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1年深秋，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把那沓聊天記錄攤在茶几上，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最早的一張是2019年8月22日，一筆轉賬，220元，備註“文職軟硬姓名牌”。收款人：軍風語者。付款人：一個名字被塗黑的人。那是五年前。五年前，倪強還在用“軍風語者”這個微訊號，還在騙同一個人。一筆220元的單子，拖了快兩年。
他翻到下一張。2023年2月9日，買家說：“兄弟，有信兒了嗎？”倪強沒回。2023年2月24日，買家說：“啥情況？”倪強沒回。2023年3月2日，買家說：“兄弟，要實在不行退了吧，快兩年了。”倪強終於回了：“行。實在抱歉，你看一下一共多少退給你。”
危安盯著“快兩年了”那四個字。一筆220元的單子，拖了快兩年。買家還在等。他以為對方只是忙，只是忘了，只是有甚麼難言之隱。他不知道，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髮貨。他等了快兩年，等來一句“實在抱歉”。然後呢？沒有然後。錢沒退，貨沒發，人消失了。
他翻到下一頁。買家又開始問了，換了話題：“能找到望遠鏡嗎？”倪強說：“哪一種？”買家說：“文職姓名牌有信兒了嗎？”倪強說：“啥意思朋友，好幾年了。我記得錢退你了吧。”買家說：“文職軟硬姓名牌，你忘了。”
危安閉上眼睛。好幾年了。他忘了。他忘了自己騙過這個人，忘了這筆錢，忘了那句“實在抱歉”。他只記得“錢退你了”。他沒有退。買家說：“兄弟，要實在不行退了吧，快兩年了。”他回：“行。實在抱歉。”然後他忘了。他繼續騙下一個人，繼續拖，繼續忘。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回你又得從新開始翻”。翻聊天記錄太麻煩了。翻出證據太麻煩了。承認自己騙人太麻煩了。
買家說：“做人首先要會做。”倪強說：“你會做人嗎？”買家說：“我首先知道欠別人的得還。”倪強說：“我報警的時候他別慫啊。你欠我錢懂不。其他人跟我沒逼毛關係。”買家說：“那你和我扯甚麼呢，和你好好說話你和我扯別的。你在跟我一起裝啊。”
危安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那一行字——“你在跟我一起裝啊”。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劍，直刺他的心窩。倪強竟然說出這樣的話！明明是他自己收了錢卻遲遲不肯發貨，一拖再拖，已經快兩年過去了，也不見有任何退款的跡象。這期間，買家一直苦苦哀求、催促，但換來的只有無盡的等待和謾罵。可現在，倪強居然反咬一口，說是買家在裝傻充愣。
危安心頭一陣憤怒，手指顫抖著向下滑動滑鼠滾輪，想要看看接下來的對話。當他看到買家那句“以後對你還抱有一點希望”時，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悲涼之感。然而，倪強的回應卻是如此冷漠無情：“不要扯別的。”接著，買家又說了一句讓人心痛的話：“做人首先要會做。”而倪強的回答更是讓人無法接受：“你會做人嗎？”
危安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猛地伸手關閉電腦視窗，身體無力地向後仰去，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之上。許久之後，他依然一動不動，彷彿整個人都失去了生機一般。腦海裡不斷迴響著倪紅紅曾經對他說過的那些話——“他不會將心比心。他沒有心。”沒錯，就是這樣！這個名叫倪強的男人根本就沒有良心可言。僅僅只是區區 220 元的一單生意而已，他就能如此肆無忌憚地欺騙他人，拖延時間長達將近兩年之久。而且，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甚至早已將其拋諸腦後。或許，在他眼中，每一個被騙的人都是那麼微不足道，可以隨意糊弄過去；又或者，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騙人的生活方式，樂此不疲……無論如何，他永遠都不可能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反而可能會把責任全都歸咎於受害者身上，認為他們太過煩人、虛偽做作，甚至責怪他們態度惡劣。
（二）2071年冬至前，武漢，某大學
危安坐了四個小時的高鐵到武漢。倪紅紅在學校門口等他，穿著灰色羽絨服，圍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
“危安哥。”
“冷嗎？”
“冷。但習慣了。”她笑了笑，把圍巾往下拉了拉，“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帶點東西。”
他從包裡掏出那沓列印好的聊天記錄，遞給她。她接過去，沒有翻開，只是看著封面。
“又是他的？”
“嗯。2019年的。一筆220元的單子，拖了快兩年。那個人說，快兩年了。他說，實在抱歉。然後他忘了。他繼續騙下一個人。”
倪紅紅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聲說：“他永遠這樣。騙了忘，忘了騙。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不恨了。恨他太累了。我要讀書，要考試，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他。”
危安沒有說話。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教學樓。“我考上博士了。”
危安愣了一下。“甚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沒告訴你，想給你個驚喜。”
他看著她，看著她被圍巾裹住的臉，眼睛很亮。“好。好好讀。”
“嗯。”
（三）2071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二個。比你多四個。”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讀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考上博士了。武漢。老師說可以留校。我想試試。”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好。試試。留校了告訴我。”
“好。”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2019年的。一筆220元的單子，拖了快兩年。 # 那個人說，快兩年了。他說，實在抱歉。然後他忘了。他繼續騙下一個人。 #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 # 他女兒說，他永遠這樣。騙了忘，忘了騙。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 #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她要讀書，要考試，要寫論文。她沒時間恨他。 # 她考上博士了。武漢。老師說可以留校。 #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考上博士了。她說可以留校。她不恨他了。你也不欠我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372道刻痕】
2071年冬至。
這聲呼喚彷彿承載著無盡的哀傷與決絕。
今天我看了那些聊天記錄，都是 2019 年的。有一筆僅僅 220 元的單子，竟然被拖延了將近整整兩年！那個人還恬不知恥地說已經過去快兩年了，但又能怎樣呢？他輕描淡寫地道了個歉後便將此事拋諸腦後，轉而開始欺騙下一個無辜之人。
他似乎從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反而總是認為旁人過於煩人、虛偽做作或者態度惡劣。就連他的親生女兒也曾直言道，父親向來如此，騙人之後轉眼即忘，忘記之後再去行騙。對於這些，他毫不在意，心中唯有自我才最為重要。
然而如今，她已然不再怨恨父親了。因為對他心懷恨意著實太過疲憊不堪，而她還有許多正事需要忙碌——讀書、備考以及撰寫學術論文等等。所以，她根本無暇顧及這份仇恨。
最終，她成功考取了博士學位，並選擇前往武漢就讀。據導師所言，若表現優異，將來甚至有可能留校任教。既然一切已成定局，那麼她無需再苦苦等待甚麼，可以毅然決然地離去。
至於您嘛，其實也並未虧欠於我。畢竟早在事情發生的首日，您就已低聲下氣地向我乞求原諒。當時，您緊緊捂住話筒，幾乎微不可聞地說了句對不起。好在那位老人家耳尖，聽到了這句話。事後，她告訴我說，您說話時的嗓音明顯帶著顫抖。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就這樣吧......
“——你兒子”
有些人，一筆220元的單子，拖了快兩年。
他說，實在抱歉。然後他忘了。
他繼續騙下一個人，繼續拖，繼續忘。
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他只會覺得別人煩，別人在裝，別人態度不好。
他女兒說，他永遠這樣。騙了忘，忘了騙。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
她不恨他了。恨他太累了。
她要讀書，要考試，要寫論文。
她沒時間恨他。
她考上博士了。武漢。老師說可以留校。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