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20章 第1116章 矮強的女兒——當罪人的孩子如何長大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2062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魏超,附件是一個文件,檔名:“倪強資訊.doc”。郵件正文很短:

“小安,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宿州的騙子嗎?倪強。矮強。勞保群裡騙了不少人。他的資料我讓人查了,你看看。”

危安點開文件,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微信名:風語者,寧靜致遠,死心不改,砥礪前行,難得糊塗,不忘初心,逆流而上。微訊號:CHINA,CLXJDZ0。真實姓名:倪強,男年8月25日出生,戶籍地:安徽省宿州市埔橋區道東辦事處淮河東路小新莊村140號。

專長:編故事,拉家常。口音:安徽宿州口音。詐騙特點:謊稱有貨可以出,取得買家信任以後收款故意拖延不發貨,編造在戶外,人不在本市,出差,在開車等理由搪塞買家。買家催促發貨要物流單或者要退款,經常微信不回覆,語音不接。

危安繼續往下翻。

宿州本市調查走訪得知:倪強父親已經去世,母親身體不好。倪強有個哥哥,叫倪行,在小新莊村賣菜。倪強有個14歲的女兒在宿州第九中學讀初中,叫倪紅紅,是初二年級6班的學生,成績非常不好,英語數學經常考20-30分,但是飯量非常好,不挑食,吃啥啥不剩。

婚姻狀態:離異。

危安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14歲的女兒,成績非常不好,英語數學經常考20-30分,但是飯量非常好,不挑食,吃啥啥不剩。

他想起自己14歲的時候。在廈門,一個人,不知道父親是誰,母親從來不提。他每天自己做飯,自己上學,自己寫作業。成績也不好,數學考過30分。他不挑食,吃甚麼都行,因為有的吃就不錯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想起奶奶說的“三天澆一次水,別澆太多”。

他拿起手機,撥了魏超的電話。

“魏叔,那個倪強的女兒,有人管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沒人管。他媽身體不好,他哥自己都顧不過來。他前妻跑了。那孩子一個人在老家,自己上學,自己吃飯。”

危安沉默了很久。“魏叔,我想去看看她。”

魏超沒有勸阻。“去吧。地址我發你。”

(二)2062年5月,宿州,小新莊村

危安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到宿州,又打了一輛車,到小新莊村。村子不大,土路,路邊有楊樹,楊絮滿天飛。他按地址找到倪強家——一棟老舊的磚瓦房,院牆塌了一半,門是鎖著的。

隔壁院子裡走出來一個老頭,看見他,問:“找誰?”

“倪強家。他女兒在嗎?”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他甚麼人?”

“朋友。”

“朋友?”老頭哼了一聲,“他還有朋友?騙了那麼多人,誰敢跟他做朋友。”

危安沒說話。老頭朝村東頭指了指。“他女兒在第九中學讀書,住校。週末回來。你明天來吧。”

危安點點頭,轉身走了。他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在火車站旁邊,四十塊錢一晚。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一臺電視。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那個14歲的女孩——成績非常不好,英語數學經常考20-30分,但是飯量非常好,不挑食,吃啥啥不剩。

他想起自己14歲的時候。在廈門,一個人,不知道父親是誰。他每天自己做飯,自己上學,自己寫作業。成績也不好。他不挑食,吃甚麼都行。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看一個騙子的女兒。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三)第二天,宿州第九中學

危安在學校門口等到中午。放學鈴響了,學生們湧出來,三三兩兩,有說有笑。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倪紅紅。

他掏出手機,翻出魏超發來的照片——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一個女孩,穿著校服,低著頭,走在路上。臉看不清,但能看出來很瘦。

他站在門口等了很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看見一個女孩從裡面出來。很瘦,校服大了一號,袖子捲起來,揹著箇舊書包,低著頭,一個人走。

危安走過去。“倪紅紅?”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很大,但沒甚麼神,臉上有幾顆青春痘,嘴唇乾裂。她看了他一會兒,問:“你是誰?”

“我叫危安。從深圳來的。你爸的朋友。”

女孩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喜,不是憤怒,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她低下頭,繼續走。“我沒有爸。”

危安跟著她走。“我知道。你爸做了錯事,在躲。我來看看你。”

女孩沒說話。她走得很快,危安跟著她,穿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巷子,到了那棟老舊的磚瓦房前。她掏出鑰匙開門,進去,沒有關門。危安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跟進去。

院子很小,堆著一些雜物。屋裡很暗,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箇舊電視。牆上貼著一張獎狀——“倪紅紅同學:在2019年秋季運動會中,榮獲女子800米第三名,特發此證。”旁邊還有一張,是小學的,“三好學生”,紙已經發黃了。

女孩把書包放在桌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危安面前。“家裡沒有茶葉,只有白開水。”

“夠了。”

她坐下來,看著他。“我爸欠你錢?”

“沒有。”

“那你來幹甚麼?”

危安想了想。“我來看你。你一個人住?”

“嗯。”

“誰給你做飯?”

“自己。”

“吃甚麼?”

“饅頭。鹹菜。有時候煮麵條。”

危安看著她,看著她瘦瘦的臉、乾裂的嘴唇、大了一號的校服。“你爸……有沒有給你寄過錢?”

女孩低下頭。“沒有。他不回來,也不寄錢。我媽走了。我奶奶身體不好,管不了我。我大伯自己都顧不過來。我就一個人。”

危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14歲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母親從來不提父親。鄰居看他的眼神,和看倪紅紅的眼神,應該是一樣的——同情,又有點嫌棄。

“你恨你爸嗎?”他問。

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恨。他騙了那麼多人,人家來找我。說‘你爸是騙子’。我在學校,老師不知道,同學不知道。但村裡人都知道。他們看我的眼神,跟看賊一樣。”

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我有時候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我就不用等他了。死了,別人就不會說‘你爸是騙子’了。死了,我就可以說‘我沒有爸’了。”

危安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輕聲說:“我爸也是騙子。”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

“他騙了好多人。在緬甸。後來他死了。炸了那個地方,救了好多人。”他停了一下。“我跟你一樣。一個人長大。不知道爸是誰。後來知道了,他已經死了。”

女孩低下頭。“你恨他嗎?”

危安想了想。“不恨。他求饒了。在電話裡,很小聲,捂住話筒說的。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女孩沒有說話。

危安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讀書。成績不好沒關係,慢慢來。”

女孩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瘦瘦的,穿著大了一號的校服,手裡攥著那張“三好學生”的獎狀。他想起魏超發的資料裡寫的——“飯量非常好,不挑食,吃啥啥不剩”。不是不挑食,是有的吃就不錯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四)2062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魏超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魏叔,您呢?”

“吃了。老馬也來了,在我這兒。”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魏叔,倪強抓到了嗎?”

“沒有。還在躲。聽說在河南。又換了好幾個微訊號。‘風語者’‘寧靜致遠’‘死心不改’——一個比一個難聽。”

“他女兒呢?”

“還在宿州。一個人。成績還是不好,但沒退學。我讓人給她送了點錢,她沒要。說‘我不欠別人的’。”

危安沉默了很久。“魏叔,我爸欠了那麼多人。王秀英說她不恨他。倪強的女兒恨她爸。但她說,她有時候希望他死了。”

魏超很久沒有回覆。然後他說:“小安,你爸死了。他不用面對這些。倪強還活著。他女兒要面對的,比你多。”

危安看著那盆茉莉花。“魏叔,我爸求饒了。倪強求饒過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他還在騙。換微訊號,換手機號,換地方。他連自己女兒都不管。”

危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深圳灣。他想起倪紅紅說的“我有時候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他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希望過父親死。因為父親死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有父親。等他知道了,父親已經死了。他來不及恨,也來不及原諒。他只是收到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些遺言——還有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你求饒了。倪強沒有。他女兒恨他。你不在了,沒人恨你了。這算不算幸運?”

沒有人回答。風從陽臺吹進來,葉子輕輕搖晃。

(五)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去了宿州,看了倪強的女兒。 # 她一個人住,自己做飯,自己上學。 # 成績不好,但不挑食,吃啥都行。 # 她說,她有時候希望她爸死了。 # 死了就不用等了,死了就不用被人說“你爸是騙子”了。 # 爸,你死了。我不希望。 # 但我知道你為甚麼死。 # 你求饒了。你不想當騙子了。 # 倪強還在騙。他女兒還在等。 #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 比等一個死了的人,更難。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強的女兒還在等他。你女兒——不對,你沒有女兒。你有兒子。我不用等你。你已經不在了。但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程式碼,你的茉莉花。”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

【無名者紀念牆·第4987道刻痕】

2062年冬至。

“爸:”

“今天去了宿州,看了倪強的女兒。她一個人住,自己做飯,自己上學。”

“她說,她有時候希望她爸死了。死了就不用等了。”

“你死了。我不希望。”

“但我知道你為甚麼死。”

“你求饒了。”

“倪強還在騙。他女兒還在等。”

“比等一個死了的人,更難。”

“——你兒子”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完】

有些人,死了。

有些人,還活著。

死了的人,不用面對那些被騙的人、被傷害的人、被遺忘的人。

活著的人,要面對。

面對那些看他的眼神,面對那些說他名字時的語氣,

面對他女兒那雙沒甚麼神的眼睛。

他女兒說:我有時候想,他要是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用等了。

死了就不會被人說“你爸是騙子”了。

但他還活著。

換微訊號,換手機號,換地方,

繼續騙,繼續躲。

他女兒還在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比等一個死了的人,更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