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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第1118章 調解協議的三十條——當詐騙成為職業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2064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靜靜地坐在電腦桌前,雙眼凝視著螢幕上那份由魏超傳來的神秘檔案。這既非倪強的戶籍資料,亦非報案回執單,而是一份來自廣州仲裁委員會的調解協議書。時間定格於 2023 年 8 月 21 日這個特殊的日子。

在申請人簽名處,赫然出現了二字;而被申請人一欄,則密密麻麻地羅列著整整三十條條款——每一條都猶如一把鋒利的劍刃,無情地刺向對方。這些條款包括但不限於:被告需支付人民幣一萬元整作為違約金被告應承擔五千元之違約金被告必須賠付兩千元違約金等等。

危安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緊張感,他逐行逐句仔細閱讀下去,彷彿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壓力正逐漸壓垮自己。隨著滑鼠輕輕下拉頁面,那些條款如同被肢解成無數碎片一般,清晰可見、觸目驚心。它們就像是一個人所犯下的罪孽,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後又一一攤開在白紙之上。

危安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默默地清點起這一連串令人咋舌的數字來。總數竟然高達近十萬元!如此龐大的數目讓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心中暗自思忖道:這筆錢究竟意味著甚麼?它會給我帶來怎樣的後果呢?

他緊緊地盯著眼前那份協議,彷彿時間已經凝固。這份協議所牽涉到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受騙經歷,而是整整三十個無辜之人!他們或多或少吃虧,有的損失高達數萬之巨,而有的或許僅僅只是一個月的口糧費用而已。

思緒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不禁回想起倪強那個可憐的女兒——年僅 14 歲便獨自生活著,每天都得自己下廚、洗衣,然後揹著沉重的書包去上學。她的學習成績並不理想,但卻從不挑食,總是默默地接受命運給予她的一切。

接著,另一個身影也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張文慧。這個女人竟然在出獄後的短短十天內又重操舊業,繼續行騙。她似乎從未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有多麼嚴重,反而將失敗歸咎於運氣不佳。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遠方,那裡有著他遠在緬甸的父親。記憶中的父親在面對困境時顯得如此懦弱無能,甚至在第一天就向敵人跪地求饒,並慌張地捂住麥克風,壓低聲音說著抱歉。

他緩緩站起身來,腳步沉重地走向陽臺。那盆曾經嬌豔欲滴的茉莉花如今依然翠綠如初,只是不見半朵花蕾綻放其中。他伸出手指,輕柔地觸碰著那些嫩綠的葉片,喃喃自語道:“爸,倪強被人告發了……足足有三十個人啊!還有那三十筆數目不等的錢財……他簽下了調解協議書,表示願意償還這些債務。可問題是,他又如何能拿得出這麼一大筆錢呢?”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陣輕風拂過窗臺,帶來些許涼意,同時也讓那盆茉莉的枝葉微微顫動起來。

他緩緩地抬起手,緊緊握住放在桌上的手機,手指輕輕滑動著螢幕,最終停留在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號碼上——魏超。猶豫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通鍵。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魏超低沉的聲音:“喂……”

他稍稍定了定神,開口問道:“魏叔,我想問一下關於那份調解協議的事情。上面有三十條條款,這些債務到底是由一個人償還呢,還是需要很多人共同承擔啊?”

電話裡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魏超才回答道:“只有一個人負責還錢,就是倪強。他把那三十個人欠下的債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然後選擇分期付款。不過這可不是他心甘情願這麼做的哦!而是因為仲裁委員會做出了裁決,如果他不還錢,就要採取強制措施啦。”

聽到這裡,他不禁皺起眉頭,追問道:“那他從哪裡弄來那麼多錢還債呀?”

魏超嘆了口氣說:“唉,都是借來的唄。他哥哥幫他籌集了一部分資金,但剩下的大部分只能靠他自己去解決嘍。你猜他最後是怎麼還錢的?居然又開始行騙了!用欺騙別人得來的錢財去填補之前的窟窿,可以說是拆東牆補西牆吧。”

聽完這番話,他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之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魏叔,那倪強的女兒知不知道這件事啊?”

“她可不曉得喲。”魏超無奈地搖搖頭,“那孩子一直覺得爸爸在外頭辛苦打工賺錢呢。”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深圳灣。他想起倪紅紅說的“我有時候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等了。死了就不用被人說“你爸是騙子”了。但他還活著。活著,繼續騙。騙新的,還舊的。他女兒還在等。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魏叔,我再去看看她。”

魏超沒有勸阻。“去吧。地址你還有。”

(二)2064年5月,宿州,小新莊村

危安又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到宿州。這次他沒有先去村裡,先去了一趟第九中學。放學鈴響了,學生們湧出來。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倪紅紅從裡面走出來。還是那麼瘦,校服還是大了一號,還是低著頭一個人走。

“倪紅紅。”

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怎麼又來了?”

“來看看你。”

她沒說話,繼續走。危安跟著她,穿過巷子,到了那棟老舊的磚瓦房前。她開門進去,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他面前。

“你爸最近聯絡你了嗎?”

女孩低下頭。“沒有。”

“有沒有給你寄錢?”

“沒有。”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欠了別人很多錢。在還。被人告了,簽了協議。三十個人,將近十萬。”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有人來找過。說‘你爸騙了我三千塊,你讓他還’。我說我沒有錢。他就罵我。罵完了走了。”

危安看著她,看著她瘦瘦的臉、乾裂的嘴唇、大了一號的校服。“你恨他嗎?”

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恨。但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也被人騙了。他是不是也沒辦法。”

危安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在緬甸,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倪強求饒過嗎?他不知道。也許求過。在那些被債主堵住的時候,在那些被仲裁委傳喚的時候,在那些被女兒問“你甚麼時候回來”的時候。但他沒有停下來。他還在騙。

“你爸籤那份協議的時候,你在場嗎?”

“不在。他一個人去的。”

“他回來之後呢?”

“沒回來。他一直沒回來。”

危安看著她。十四歲,一個人住,自己做飯,自己上學。父親在外面騙人,母親不知道在哪裡。她一個人,守著這棟老房子,守著那張發黃的“三好學生”獎狀,守著那份她不知道的、簽了三十條的調解協議。

“你想他回來嗎?”

女孩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聲說:“想。但我知道他回不來。他欠了那麼多人,回來也沒用。”

危安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讀書。”

女孩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三好學生”的獎狀,紙已經發黃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三)2064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魏超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魏叔,您呢?”

“吃了。老馬也來了,在我這兒。”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魏叔,倪強被抓了嗎?”

“沒有。還在外面。聽說又在搞甚麼新專案。微信名又換了,叫‘砥礪前行’‘逆流而上’。反正就是那些詞,騙人的人最喜歡用的詞。”

“他女兒呢?”

“還在宿州。一個人。成績還是不好,但沒退學。我讓人給她送了點錢,她沒要。說‘我不欠別人的’。”

危安沉默了很久。“魏叔,我爸欠了那麼多人。王秀英說她不恨他。倪強的女兒恨她爸。但她說,她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也沒辦法。”

魏超很久沒有回覆。然後他說:“小安,你爸沒辦法。他被人關在園區裡,不打完電話不讓吃飯,不完成任務要捱打。倪強不一樣。他在外面。他可以停。但他不停。”

危安看著那盆茉莉花。“魏叔,我爸求饒了。倪強求饒過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他還在騙。換微訊號,換手機號,換地方。他連自己女兒都不管。他女兒說,她有時候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你爸死了。你不想他死。但你知道他為甚麼死。”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深圳灣。他想起倪紅紅說的“他是不是也被人騙了,他是不是也沒辦法”。不是。他不是沒辦法。他是不想停。騙新的,還舊的。拆東牆,補西牆。牆永遠補不完,騙永遠停不下來。他女兒還在等。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他輕聲說:“爸,你求饒了。倪強沒有。他女兒還在等他。你兒子不用等你。你已經不在了。但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程式碼,你的茉莉花。”

沒有人回答。風從陽臺吹進來,葉子輕輕搖晃。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又去看了倪強的女兒。 # 她還是一個人住,自己做飯,自己上學。 # 她說,她有時候想,他爸是不是也被人騙了,是不是也沒辦法。 # 不是。他不是沒辦法。他是不想停。 # 騙新的,還舊的。拆東牆,補西牆。 # 牆永遠補不完,騙永遠停不下來。 # 他簽了三十條的調解協議。三十個人,將近十萬。 # 他還了嗎?沒有。他繼續騙。 # 你不一樣。你停了。你死了。 # 你兒子不用等你。 # 你已經不在了。但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程式碼,你的茉莉花。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強還在騙。他女兒還在等。你死了。你不用等了。我不用等你。”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046道刻痕】

2064年冬至。

“爸:”

“今天又去看了倪強的女兒。她說,她有時候想,他爸是不是也被人騙了,是不是也沒辦法。”

“不是。他不是沒辦法。他是不想停。”

“騙新的,還舊的。拆東牆,補西牆。”

“牆永遠補不完,騙永遠停不下來。”

“他簽了三十條的調解協議。三十個人,將近十萬。他還了嗎?沒有。他繼續騙。”

“你不一樣。你停了。你死了。”

“你兒子不用等你。”

“你已經不在了。但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程式碼,你的茉莉花。”

“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完】

有些人,騙新的,還舊的。

拆東牆,補西牆。

牆永遠補不完,騙永遠停不下來。

他簽了三十條的調解協議。三十個人,將近十萬。

他還了嗎?沒有。他繼續騙。

他女兒說,我有時候想,他是不是也沒辦法。

不是。他不是沒辦法。他是不想停。

停下來,就要面對那些被騙的人,面對那些看他的眼神,

面對他女兒那雙沒甚麼神的眼睛。

所以他不停。

換微訊號,換手機號,換地方,

繼續騙,繼續躲。

他女兒還在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等一個其實可以回來、但不想回來的人。

比等一個死了的人,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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