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3年深秋,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將那沓聊天記錄依時間順序整理好,從 2022 年 9 月至 2024 年 10 月,兩年零一個月。他逐頁翻動,試圖在這些對話中尋覓出一條分界線——何時倪強開始將“騙”粉飾成“兩清”。然而,並沒有分界線。他始終處於“兩清”的狀態。欺騙完一個人後,退還部分錢款,讓受害者寫下承諾書,不得釋出他的照片,更不得釋出他女兒的照片。緊接著,更換微訊號、頭像和地區,繼續行騙。同樣的套路,同樣的話術,同樣的“初心”。他翻到一組對話。2023 年 5 月,買家在群裡傳送了一條訊息:“這個劉佩還欠我 2 萬塊錢,確切地說,是騙了我 2 萬塊錢。”另一個人回覆道:“騙了我 1 萬。怎麼可能不騙。還在騙。”危安凝視著“還在騙”這三個字。還在騙。兩年過去了,他仍在欺騙。從“風語者”到“寧靜致遠”,再到“砥礪前行”,直至“死心不改”。他不斷更換名字,欺騙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他永遠都在“兩清”,永遠都不會“死心”。
他慢慢地翻過這一頁,目光落在螢幕上。突然,一條訊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人將倪強的微訊號釋出到了群組之中,並附上了備註:“死心不改(安徽騙子倪強)”。不僅如此,這條資訊還明確地顯示出了對方所在的地區——安徽宿州。
這一刻,倪強似乎不再掩飾自己的身份和行蹤。他毫無保留地暴露著一切,彷彿在向世人宣告:沒錯,我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騙子!你們又能奈我何呢?面對這樣囂張跋扈的行為,危安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緊緊盯著“死心不改”這四個刺眼的字,久久無法挪動視線。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倪紅紅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他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有錯。在他眼中,只有別人的態度才會有問題。”的確如此,這個名叫倪強的男人始終堅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而其他人則統統成了罪魁禍首。
無論受到怎樣的指責與批評,倪強都絕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他總是固執己見,認為周圍的人只是故意找事、無事生非而已。更糟糕的是,這種錯誤觀念已經深深地紮根在他心底,讓他變得越來越執迷不悟。
危安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翻閱著聊天記錄。當他看到最後一頁時,發現群裡還有人發出疑問:“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傢伙恐怕已經騙過好幾十個受害者了吧?”緊接著,另一個人的回覆映入眼簾:“嗯,就連老軍品群也被他光顧過。”後面跟著兩個簡單的字元:“哦哦。”
危安緩緩地關閉電腦螢幕,然後無力地靠在椅背之上,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許久都未曾挪動一下身體。此刻,有數十雙眼睛正焦急地等待著,有的人期待著貨物儘快發出,有的人渴望能夠收到退款,還有的人迫切需要聽到一句真實可信的話語。然而,這些人卻無從知曉,那個讓他們苦苦守候的人早已改頭換面,搖身一變成為另一個身份,繼續行騙於世間,欺騙著下一個毫無防備之人。而這個人也永遠不會意識到自身所犯下的錯誤,反而會振振有詞地說道:“如果你一直保持這樣的態度……”或者乾脆扔下一句狠話:“那你大可以選擇去報警!”又或許會擺出一副無賴相,表示再也不願幫忙處理任何事情。總之,無論如何,他絕對不可能親口承認道:“對不起,是我的錯。其實我一直在欺騙你們。真的很抱歉,我根本不配得到你們如此長久的等待。”
(二)2073年冬至前,廣東,某大學
危安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廣東。倪紅紅在學校門口等他,穿著淺灰色大衣,圍巾裹到脖子,頭髮紮起來,臉圓了一些。
“危安哥。”
“又胖了。”
“食堂飯好吃。”她笑了笑,“你來幹甚麼?”
“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帶點東西。”
他從包裡掏出那沓列印好的聊天記錄,遞給她。她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看到“還在騙”那三個字,她停住了。
“兩年了。他還在騙。”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我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他。”
危安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教學樓。“我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叫小陳。她爸媽離婚了,她跟著她媽。她媽一個人打兩份工,供她讀書。她說,老師,我媽說,做人要誠實,不能騙人。”
危安愣了一下。“你教她的?”
“嗯。我告訴她,你媽說得對。做人要誠實,不能騙人。騙了人,人家會等你。等很久。等到最後,發現你不值得。”
危安看著她,看著她圓了一些的臉,亮了一些的眼睛。“你教得好。”
她笑了笑。“還行。”
(三)2073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跟你一樣多。”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教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叫小陳。她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留守兒童。她說,老師,我想幫他們。”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好。幫她。”
“嗯。”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有人把倪強的微訊號發到群裡——“死心不改(安徽騙子倪強)”。 # 他終於不藏了。不藏地址,不藏名字,不藏那張臉。他把自己攤開給人看,像在說:我就是騙子,你能拿我怎麼樣? #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他永遠不會“死心”。他只會換一個名字,繼續騙。 # 他女兒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 # 她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留守兒童。她說,老師,我想幫他們。 #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留守兒童。她說,老師,我想幫他們。她不恨他了。你也不欠我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443道刻痕】
2073年冬至。
“爸:”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有人把倪強的微訊號發到群裡——‘死心不改(安徽騙子倪強)’。他終於不藏了。不藏地址,不藏名字,不藏那張臉。他把自己攤開給人看,像在說:我就是騙子,你能拿我怎麼樣?”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他永遠不會‘死心’。他只會換一個名字,繼續騙。”
“他女兒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她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留守兒童。她說,老師,我想幫他們。”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完】
有些人,永遠不會死心。
他換了一個又一個名字——“風語者”“寧靜致遠”“砥礪前行”“死心不改”。
騙了一撥又一撥人,退一部分錢,讓受害者寫承諾書,不發他的照片,不發他女兒的照片。
然後換一個微訊號,繼續騙。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
他女兒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
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
她帶的第一個研究生,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留守兒童。
她說,老師,我想幫他們。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