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65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程俊傑發來的一份檔案。不是調解協議,不是報案回執,是一張工商註冊資訊表。企業名稱:海口龍華綽修敏貿易商行(個體工商戶)。法定代表人:馬超。成立日期年8月27日。登出日期年4月6日。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馬超。馬強的兒子。2015年走過天安門廣場的年輕人,夜襲陽明堡英模部隊方隊。2024年,在海口註冊了一個貿易商行。經營專案:日用百貨、服裝服飾、箱包、鞋帽、皮革製品、體育用品、文具用品、玩具、家用電器、計算機軟硬體、通訊裝置、網際網路銷售。看起來很正常。但他知道,馬超在2024年,還在賣軍服。在抖音上,在微信上,用“閩軍01”“閩軍02”的號,打著“正品配發”“軍隊專用”的招牌。
他註冊這個商行,是想洗白?還是想繼續?
危安拿起手機,撥了馬強的電話。“馬叔,馬超在海口註冊過一個商行,您知道嗎?”
馬強沉默了很久。“知道。他跟我說過。說想正經做生意,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了。註冊了個商行,賣日用百貨、服裝鞋帽。我說好。”
“後來呢?”
“後來沒幹下去。登出了。他說生意不好做,競爭太大,賺不到錢。”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馬叔,他註冊那個商行的時候,還在賣軍服嗎?”
馬強很久沒有回覆。然後他說:“小安,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我也不敢問。”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深圳灣。他想起馬超的榮譽證書——“2015年9月3日光榮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週年閱兵盛典”。他想起馬強說的“他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他想起那張工商註冊資訊表上的“登出日期”——2025年4月6日。他註冊了不到八個月,就關了。是生意不好,還是被人舉報了?還是他自己不想幹了?
“馬叔,我想去看看他。”
馬強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成都。我給你地址。”
(二)2065年5月,成都,馬超家
危安坐了八個小時的高鐵到成都。馬超住在城郊一個老小區裡,兩居室,客廳堆著幾個紙箱,但不是軍靴和迷彩服了。他開啟門,看見危安,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馬超讓他進屋,倒了杯茶。茶几上攤著幾本電商運營的書,旁邊放著一臺舊膝上型電腦。
“還在做生意嗎?”危安問。
馬超搖搖頭。“不做了。商行登出了。賣日用百貨賺不到錢,競爭太大。我沒甚麼文化,搞不來那些。”
“那你現在做甚麼?”
“跑外賣。一個月三四千。夠活。”
危安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四十五歲了。當年走過天安門廣場的那個年輕人,現在在成都的街頭巷尾跑外賣。
“你爸知道嗎?”
“知道。他說好。說比賣那些東西強。”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個商行,註冊了不到八個月就登出了。是生意不好,還是別的原因?”
馬超低下頭。“生意不好。也……有別的原因。有人舉報我。說我又在賣軍服。其實沒有。我註冊的時候,想的是正經做生意。但人家不信。他們看見我的名字,就想起那些抖音號,想起那些迷彩服,想起‘正品配發’‘軍隊專用’。他們不讓我重新開始。”
危安看著他。他想起倪強的女兒。14歲,一個人住,自己做飯,自己上學。別人看她的眼神,和看賊一樣。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死了二十多年了。但每次有人提起“危暐”這個名字,還是會有人說——“那是騙子”。
“你想重新開始嗎?”危安問。
馬超沉默了很久。“想。但不知道行不行。我做過那些事,人家記住了。我換手機號,換微信名,換地方。但名字換不了。臉換不了。那些榮譽證書,還壓在箱子底下。每次看見,心裡難受。”
危安站起來。“馬超,你爸說,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你在走。這就夠了。”
馬超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馬超站在門口,瘦了,老了,但眼神比去年亮了一點。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三)2065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馬強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馬叔,您呢?”
“吃了。老鮑也來了,在我這兒。”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馬叔,馬超最近怎麼樣?”
“還在跑外賣。一天跑十幾個小時,瘦了。但他沒再賣那些東西。他說,他想重新開始。”
危安看著那盆茉莉花。“馬叔,他那個商行,註冊了不到八個月就登出了。他說有人舉報他。人家不讓他重新開始。”
馬強很久沒有回覆。然後他說:“小安,你爸死了二十多年了。但每次有人提起他的名字,還是會有人說‘那是騙子’。你爸回不來了。馬超還活著。他還能走。這就夠了。”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深圳灣。他想起馬超說的“我做過那些事,人家記住了”。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做過的那些事,也被記住了。但他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馬超留下了甚麼?那些榮譽證書,那些抖音號,那些被登出的商行。還有他爸說的“他在走”。
他輕聲說:“爸,馬超想重新開始。人家不讓他。你回不來了。你不用重新開始。你兒子替你活著。”
沒有人回答。風從陽臺吹進來,葉子輕輕搖晃。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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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去看了馬超。他瘦了,老了,在跑外賣。 # 他說,他想重新開始。人家不讓他。 # 他註冊了一個商行,賣了不到八個月,登出了。 # 有人舉報他。說他又在賣軍服。其實沒有。 # 但人家不信。他們看見他的名字,就想起那些抖音號,想起那些迷彩服。 # 他們不讓他重新開始。 # 你死了。你不用重新開始。 # 但你的名字,人家也記得。說你是騙子。 # 你回不來了。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 # 馬超留下了甚麼?那些榮譽證書,那些抖音號,那個被登出的商行。 # 還有他爸說的:他在走。 # 走了,就有希望。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馬超想重新開始。人家不讓他。你回不來了。你不用重新開始。你兒子替你活著。”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072道刻痕】
2065年冬至。
“爸:”
“今天去看了馬超。他瘦了,老了,在跑外賣。”
“他說,他想重新開始。人家不讓他。”
“他註冊了一個商行,賣了不到八個月,登出了。”
“有人舉報他。說他又在賣軍服。其實沒有。”
“但人家不信。他們看見他的名字,就想起那些抖音號,想起那些迷彩服。”
“他們不讓他重新開始。”
“你死了。你不用重新開始。”
“但你的名字,人家也記得。說你是騙子。”
“你回不來了。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
“馬超留下了甚麼?那些榮譽證書,那些抖音號,那個被登出的商行。”
“還有他爸說的:他在走。”
“走了,就有希望。”
“——你兒子”
有些人,想重新開始。
註冊一個商行,賣日用百貨、服裝鞋帽。
賣了不到八個月,登出了。
有人舉報他。說他又在賣軍服。其實沒有。
但人家不信。
他們看見他的名字,就想起那些抖音號,想起那些迷彩服,
想起“正品配發”“軍隊專用”。
他們不讓他重新開始。
他爸說,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
他在走。
跑外賣,一個月三四千,瘦了,老了。
但他在走。
走了,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