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5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緊緊地盯著螢幕上幾十個人這三個字,彷彿要將它們深深地刻進腦海裡一般,久久沒有動彈一下。
幾十個人啊!這些人或許正在焦急地等待著貨物的發出、錢款的退還或者只是想要聽到一句真實的話語,但他們卻無從知曉,那個讓他們苦苦守候的人早已更換過無數個名字——從最初的風語者到後來的寧靜致遠再到如今的砥礪前行甚至還有曾經用過的死心不改……而他們始終都被矇在鼓裡。
更可悲的是,這些人根本不瞭解,那個令他們望眼欲穿的傢伙從來就不曾意識到自身存在任何過錯。每當面對質問時,他總是輕描淡寫地丟擲那句口頭禪:你要是這種態度...... 要麼就是冷漠地回應道:你可以去報警嘛! 亦或是直接撂下狠話:反正我也不想給你解決這個問題了! 然而,無論怎樣,他永遠都不可能說出那三個簡單卻無比沉重的字:對不起。因為對他來說,承認錯誤和欺騙他人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所以他寧願選擇繼續逃避責任,也絕不肯向那些信任他的人們低頭認錯。
他翻到下一頁。群聊裡有人把倪強的微訊號截圖發了出來,備註寫著“死心不改(安徽騙子倪強)”。地區顯示:安徽宿州。他終於不藏了。不藏地址,不藏名字,不藏那張臉。他把自己攤開給人看,像在說:我就是騙子,你能拿我怎麼樣?
危安關掉視窗,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倪紅紅說的話——“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態度不好。”是的。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他永遠不會“死心”。他只會換一個名字,繼續騙。但這一次,他的名字被釘在了群裡——“安徽騙子倪強”。幾十個人看見了。幾十個人記住了。幾十個人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二)2075年5月,廣東,某大學
危安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廣東。倪紅紅在學校門口等他,穿著淺色襯衫,頭髮紮起來,臉圓了一些,眼睛很亮。
“危安哥。”
“又胖了。”
“食堂飯好吃。”她笑了笑,“你來幹甚麼?”
“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他們坐在圖書館旁邊的長椅上。危安把群聊截圖的事告訴了她。她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輕聲說:“幾十個人。他騙了幾十個人。他們把他拉進群,讓他說清楚。他不說。他只會說‘你要是這種態度’,只會說‘你可以去報警’。他永遠不會說清楚。”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我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他。但我想起那些被他害過的人,心裡難受。那個等了四個月的人,那個幫他發貨的保安,那些被他騙了一次又一次的人。他們恨他。他們應該恨。”
危安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教學樓。“我帶的第三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網路詐騙的預防。她說,老師,那些人被騙了之後,怎麼才能不讓別人再被騙?我說,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騙子的名字、微訊號、地址。讓他們記住。”
危安愣了一下。“你教她的?”
“嗯。我告訴她,我爸的名字叫倪強。安徽宿州人。微訊號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名字沒換。記住這個名字,就能少一個人被騙。”
(三)2075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這天,寒風凜冽,大雪紛飛,但危安卻身處溫暖如春的深圳。此刻,他正獨自待在自己溫馨舒適的小公寓裡,忙碌地準備著一頓豐盛的晚餐——包餃子。
這些餃子可是有著特別意義的哦!它們用新鮮的大白菜和鮮嫩多汁的豬肉作為餡料,這獨特的口味正是出自鮑阿姨之手呢!她教會了危安如何調製美味可口的餡料,並傳授給他精湛的包餃子技巧。
經過一番努力,危安全神貫注地包好了整整三十個餃子。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其中十個放入沸水中煮熟。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啦!他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輕輕咬一口,頓時滿口生香、回味無窮。
不知不覺間,已經吃掉了八個餃子,只剩下最後兩個靜靜地躺在盤子裡,漸漸變得有些涼意。危安站起身來,緩緩走向陽臺。那裡擺放著一盆美麗的茉莉花,雖然已是寒冬時節,但它依然翠綠欲滴,只是尚未綻放出潔白如雪的花朵。畢竟,在這個季節裡,茉莉花開得並不多見。
然而,儘管如此,危安還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輕柔地觸碰了一下那些嬌嫩的葉片,彷彿能感受到生命的律動與活力。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原來是倪紅紅髮來的一條資訊:危安哥,冬至快樂呀!我們學校的食堂今天也供應餃子呢,而且也是豬肉白菜餡的哦~我吃了足足十個呢,嘿嘿,和你一樣多喲!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教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帶的第三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網路詐騙的預防。她說,老師,那些人被騙了之後,怎麼才能不讓別人再被騙?我說,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騙子的名字、微訊號、地址。讓他們記住。”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你說得對。”
“嗯。”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看了那些群聊記錄。有人說,看樣子騙了幾十個人了。有人說,老軍品群都發過。 # 幾十個人。幾十個人在等,等發貨,等退款,等一句真話。他們不知道,等的那個人,已經換了一個又一個名字——“風語者”“寧靜致遠”“砥礪前行”“死心不改”。 #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他永遠不會“死心”。他只會換一個名字,繼續騙。 # 但這一次,他的名字被釘在了群裡——“安徽騙子倪強”。幾十個人看見了。幾十個人記住了。 #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三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網路詐騙的預防。她說,老師,那些人被騙了之後,怎麼才能不讓別人再被騙?我說,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騙子的名字、微訊號、地址。讓他們記住。 #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但她記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她告訴她的學生,記住這個名字。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帶的第三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網路詐騙的預防。她說,告訴別人騙子的名字,讓他們記住。她不恨他了。你也不欠我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510道刻痕】
2075年冬至。
“爸:”
“今天看了那些群聊記錄。有人說,看樣子騙了幾十個人了。有人說,老軍品群都發過。”
“幾十個人。幾十個人在等,等發貨,等退款,等一句真話。他們不知道,等的那個人,已經換了一個又一個名字——‘風語者’‘寧靜致遠’‘砥礪前行’‘死心不改’。”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他永遠不會‘死心’。他只會換一個名字,繼續騙。但這一次,他的名字被釘在了群裡——‘安徽騙子倪強’。幾十個人看見了。幾十個人記住了。”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三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網路詐騙的預防。她說,老師,那些人被騙了之後,怎麼才能不讓別人再被騙?我說,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騙子的名字、微訊號、地址。讓他們記住。”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但她記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她告訴她的學生,記住這個名字。”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完】
有些人,被幾十個人拉進群。
讓他說清楚,他不說。
他只會說“你要是這種態度”,只會說“你可以去報警”。
他永遠不會說清楚。
他的名字被釘在群裡——“安徽騙子倪強”。
幾十個人看見了。幾十個人記住了。
他女兒說,我帶的第三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網路詐騙的預防。
她說,老師,那些人被騙了之後,怎麼才能不讓別人再被騙?
她說,告訴他們。告訴他們騙子的名字、微訊號、地址。讓他們記住。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
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
她沒時間恨他。但她記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
她告訴她的學生,記住這個名字。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