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18章 第1114章 園區裡的第一個人——當罪人開始適應黑暗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2060年冬至前夜,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程俊傑,附件是一段音訊檔案,檔名只有一串數字:_。

郵件正文很短:

“小安,鏡淵引擎的歸檔裡找到的。2022年11月9日,你爸到園區的第二天。園區系統的錄音備份,監工留檔用的。他第一天沒錄,第二天開始錄的。聽聽吧。”

危安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

他爸到園區的第二天。2022年11月9日。他還沒出生。他媽還在福州,不知道孩子的父親已經在緬甸的一個鐵皮房子裡,準備打第一通詐騙電話。

他戴上耳機,點開播放。

(二)2022年11月9日,上午,KK園區B7棟

錄音開始。背景很吵,有發電機的聲音,有人走動的聲音,有電腦風扇嗡嗡的聲音。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很年輕,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第1通。目標:王秀英,女,72歲,退休教師,福州。”

停頓。

“您好,這裡是XX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請問您是王秀英嗎?”

另一個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很遠,很模糊,像隔著一層甚麼東西。老人的聲音,有點緊張:“我是。甚麼事?”

危安的手握緊了滑鼠。

年輕的聲音繼續:“我們接到一起案件,發現您的銀行賬戶涉嫌洗錢。需要您配合調查。”

老人的聲音更緊張了:“我……我沒洗錢。我就是一個退休老師,我不懂那些……”

年輕的聲音停了一下。危安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很重,像在忍著甚麼。

“王老師,您別緊張。我們只是例行核查。您的賬戶近期有幾筆異常轉賬記錄,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下銀行賬戶資訊,核實之後就會幫您解除嫌疑。”

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我不會弄那些……我兒子不在家……”

又是停頓。危安能聽見他爸的手指在桌上摳的聲音,指甲陷進木頭裡,咯吱咯吱的。

“您別急。您把銀行卡號告訴我,我幫您查。”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你等一下,我找找……”

錄音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翻東西的聲音,老人自言自語的聲音——“在哪兒呢……我昨天還看見了……”

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捂住話筒說的:“對不起。”

危安的手指停住了。

老人的聲音又響起來:“找到了!卡號是……”

年輕的聲音開始報數字,一個一個,很慢,像在唸自己的判決書。報完了,鍵盤敲擊聲,回車鍵。然後那個聲音說:“王老師,核查需要時間。您保持手機暢通。再見。”

錄音沒有立刻結束。危安聽見耳機裡傳來結束通話電話的嘟聲,然後是他爸的呼吸聲,很重,很急。然後是椅子挪動的聲音,腳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甚麼東西倒下來的聲音——他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爸衝進廁所,蹲在角落裡吐。

錄音結束。

危安摘下耳機,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

窗外,深圳灣的燈火在遠處閃爍。他想起鮑玉佳說過的話——“你爸第一天就吐了。吐了三天,後來不吐了。不是習慣了,是胃裡沒東西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從來沒有打過詐騙電話,從來沒有在鍵盤上敲下別人的銀行卡號,從來沒有在深夜蹲在異國的廁所裡吐到只剩胃酸。但那雙手,敲下過晨曦系統的程式碼。那些程式碼,是他爸沒寫完的夢。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輕聲說:“爸,我聽到你第一通電話了。你說了對不起。他們聽不見。但我聽見了。”

沒有人回答。風從陽臺吹進來,葉子輕輕搖晃。

(三)2060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沒有回福州。他在深圳的公寓裡,自己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手機震了。是鮑玉佳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鮑阿姨,您呢?”

“吃了。老馬也來了,在我這兒。”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鮑阿姨,我爸到園區的第一天,是甚麼樣的?”

鮑玉佳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很輕:“他沒告訴我。但我知道。他後來在日記裡寫了。他說,第一天,他甚麼都沒做。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的目標資訊,從早上坐到晚上。一通電話都沒打。晚上被關了禁閉。第二天才開始打。”

危安看著那行字。“鮑阿姨,他第一通電話的錄音,我聽了。”

鮑玉佳很久沒有回覆。然後她說:“他跟你說了對不起?”

“對。很小聲,捂住話筒說的。”

“他沒跟那個老人說。他跟自己說的。”

危安沒有說話。

鮑玉佳又發了一條:“小安,你恨他嗎?”

危安看著那盆茉莉花。“不恨。他選了那條路,他知道錯了。他求饒了。這就夠了。”

(四)下午,集體回憶

下午,鮑玉佳拉了一個群。所有人都在——張帥帥、陶成文、程俊傑、魏超、付書雲、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梁露、孫鵬飛、沈舟。還有馬強。

鮑玉佳先開口:“小安聽了危暐第一通電話的錄音。我想,我們今天一起回憶一下——危暐剛到園區的那幾天,是怎麼過來的。”

程俊傑說:“鏡淵引擎的歸檔裡,有他前七天的通話記錄。第一天,零通。第二天,打了三十二通,成功兩通。第三天,打了四十通,成功五通。第四天,打了五十通,成功八通。第五天,打了五十五通,成功十一通。第六天,打了六十通,成功十五通。第七天,打了六十五通,成功二十通。”

他停了一下。“他後來在程式碼註釋裡寫:‘第七天,我不吐了。不是習慣了,是胃裡沒東西了。’”

魏超說:“我在邊境見過很多剛從園區逃出來的人。有的說,第一天不敢打,被打。第二天打了,吐。第三天繼續打,繼續吐。一個星期之後,不吐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吐了沒東西吃。”

馬文平輕聲說:“這是心理創傷。他後來寫的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些遺言——都是在處理這個創傷。他不想忘記,他怕自己忘記。”

馬強一直沒有說話。最後他說:“我在監獄裡見過一個詐騙犯,二十出頭,判了七年。他說他第一單騙了一個老太太三萬塊。老太太哭了,他掛了電話也哭了。後來騙多了,不哭了。他說:‘我變成鬼了。’”

他停了一下。“你爸也變成鬼了。但他變鬼的時候,還在寫日記,還在留證據,還在求饒。他不想當鬼。”

(五)晚上,危安的決定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聽了你第一通電話的錄音。 # 你說了對不起。很小聲,捂住話筒說的。 # 那個老人沒聽見。但我聽見了。 # 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後來你不吐了,不是習慣了,是胃裡沒東西了。 # 但你還在寫日記,還在留證據,還在程式碼註釋裡寫對不起。 # 你沒有變成鬼。 # 你只是走錯了路。 # 現在路走完了。 # 我替你走剩下的。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你第一通電話裡說的對不起,我替你記著。”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4941道刻痕】

2060年冬至。

“爸:”

“今天聽了你第一通電話的錄音。你說了對不起。很小聲,捂住話筒說的。那個老人沒聽見。但我聽見了。”

“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你沒有變成鬼。”

“你只是走錯了路。”

“現在路走完了。”

“我替你走剩下的。”

“——你兒子”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完】

有些人,第一天就求饒了。

小聲說,捂住話筒,怕被聽見。

求饒沒有用。該打的電話還是要打,該騙的人還是要騙。

但求饒過,和沒求饒過,不一樣。

求饒過的人,心裡還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

後來不吐了,不是習慣了,是胃裡沒東西了。

但心裡那點東西,還在。

在日記裡,在程式碼註釋裡,在捂住話筒的那聲對不起裡。

那點東西,夠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