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4年清明後,安徽,某監獄
倪紅紅請了三天假,從北方坐了七個小時的高鐵,又轉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到了那座灰色的建築前。高牆,鐵絲網,崗哨。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沉重的鐵門,想起父親寄來的那本練習冊,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給紅紅”。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會見室的玻璃隔開兩個世界。她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門開了,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走進來,瘦了,老了,頭髮花白,肚子沒了。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在玻璃對面坐下。
他拿起話筒,她也拿起來。
“紅紅。”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玻璃。
“爸。”
他低下頭,肩膀在抖。“你……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你……你不恨爸?”
倪紅紅看著他。她想起小時候,他蹲在地上給她繫鞋帶。她想起後來,他再也不回家。她想起高考前,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盼著他出現。他沒有來。她想起博士畢業那天,臺下空蕩蕩的座位。她想起那本練習冊,每一頁都寫著“給紅紅”。
“恨過。”她說,“恨了很久。後來不恨了。”
“為甚麼?”
“因為恨你太累了。我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你。”
他又低下頭。“爸對不起你。”
“你說了很多次了。”
“爸知道。”
她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深深的皺紋。他老了。在裡面的日子不好過。
“你在裡面怎麼樣?”她問。
“還行。有飯吃,有地方睡。不用騙人了。”他苦笑了一下。“不用編故事,不用拉家常,不用騙人家說‘明天發貨’。踏實了。”
倪紅紅沉默了一會兒。“你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騙了多少人?”
他低下頭。“記不清了。幾十個吧。”
“他們都恨你。”
“他們應該恨。”
“你後悔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後悔。不是後悔被抓,是後悔騙了他們。那些人,有的等了好幾年,有的把錢退了,有的沒退。他們恨我。我欠他們的。”
倪紅紅看著他。“你欠他們的,慢慢還。出來了,打工還。還不了,就記著。記著,別再騙了。”
他點點頭。“爸記住了。”
廣播響了,探監時間到了。他站起來,看著玻璃對面的她。
“紅紅,爸能抱抱你嗎?”
她搖搖頭。“隔著玻璃,抱不到。”
他低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消失在門後。
倪紅紅坐在椅子上,握著那個話筒,很久沒有動。
(二)下午,監獄門口
她走出來,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危安。
“你怎麼來了?”
“魏叔告訴我你請假了。猜到你來看他。”
她低下頭。“你等多久了?”
“兩個小時。”
她看著他。“你怕我一個人扛不住?”
“怕你哭。”
她笑了笑。“沒哭。隔著玻璃,哭了他也看不見。”
危安沒有說話。他們走到路邊,上了一輛計程車。
“回學校?”危安問。
“嗯。明天有課。”
計程車駛上高速。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輕聲說:“他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
危安沒有說話。
“他說,後悔。不是後悔被抓,是後悔騙了那些人。”
“他欠他們的。”
“他說,慢慢還。還不了,就記著。”
危安看著她。“你呢?你欠他的嗎?”
她搖搖頭。“不欠。但他欠我的,不用還了。他記著就行。”
(三)2084年冬至,北方,某大學
倪紅紅站在教室的講臺上,面前是幾十張年輕的臉。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紮起來,戴著眼鏡。冬至,學校沒有放假,但學生們還是從食堂帶了餃子來。
“老師,冬至快樂!”前排的女生喊了一聲。
她笑了笑。“謝謝。你們吃吧。”
學生們圍在一起吃餃子,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手機震了,是危安發來的訊息:“倪老師,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她回覆:“吃了。食堂的,豬肉白菜餡。你呢?”
“吃了。自己包的。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你奶奶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她高興。她看著呢。”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遠處的教學樓燈火通明。她想起父親,想起他在玻璃對面的樣子——瘦了,老了,頭髮花白。他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他說,後悔騙了那些人。他說,慢慢還。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還清。但她知道,他在記著。他記著每一個騙過的人,每一筆騙來的錢。他把它們寫在女兒的練習冊上,一行一行,一筆一筆。他記著。
她轉身走回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冬至快樂。期末考試加油。”學生們鼓掌,她笑了笑。
(四)深夜,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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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倪紅紅去探監了。他爸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他說,後悔騙了那些人。他說,慢慢還。 # 她沒哭。她說,隔著玻璃,哭了他也看不見。 # 她問他,你欠他們的,慢慢還。還不了,就記著。 # 他記著了。他把每一筆錢都寫在女兒的練習冊上,一行一行,一筆一筆。 # 你記著了嗎?你記著了。你在程式碼裡,在日記裡,在那盆茉莉花裡。 # 你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去探監了。他爸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你踏實了嗎?你死了。你不用騙人了。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805道刻痕】
2084年冬至。
“爸:”
“今天倪紅紅去探監了。他爸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他說,後悔騙了那些人。他說,慢慢還。”
“她沒哭。她說,隔著玻璃,哭了他也看不見。”
“她問他,你欠他們的,慢慢還。還不了,就記著。”
“他記著了。他把每一筆錢都寫在女兒的練習冊上,一行一行,一筆一筆。”
“你記著了嗎?你記著了。你在程式碼裡,在日記裡,在那盆茉莉花裡。”
“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完】
有些人,隔著玻璃,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
女兒坐在對面,沒有哭。
她說,隔著玻璃,哭了他也看不見。
她說,你欠他們的,慢慢還。還不了,就記著。
他記著了。
把每一筆錢都寫在女兒的練習冊上,一行一行,一筆一筆。
日期、名字、金額,每一筆後面都寫著“給紅紅”。
她恨過他,後來不恨了。
恨太累了。
她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
她沒時間恨他。
但她記得。
他欠那些人的,慢慢還。
還不了,就記著。
記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