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2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將最後一批聊天記錄按照時間先後順序整齊排列起來，這些記錄涵蓋了 2023 年 1 月至 2024 年 5 月這一漫長時間段，整整跨越了一年有餘。他全神貫注地逐頁翻閱著每一條對話資訊，目光如炬，彷彿要透過文字看穿隱藏其中的真相。
他渴望能從中尋覓到那個特別的人物——一個未曾被倪強欺騙過的人。然而事與願違，經過一番苦苦搜尋後仍一無所獲。無論是等待貨物送達、期盼最新訊息還是要求退還錢款亦或是期待聽到一句真心話，所有人皆處於一種無盡的等待狀態之中。有些人僅僅等待數日便已心生焦慮；而另一些則默默堅守數月之久；更有甚者已經苦候將近兩年卻依舊杳無音信。他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等待著，但等來的卻是一場空歡喜和永遠也無法兌現的承諾。
正當危安心灰意冷之際，突然眼前一亮，他發現了一組格外引人注目的對話。這段對話發生於 2024 年 1 月至 2 月之間，買家留下的備註名為毛啟國枝江，顯然這不僅是個貨真價實的人名，背後還代表著一個活生生存在於世的個體。這位買家購買了商品並支付了相應款項之後，就開始陷入漫長無期的等待煎熬之中。起初只是短短一個月，接著又過去了兩個月，甚至連第三個月也悄然流逝……面對如此長時間的拖延，倪強終於鬆口表示：要是實在等不及這個時間節點，我可以給您退款處理。
收到回覆後的買家迅速作出回應，併傳送過來一段簡短的話語。此刻，危安的視線緊緊鎖定在那句話之上，整個人宛如雕塑般一動不動，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某種沉思當中。
“我已等了快四個月，希望儘快把東西寄來。近四個月的等待，等來的是退款？太殘酷！我寧願您把我拉黑，也決不接受退款。”
他寧願被拉黑，也不接受退款。他等了四個月，不是等錢，是等那套衣服。他以為對方只是忙，只是忘了，只是有甚麼難言之隱。他不知道，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髮火。他不知道，他等的不是一套衣服，是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倪強說：“回去啊。”買家說：“心誠則靈！我相信您！！”危安閉上眼睛。心誠則靈。他信了。他信了四個月，信了快兩年。他不知道，他信的那個人，正在用同一個微訊號，騙下一個人。
他翻到另一組對話。時間從2024年1月到5月。買家備註叫“砥礪前行”——那是倪強自己的微信名。買家催了無數次，發了幾十條訊息。危安數了一遍，從1月到5月，買家發了超過五十條訊息。倪強回了幾條？他輸了。五條。五十條訊息，五條回覆。回覆的內容是——“不好意思，這幾天有事”“明天給你發走”“嗯，這個快遞這個佔一部分原因”。
買家說：“下次不帶這麼玩了，十幾天才發貨。”倪強回了一長段語音，轉錄的文字密密麻麻：“嗯，這個快遞這個佔一部分原因，因為這一段兒時間，我這個代收點他發貨本來就不正常，再說了你也知道咱發這個東西，嗯，你沒一個收，你熟悉的這個代收點或者快遞的話，人家根本不收你這個件兒，現在你也知道。很多時候你發快遞的時候，人家都都是要現場拍照的，明白吧，所以說有的時候沒辦法，你這個代收點，我東西交給他之後，有的時候他當時走不了，我沒辦法。你說你再轉發別的，那就不現實了。”
危安盯著那行字——“我這個代收點他發貨本來就不正常”。他在編。他永遠在編。編代收點不正常，編快遞不收件，編自己忙，編家裡有事。他永遠不會說：我沒貨。我在騙你。我不打算髮貨。
買家終於不抱希望了，開始反覆發兩個字：“退錢。”從5月發到11月，從11月發到次年。倪強沒有回。他永遠不會回。他只會說“你要是這種態度”，只會說“你可以去報警”，只會說“我是不給你解決問題了”。他永遠不會說：我錯了。我騙了你。我不值得你等。
危安翻到最後幾頁。買家說：“缺錢？不願意退？”倪強沒有回。買家說：“退錢。”倪強沒有回。買家說：“退錢。”倪強沒有回。
他關掉視窗，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他想起那個人說的話——“我寧願您把我拉黑，也決不接受退款。”他寧願被拉黑，也不接受退款。他等了四個月，不是等錢，是等一個值得等的人。他不知道，那個人不值得。
（二）2072年5月，武漢，某大學
危安坐了四個小時的高鐵到武漢。倪紅紅在學校門口等他，穿著薄外套，頭髮紮起來，臉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
“危安哥。”
“又瘦了。”
“寫論文累的。”她笑了笑，“但快寫完了。”
他們坐在圖書館旁邊的長椅上。危安從包裡掏出那沓列印好的聊天記錄，遞給她。她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看到“我寧願您把我拉黑，也決不接受退款”那句話，她停住了。
危安輕聲說：“那個人等了四個月。他說，他寧願被拉黑，也不接受退款。他等的不是錢。他等的是一個人。一個值得等的人。”
倪紅紅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聲說：“我爸不值得等。我早就知道了。但那個人不知道。他還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危安看著她。“你等過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等過。小時候，等他回來過年。他說，紅紅，爸賺了大錢就回來。我等到年夜飯涼了，等到春晚結束了，等到天亮了。他沒回來。後來我就不等了。”
危安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教學樓。“我論文寫完了。老師說可以答辯了。”
危安愣了一下。“這麼快？”
“嗯。三年了。該畢業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瘦了一些的臉，亮了一些的眼睛。“好。畢業了告訴我。”
“嗯。”
（三）2072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跟你一樣多。”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讀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論文答辯過了。博士畢業了。老師推薦我去一所大學教書。在廣東，離深圳很近。”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好。去了告訴我。”
“好。”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有一個人說：“我另願您把我拉黑，也決不接受退款。” # 他等了四個月。他等的不是錢。他等的是一個人。一個值得等的人。 # 那個人不值得。他永遠不會說：我錯了。我騙了你。我不值得你等。 # 他女兒說，我等他回來過年，等到年夜飯涼了，等到天亮了。他沒回來。後來我就不等了。 # 她博士畢業了。老師推薦她去大學教書。在廣東，離深圳很近。 #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博士畢業了。她去大學教書。她不恨他了。你也不欠我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410道刻痕】
2072年冬至。
“爸：”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有一個人說：‘我寧願您把我拉黑，也決不接受退款。’他等了四個月。他等的不是錢。他等的是一個月。一個值得等的人。”
“那個人不值得。他永遠不會說：我錯了。我騙了你。我不值得你等。他女兒說，我等他回來過年，等到年夜飯涼了，等到天亮了。他沒回來。後來我就不等了。”
“她博士畢業了。老師推薦她去大學教書。在廣東，離深圳很近。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有些人，等了四個月。
他說，我寧願被拉黑，也不接受退款。
他等的不是錢。
他等的是一個人。
一個值得等的人。
那個人不值得。
他永遠不會說：我錯了。我騙了你。我不值得你等。
他只會說“快遞不收件”，只會說“我忙”，只會說“明天給你發”。
他女兒說，我等他回來過年，等到年夜飯涼了，等到天亮了。
他沒回來。
後來她不等了。
她博士畢業了。老師推薦她去大學教書。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