊了錢,把我贖出來的。”邱大生抬起頭,眼眶紅了,“我想過幫他。我問他,VCD哥,我幫你一起逃。他說,你走吧,別回頭。我走了。他留下來了。”

危安沒有說話。他想起那些錄音裡他爸的聲音,疲憊,沙啞,但耐心。他在教別人怎麼活。他自己不逃。他留下來了。

“黃德宗呢?”危安問。

邱大生的手又抖了一下。“他病了。沒人管。我走的時候,他還活著。後來聽說他死了。你爸去看了他。你爸在他床邊坐了一夜。第二天,你爸開始寫那個自毀程式。”

危安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邱叔,我走了。”

邱大生送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站在捲簾門邊,瘦瘦的,頭髮花白,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四)2076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跟你一樣多。”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教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帶的第四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集團的組織結構。她說,老師,那些人是怎麼學會騙人的?我說,有人教的。那些人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你爸教過別人。”

“我知道。他教過很多人。他把別人教會了,自己留下來。他不逃。”

“他不欠他們的。”

“他不欠。但他教了。”

(五)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去看了邱大生。我爸在園區教過他。他說,VCD哥教我打電話,念那些話,記賬號。我學不會,他一遍一遍教。他不打我。他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 邱大生出來了。黃德宗死了。我爸在他床邊坐了一夜。第二天開始寫那個自毀程式。 # 他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他自己不逃。他留下來了。 #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四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集團的組織結構。她說,老師,那些人是怎麼學會騙人的?我說,有人教的。那些人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但她記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也記得那些被他救過的人。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邱大生說你教他打電話,一遍一遍教。你不打他。你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他活著出來了。你不逃。你留下來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543道刻痕】

2076年冬至。

“爸:”

“今天去看了邱大生。他說,VCD哥教我打電話,念那些話,記賬號。我學不會,他一遍一遍教。他不打我。他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邱大生出來了。黃德宗死了。你在他床邊坐了一夜。第二天開始寫那個自毀程式。”

“你教他們騙人,是為了讓他們活。有些人活了。有些人死了。你自己不逃。你留下來了。”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四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詐騙集團的組織結構。她說,老師,那些人是怎麼學會騙人的?我說,有人教的。那些人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她不恨你了。恨你太累了。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你。但她記得那些被你害過的人,也記得那些被你救過的人。”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有些人,在園區裡當“哥”。

教別人打電話,念話術,記賬號。

一遍一遍教,不打人。

說,你學會了好活著出去。

有些人活著出去了。

有些人死了。

他在死的人床邊坐了一夜。

第二天開始寫自毀程式。

他不逃。他留下來了。

他女兒說,那些人是怎麼學會騙人的?

有人教的。那些人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

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

她沒時間恨他。

但她記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也記得那些被他救過的人。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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