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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第1115章 求饒的人——當罪人第一次面對受害者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2060年冬至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過後的第三天,危安收到了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是紙質信,信封上蓋著“福州”的郵戳,字跡很老,一筆一畫都很慢,像寫的人用了很長時間。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還有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個老人,頭髮花白,穿著舊棉襖,站在一棵樹前面笑。樹是榕樹,很大,垂下來的氣根像老人的鬍子。

信紙上只有幾行字:

“危安同志:我叫王秀英。2022年11月9日,你父親給我打過電話。他說他是公安局的,說我的銀行卡涉嫌洗錢。我信了。我把我存了十年的三萬八千塊錢轉給了他。那是我老伴走後留下的。後來我知道了,那是詐騙。你父親後來死了。我不恨他。我聽說他在那邊救了好多人。我這輩子,就被人騙過這一次。騙我的人,死了。我活著。這不算甚麼。照片是我七十歲那年拍的,在村口的老榕樹下。你要是想看看騙過我的人長甚麼樣,就看他的照片。你要是想看看被騙的人長甚麼樣,就看我的照片。王秀英年10月。”

危安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又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小字:“2022年11月9日,晴。今天接到一個電話,說是公安局的。我把錢轉給他們了。後來知道是騙子。兒子說報警,我沒讓。三萬八,算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輕聲說:“爸,王秀英給你寫信了。她說她不恨你。她說她這輩子就被人騙過這一次。騙她的人死了,她活著。她說這不算甚麼。”

沒有人回答。風從陽臺吹進來,葉子輕輕搖晃。

(二)下午,鮑玉佳家

危安拿著那封信去找鮑玉佳。鮑玉佳八十歲了,走路慢了,但眼神還亮。她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沉默了很久。

“王秀英,”她輕聲說,“你爸第一通電話打的那個人。”

“您知道?”

“知道。他後來在日記裡寫過。他說,那個老人說‘我兒子不在家’,他聽見了,但他沒有掛電話。”

危安沒有說話。鮑玉佳把信紙放在茶几上,看著那張黑白照片。“她不恨他。她說不恨。但她記得。記得那天是晴天,記得那通電話,記得三萬八。她甚麼都記得。”

“鮑阿姨,您恨我爸嗎?”

鮑玉佳沉默了一會兒。“恨過。他給我打電話那天,我恨他。他說‘玉佳,我怎麼會騙你’,我恨他。後來知道他在那邊的情況,不恨了。”

“為甚麼?”

“因為他求饒了。在電話裡,他讓我別信他。一個在那種地方還想著讓我別信他的人,我恨不起來。”

她看著危安。“小安,你爸這輩子,騙了好多人。但那些人裡,有人不恨他。不是因為他的罪不重,是因為他們看見了他在求饒。”

(三)晚上,集體電話

晚上,鮑玉佳又拉了一個群。所有人都在。她先開口:“小安收到一封信。王秀英寫的。2022年11月9日,危暐第一通電話打的那個人。”

群裡沉默了很久。然後陶成文說:“王秀英……我記得。他日記裡寫過。他說那個老人說‘我兒子不在家’,他手抖得按不下去鍵盤。”

程俊傑說:“鏡淵引擎的歸檔裡,有那通電話的完整錄音。小安聽過了。他爸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對不起’,很小聲,捂住話筒說的。”

魏超說:“我在邊境見過很多從園區逃出來的人。有的說,騙子在電話裡跟他們說過對不起。很小聲,像怕被人聽見。他們以為是聽錯了。”

馬文平輕聲說:“不是聽錯了。是真的。他們在求饒。對自己求饒,也對電話那頭的人求饒。”

林奉雨說:“我在園區的時候,見過你爸。他背對著我,敲鍵盤。他轉過頭,說‘不要怕’。那三個字,不是對別人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馬強說:“我在監獄裡見過一個詐騙犯,判了十二年。他說他每次騙完人,都會在紙上寫一個‘對不起’。寫了三千多張,疊起來有這麼厚。”他用手比了一下。

“你爸也寫了。寫在程式碼註釋裡,寫在日記裡,寫在捂住話筒的那聲‘對不起’裡。”

孫鵬飛說:“他後來寫的那篇論文,最後一段是:‘技術異化的終點,不是你不會說對不起,是你忘了為甚麼要說對不起。’他沒有忘。”

沈舟說:“他在園區裡做的那些事——傳情報、埋後門、炸伺服器——都是在說對不起。用行動說。”

梁露說:“墨爾本這邊有一個受害者家屬協會,我去做過志願者。有一個老太太,被騙了八萬澳元。她說她不恨那個騙子。她說:‘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我知道他不是壞人。’”

危安一直沒有說話。最後他說:“我爸在程式碼註釋裡寫:‘如果有一天我兒子讀到這段程式碼,告訴他,爸對不起他。但他不用對不起任何人。’他寫了。我讀到了。”

群裡安靜了很久。然後鮑玉佳說:“小安,你爸求饒了一輩子。現在他可以休息了。”

(四)2061年清明,福州,狀元嶺公墓

危安站在父親的墓前,手裡拿著王秀英的信和照片。他把信紙放在墓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又把照片放在旁邊。

“爸,王秀英給你寫信了。她說她不恨你。她說她這輩子就被人騙過這一次。騙她的人死了,她活著。她說這不算甚麼。她的照片我帶來了。你看,她站在村口的老榕樹下面,笑得挺開心的。”

他站起來,看著墓碑上那行模糊的字——“危暐(1994-2024)”。風吹過來,信紙的角微微翹起,又落下去。

“爸,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後來你不吐了,不是習慣了,是胃裡沒東西了。但你還在寫對不起。在日記裡,在程式碼註釋裡,在捂住話筒的那聲‘對不起’裡。你沒有變成鬼。你只是走錯了路。現在路走完了。我替你走剩下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山。走到半山腰時,手機震了。是鮑玉佳的訊息:“小安,掃完墓了嗎?來家裡吃飯,餃子剛包好。”

他回覆:“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下山。陽光很好,照在山路上,暖暖的。他想起王秀英信裡寫的——“你要是想看看騙過我的人長甚麼樣,就看他的照片。你要是想看看被騙的人長甚麼樣,就看我的照片。”

他沒有見過父親。但他見過被騙的人。王秀英,七十二歲,退休教師,三萬八千塊錢,十年積蓄。她不恨他。她說不恨。但她記得。記得那天是晴天,記得那通電話,記得那個聲音在發抖。

他爸也記得。記得那個老人說“我兒子不在家”,記得自己按不下去鍵盤,記得那聲捂住話筒的“對不起”。他記了一輩子。記到死。

這就夠了。

(五)2061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鮑玉佳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鮑阿姨,您呢?”

“吃了。老馬也來了,在我這兒。”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鮑阿姨,王秀英還在嗎?”

鮑玉佳沉默了一會兒。“去年走了。她兒子給我打過電話,說老太太走的時候挺安詳的。還說,她床頭櫃裡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那個打電話的年輕人,我不恨他。他聲音在發抖。’”

危安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動。

“鮑阿姨,我爸求饒了。她聽見了。”

“她聽見了。”

窗外,深圳灣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六)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王秀英走了。她床頭櫃裡放著一張紙條。 # 上面寫著:“那個打電話的年輕人,我不恨他。他聲音在發抖。” # 她聽見了。你求饒的時候,她聽見了。 # 你不知道,但她聽見了。 # 爸,你求饒了一輩子。 # 現在不用了。 # 你休息吧。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王秀英聽見了。你求饒的時候,她聽見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4962道刻痕】

2061年冬至。

“爸:”

“王秀英走了。她床頭櫃裡放著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那個打電話的年輕人,我不恨他。他聲音在發抖。’”

“她聽見了。你求饒的時候,她聽見了。”

“你不知道,但她聽見了。”

“現在你可以休息了。”

“——你兒子”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完】

有些人,求饒了一輩子。

小聲說,捂住話筒,怕被聽見。

求饒沒有用。該打的電話還是要打,該騙的人還是要騙。

但求饒過,和沒求饒過,不一樣。

求饒過的人,心裡還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

後來不吐了,不是習慣了,是胃裡沒東西了。

但心裡那點東西,還在。

在日記裡,在程式碼註釋裡,在捂住話筒的那聲對不起裡。

那點東西,被聽見了。

被一個七十二歲的退休教師聽見了。

她說:我不恨他。他聲音在發抖。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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