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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第1113章 軍裝與謊言——當榮譽成為犯罪的幌子

2026-04-27 作者:安徽淮南鮑玉佳

(一)2059年清明後,福州,馬強家

馬強坐在客廳裡,手裡握著一杯涼透的茶。茶几上攤著幾頁紙——那是他兒子馬超的舉報材料,程俊傑上週從成都發來的。不是原件,是掃描件。舉報人透過軍地聯合執法渠道遞交的,四川省軍區警備糾察隊已經立案調查。

馬強七十六歲了,退休前在監獄系統幹了三十七年。他見過太多犯人——詐騙的、販毒的、殺人的、造假煙的。他以為自己甚麼都見過了。

但此刻,他看著那些照片,手在發抖。照片裡,他的兒子穿著迷彩服,站在倉庫裡,身後是成排的軍靴、軍帽、臂章、領花。微信朋友圈截圖裡,“閩軍01”“閩軍02”的抖音號掛著“正品配發”“軍隊專用”的招牌,直播賣貨。

他閉上眼睛,想起2015年9月3日。那天馬超站在天安門廣場,穿著筆挺的軍裝,走過長安街。閱兵式,夜襲陽明堡英模部隊方隊。電視機前,他指著螢幕對鄰居說:“那是我兒子。”

鄰居說:“馬強,你兒子有出息。”

他說:“嗯。”

那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一天。

現在,那些榮譽證書還在抽屜裡——“2015年9月3日光榮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週年閱兵盛典”。“2017年度開訓動員比武考核專業第一名”。“1509任務出色,被評為夜襲陽明堡英模部隊方隊”。一張一張,紅彤彤的,金燦燦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福州的老街,有人在曬被子,有孩子在跑。陽光很好。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爸。”馬超的聲音,很輕。

“你在哪兒?”

“成都。家裡。”

“那幾頁紙,我看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馬超說:“爸,我可以解釋。”

“你解釋。”

“那些東西……不是真的軍服。是高仿的。市面上大家都在賣,我只是……”

“你只是甚麼?你只是穿著迷彩服在抖音上直播,打著‘軍隊專用’的招牌賣貨?你只是用‘閩軍’做網名,蹭部隊的牌子?你只是把閱兵的照片掛在店鋪首頁,告訴人家你是退伍軍人,東西絕對正宗?”

馬超沒有說話。

馬強的聲音開始發抖:“馬超,你告訴我,你在部隊學的甚麼?你告訴我是怎麼教的?榮譽、責任、忠誠——你都餵狗了?”

“爸——”

“你別叫我爸。你沒有資格。”

他結束通話電話。

(二)下午,鮑玉佳家

馬強坐高鐵到深圳,敲了鮑玉佳的門。鮑玉佳七十九歲了,走路慢了,但眼神還亮。她看見馬強的臉色,甚麼都沒問,倒了杯茶。

“老馬,出甚麼事了?”

馬強把舉報材料遞給她。鮑玉佳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看完之後,她沉默了很久。

“馬超?”

“嗯。”

“2015年閱兵那個?”

“嗯。”

鮑玉佳把材料放下,看著馬強。“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舉報材料已經遞到警備區了。軍地聯合執法,立案了。他可能要坐牢。”

鮑玉佳沒有說話。馬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監獄裡給犯人戴過無數次手銬的手。

“我當了三十七年獄警,”他說,“給多少人戴過手銬?殺人犯、詐騙犯、毒販子。每次銬上去的時候,我都想:這些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現在輪到我自己兒子了。”

鮑玉佳給他續了茶。“老馬,你兒子不是你。他做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但我是他爸。他小時候,我天天在監獄值班,沒時間管他。他媽走得早,他一個人在老家跟著奶奶長大。後來去當兵,我以為部隊能把他教好。是教好了。閱兵、比武、立功——多好啊。”

他停了一下。“但他退伍之後呢?找不到工作,做生意虧了,老婆跟他離了。他開始賣那些東西——軍靴、軍帽、臂章。他說是仿品,不犯法。但舉報材料上寫的那些——‘正品配發’‘軍隊專用’——那不是仿品,那是騙人。”

鮑玉佳輕聲說:“老馬,你恨他嗎?”

馬強沉默了很久。“我恨我自己。恨我沒教好他。”

(三)晚上,集體電話

晚上,陶成文拉了一個群。所有人都在——鮑玉佳、張帥帥、程俊傑、魏超、付書雲、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梁露、孫鵬飛、沈舟。還有危安。

陶成文先開口:“老馬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馬超涉嫌非法買賣軍服,軍地聯合執法已經立案。老馬現在很難受,我們看看能做甚麼。”

魏超第一個說話:“我在邊境幹了那麼多年,見過很多退伍兵。有的去當保安,有的去跑運輸,有的去工地。也有做這個的——賣軍服、賣軍靴、賣各種仿製品。大多數是不知道犯法,覺得‘我就是賣個衣服,又不是賣槍’。”

程俊傑說:“舉報材料裡引了《軍服管理條例》和《刑法》第375條。非法生產、買賣武裝部隊制式服裝,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並處或者單處罰金。馬超那些抖音號——‘閩軍01’‘閩軍02’,粉絲不少,交易量應該不小。如果認定為‘情節嚴重’,可能要判。”

付書雲補充:“從法律上講,他違反了《軍服管理條例》第十、十一、十二條。禁止買賣軍服,禁止生產、銷售、購買和使用仿照軍服樣式、顏色製作的足以使公眾視為軍服的仿製品,禁止以‘軍需’‘軍服’‘軍品’等用語招攬顧客。他那些‘正品配發’‘軍隊專用’的招牌,明顯違規。”

林奉雨說:“老馬,你別太自責。馬超是成年人,他自己做的選擇,自己承擔。”

馬強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明天去成都。去看看他。”

(四)2060年3月,成都,馬超家

馬強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到成都。馬超住在城郊一個老小區裡,兩居室,客廳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沒賣完的軍靴和迷彩服。

馬超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爸,你怎麼來了?”

馬強沒說話,走進屋,在沙發上坐下。茶几上攤著幾本軍事雜誌,牆上掛著一幅字——“若有戰,召必回”。那是馬超退伍那年寫的,裱好了掛在客廳。

“生意還做嗎?”馬強問。

馬超低下頭。“不做了。抖音號封了,微信也封了。警備區的人來找過我,做了筆錄。說等通知。”

“律師請了嗎?”

“請了。說可能要判。”

馬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字。“若有戰,召必回。”他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馬超,你告訴我,你在部隊學的甚麼?”

馬超沒說話。

“你告訴我,榮譽是甚麼?責任是甚麼?忠誠是甚麼?”

馬超低著頭,聲音很輕:“爸,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有甚麼用?”馬強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穿著軍裝去閱兵的時候,全國人民看著你。你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的時候,你爺爺在電視機前哭。現在呢?你穿著迷彩服在抖音上賣假貨,打著‘軍隊專用’的招牌騙人。你對得起那身軍裝嗎?”

馬超抬起頭,眼眶紅了。“爸,我退伍之後,找不到工作。去應聘保安,人家嫌我學歷低。去做銷售,我嘴笨,賣不出去。去做生意,虧了十幾萬。老婆跑了,孩子跟了媽。我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那身軍裝。”

“所以你就把它賣了?”

“我沒有賣軍裝!那些是高仿的——”

“高仿的也不行!”馬強打斷他,“你穿著迷彩服,打著‘軍隊專用’的招牌,人家買你的東西,是因為你是退伍軍人,是因為你參加過閱兵。你用部隊的榮譽來騙錢,這就是犯法!”

馬超低下頭,沒有說話。

馬強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四十三歲了,不再是那個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的年輕人了。

“馬超,”他的聲音低下來,“你去自首吧。”

馬超抬起頭。“爸——”

“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判了刑,好好改造。出來之後,重新做人。”

馬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五)2060年4月,成都,某區公安分局

馬強陪著馬超走進公安局。馬超穿著普通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那些還沒賣完的軍靴和迷彩服。

他對值班民警說:“我來投案。我非法買賣軍服。”

民警看了他一眼,讓他坐下,開始做筆錄。馬強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瓷磚地上回響。他想起自己在監獄工作的那些年,每次提審犯人,都是坐在這樣的走廊裡等。現在,等的是自己兒子。

兩個小時之後,馬超出來了。民警說:“先回去等通知。隨傳隨到。”

馬超點點頭,走到馬強面前。“爸,走吧。”

馬強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公安局。外面陽光很好,街上的玉蘭花開了,白花花的一片。

“爸,”馬超說,“對不起。”

馬強沒說話。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那些玉蘭花。

“馬超,你知道嗎?你參加閱兵那天,你爺爺還在。他在電視機前看你,哭得稀里嘩啦。他說:‘咱家出人才了。’後來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說:‘馬超有出息,我放心。’”

他轉過頭,看著馬超。“你讓我怎麼跟他說?你爺爺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他在地下能安生嗎?”

馬超低下頭,沒有說話。

馬強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六)2060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

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馬強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馬叔,您呢?”

“吃了。自己包的。白菜豬肉餡。”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馬超的事,怎麼樣了?”

馬強沉默了一會兒。“立案了。等開庭。”

“您去成都了?”

“去了。陪他自首。”

危安看著那盆茉莉花。“馬叔,您恨他嗎?”

馬強很久沒有回覆。然後他發了一條:“不恨。但心疼。他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

危安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覆:“馬叔,我爸也走了彎路。他走不回來了。馬超能走回來,比很多人強。”

馬強沒有再回復。

危安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那裡,看著深圳灣的燈火。他想起馬超的榮譽證書——“2015年9月3日光榮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週年閱兵盛典”。他想起馬強說的“他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屋裡,關上門。

(七)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

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馬叔說,馬超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 # 你走了彎路,沒走回來。 # 但你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 # 馬超也能走回來嗎? # 我不知道。 # 但他在走。 # 走了,就有希望。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4937道刻痕】

2060年冬至。

“爸:”

“今天馬叔說,馬超走了彎路,得自己走回來。”

“你走了彎路,沒走回來。”

“但馬超在走。”

“走了,就有希望。”

“——你兒子”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完】

有些人,穿著軍裝走過天安門。

有些人,穿著迷彩服在抖音上賣假貨。

同一個人。

榮譽是真的,錯也是真的。

真的榮譽,不會因為錯了就被抹掉。

真的錯,不會因為有過榮譽就被原諒。

但錯了,可以改。

改了,路還能走回來。

走回來,比沒走過彎路的人,更知道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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