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22年11月8日,昆明,凌晨四點
危暐站在長水機場的出發大廳,揹著一個黑色雙肩包,手裡攥著一張登機牌。目的地:曼谷。他沒有托執行李,揹包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臺膝上型電腦、一本護照。護照是新辦的,簽證是旅遊籤,三十天。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那些沉睡的飛機。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白,太陽快出來了。他看了一眼手機,最後一條訊息是發給母親的——“媽,我出國上班了。同事來接我,走得急,沒當面跟您說。手機可能經常沒訊號,看到留言別擔心。醫院那邊我預付了半年費用,不夠的話聯絡鮑玉佳,她會幫您。我欠她的,以後還。茉莉花記得澆水。三天一次,別澆太多。”
他點了傳送,然後關機。手機揣進口袋裡,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昆明,十一月,天很藍,有幾隻鴿子在飛。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去五一廣場喂鴿子,他問:“媽,鴿子飛走了還會回來嗎?”母親說:“會。家在這兒,它們認得路。”
他轉身,走向安檢口。走到入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排落地窗。陽光正好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玻璃上,金燦燦的。他看了三秒,然後轉頭,過安檢,消失在人流裡。
(二)中午,曼谷,素萬那普機場
飛機落地時,曼谷在下雨。他走出廊橋,跟著人流走向入境大廳。機場很大,到處是指示牌,泰文、英文、中文。他看了一眼“Arrivals”的方向,沒有走過去。他在候機廳的長椅上坐下來,開啟手機,連上機場WiFi。
訊息列表裡有一條未讀,是聯絡人“K”發來的:“到了嗎?”
他回覆:“到了。在機場。”
“去7號門,有人接你。穿藍襯衫,拿A4紙,上面寫你的名字。”
“好。”
他站起來,走向7號門。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豐田,一個穿藍襯衫的緬甸人站在車旁,手裡舉著一張A4紙,上面寫著“WEI WEI”。
危暐走過去。“我是危暐。”
緬甸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開啟車門。“上車。”
他彎腰鑽進後座。車裡坐著另一個人,三十多歲,戴眼鏡,穿著花襯衫,手裡夾著一根菸。緬甸人發動車,駛出機場。
花襯衫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他。“危暐?”
“是。”
“我叫阿凱。以後你跟我。”
“去哪兒?”
“泰國好玩的地方多著呢。你先休息,到了再說。”
危暐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曼谷的街景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高樓、寺廟、天橋、摩托車流。車開了很久,穿過市區,上了高速,兩邊的建築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疏。
“還有多遠?”他問。
阿凱沒回頭。“遠著呢。睡一覺。”
危暐沒睡。他看著窗外,天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手機沒有訊號了。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他已經在路上走了十三個小時。
車停了。不是到地方了,是堵車了。前面是一排大貨車,車燈亮著,像一條紅色的河。阿凱搖下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罵了一句緬語。
危暐問:“這是哪兒?”
“邊境。前面就是緬甸。”
危暐的手緊了一下。“不是去泰國嗎?”
阿凱轉過頭,看著他,笑了。“泰國?老弟,泰國哪有那麼好賺錢的地方。過了這條河,那邊才是你的天堂。”
危暐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窗外,遠處的河面上有燈在晃,是船。他想起昆明機場那扇落地窗,想起母親說的“家在這兒,它們認得路”。他閉上眼睛。
車又開始動了。過了檢查站,過了橋,路更窄了,坑坑窪窪的,顛得他胃疼。他睜開眼睛,窗外是一片漆黑,偶爾有一盞燈,像鬼火。他不知道自己到了甚麼地方。
車終於停了。阿凱推開門,跳下車。“到了。”
危暐下車,站在一片泥地上。四周是黑黢黢的房子,鐵皮屋頂,窗戶裡透出昏暗的光。遠處有狗叫,有人喊叫,有發電機嗡嗡的聲音。
阿凱指著前面一棟樓。“B7棟。你住三樓,跟我來。”
危暐跟著他走進樓裡。樓道很暗,燈泡在頭頂晃,牆上有人用中文寫的字——“不幹活沒飯吃”“跑了打死你”。他上了三樓,阿凱推開一扇鐵門。
裡面是一個十平米的房間,沒有窗戶,四張上下鋪,鋪著發黃的床單。已經有三個人了,蜷在床上,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阿凱指了指最裡面那張下鋪。“你的。好好休息,明天開始幹活。”
他轉身走了。鐵門在身後關上,鎖舌彈進鎖孔,咔嗒一聲。危暐站在床前,看著那張發黃的床單。他慢慢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他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遠處有狗叫,有人在哭,有電棍的滋滋聲。他閉上眼睛,想起母親說的“三天澆一次水,別澆太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澆那盆花。
(三)2022年11月9日,園區,上午
鐵門被踹開的時候,危暐剛睡著。
“起來!都起來!”一個光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電棍。床上的人立刻彈起來,危暐也跟著坐起來,頭昏沉沉的。
“新來的,出來!”
危暐跟著光頭走出房間,下樓,穿過一條走廊,來到一間大屋子。裡面擺著幾排電腦,螢幕上閃著聊天視窗、銀行轉賬介面、還有密密麻麻的表格。幾個年輕人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嘴裡不停地說話。
光頭把他帶到最裡面的一臺電腦前。“坐下。”
危暐坐下。螢幕上是一個系統介面,寫著“KK園區智慧呼叫平臺V2.0”。旁邊開著幾個視窗——目標資訊、話術指令碼、轉賬記錄。
光頭站在他身後。“今天你的任務,打夠五十通電話。每通不少於三分鐘。完不成,沒飯吃。連續三天完不成,關水牢。”
危暐看著螢幕上那些資訊。姓名、年齡、住址、職業、家庭成員、消費記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被拆解成一行行資料。他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沒有動。
光頭把一本列印好的話術指令碼扔在桌上。“照著念。別自己發揮。”
危暐翻開指令碼。第一頁寫著“冒充公檢法——話術流程”。開頭是:“您好,這裡是XX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請問您是XXX嗎?我們接到一起案件,發現您的銀行賬戶涉嫌洗錢……”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光頭敲了敲桌子。“發甚麼呆?開始。”
危暐拿起耳機,戴上,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下第一串號碼。
(四)上午,第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一個老人的聲音,很輕,有點緊張。
危暐看著螢幕上的資訊。王秀英,女,72歲,退休教師,喪偶,獨居,兒子在上海工作。
他張開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您好,這裡是XX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請問您是王秀英嗎?”
“我是。甚麼事?”
“我們接到一起案件,發現您的銀行賬戶涉嫌洗錢。需要您配合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老人的聲音又響起來,更輕了:“我……我沒洗錢。我就是一個退休老師,我不懂那些……”
危暐的手開始發抖。他看了一眼指令碼,繼續念:“王老師,您別緊張。我們只是例行核查。您的賬戶近期有幾筆異常轉賬記錄,我們需要您提供一下銀行賬戶資訊,核實之後就會幫您解除嫌疑。”
“我……我不會弄那些……我兒子不在家……”
“您別急。您把銀行卡號告訴我,我幫您查。”
老人沉默了很久。危暐聽見電話那頭有椅子挪動的聲音,有翻東西的聲音。然後老人說:“你等一下,我找找……”
危暐的手指在滑鼠上,準備點“結束通話”。他的手指按下去,螢幕彈出“通話結束”。他結束通話了。
光頭站在他身後,電棍戳了一下他的後頸。“誰讓你掛的?”
危暐沒說話。
“她讓你等,你就等。她找出來,你就記。記完了,讓她轉賬。這才是流程。”
危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她七十二了。退休老師。一個人住。”
“那又怎樣?”光頭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她有錢,你有任務。你完不成任務,我沒飯吃。懂嗎?”
危暐沒說話。光頭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來。”
危暐重新拿起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下第二串號碼。
(五)中午,食堂
午飯是一碗米飯,一勺炒白菜,一塊豆腐。危暐端著餐盤,坐在角落裡。他吃了一口米飯,咽不下去。他把筷子放下,看著碗裡的菜。食堂裡很吵,有人在高聲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電話,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媽,我沒事,工作忙,過陣子就回去看你。”
危暐看著那個人,二十出頭,臉上還有青春痘,對著電話笑得很開心。他知道那個人在騙人。他也知道,自己很快也會變成那樣。
他低下頭,把那碗米飯吃完了。
(六)下午,第二十三通電話
下午四點,危暐打了二十三通電話,成功了兩次。一次是個中年男人,罵了他一句“騙子”就掛了。一次是個年輕女人,聽他說了兩句,說“我報過警了”,然後掛了。
光頭在旁邊走來走去,臉色越來越差。“你今天完不成五十通,別想吃飯。”
危暐戴上耳機,敲下第二十四串號碼。電話響了很久,快結束通話的時候,被人接起來了。
“喂?”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背景很吵,像在街上。
危暐看著螢幕上的資訊。李曉雯,女,24歲,大學畢業,待業,最近在找工作。
“您好,這裡是XX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請問您是李曉雯嗎?”
“我是。怎麼了?”
“我們接到一起案件,發現您的銀行賬戶涉嫌洗錢。需要您配合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女人笑了。“你們這些騙子,能不能換個新花樣?上個月有人打電話說我快遞丟了,上上個月說我兒子出車禍了。我連男朋友都沒有,哪來的兒子?”
危暐愣住了。他不知道該說甚麼。指令碼上沒有這一條。
女人繼續說:“你們一天到晚打電話騙人,良心不會痛嗎?”
危暐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光頭衝過來,電棍戳在他肩膀上。“你他媽又掛?!”
危暐沒說話。光頭又戳了一下。“問你話呢!”
危暐抬起頭,看著光頭。“她說我們良心不會痛嗎。”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良心?老弟,良心值多少錢?能換飯吃嗎?能換命嗎?”他蹲下來,拍了拍危暐的臉。“在這裡,良心是最沒用的東西。早點丟掉,早點舒服。”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危暐一眼。“繼續打。”
(七)晚上,最後一通電話
晚上九點,危暐打了四十九通電話。成功了三通,總金額一萬兩千元。還差一通。
光頭站在門口,叼著煙。“最後一通,打完收工。”
危暐戴上耳機,敲下第五十串號碼。電話響了很久,快結束通話的時候,被人接起來了。
“喂?”一個老人的聲音,很輕,有點喘。
危暐看著螢幕上的資訊。陳桂蘭,女,68歲,退休工人,獨居,老伴三年前去世。
“您好,這裡是XX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請問您是陳桂蘭嗎?”
“我是。甚麼事?”
“我們接到一起案件,發現您的銀行賬戶涉嫌洗錢。需要您配合調查。”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我不會弄那些……我兒子不在家……”
“您別急。您把銀行卡號告訴我,我幫您查。”
老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危暐聽見電話那頭有椅子挪動的聲音,有翻東西的聲音。然後老人說:“你等一下,我找找……”
危暐的手指懸在滑鼠上。他想結束通話,但光頭站在身後,看著他。他閉上眼睛。
電話那頭,老人還在翻東西。“在哪兒呢……我昨天還看見了……”
危暐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那行字——“陳桂蘭,68歲,退休工人,獨居”。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六十八歲,退休工人,獨居。他的手指從滑鼠上移開,放在鍵盤上。
“找到了!”老人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卡號是……”
危暐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那串數字。他敲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像針紮在手指上。敲完了,他按下回車。
螢幕彈出“轉賬成功”。金額:兩萬八千元。
他摘下耳機,放在桌上。光頭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明天繼續。”
他走了。危暐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行“轉賬成功”。他想起那個老人的聲音——“找到了!卡號是……”那麼信任的聲音,那麼認真的聲音。她以為自己在幫警察破案。她把錢轉給了騙子。他騙了她。
他站起來,走到廁所裡,蹲在角落,開始吐。他把中午的米飯、下午喝的水、胃裡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吐到最後,只剩胃液,酸澀的,苦的。他蹲在那裡,額頭抵著冰冷的瓷磚,無聲地哭。
他想起昆明機場那扇落地窗,想起母親說的“三天澆一次水,別澆太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澆那盆花。
(八)深夜,禁閉室
光頭沒讓他回宿舍。他把他帶到一樓,推開一扇鐵門。裡面是一個一米見方的鐵籠,地上鋪著一張發黃的紙板。鐵籠旁邊有根管子,不停地滴水,地上溼了一片。
“進去。”光頭說。
危暐彎腰鑽進籠子。光頭鎖上門,站在外面看了他一眼。“今天你吐了,我不罰你。但你要記住——在這裡,哭沒用,吐也沒用。完成任務,活著出去。完不成任務,死在這裡。你自己選。”
他走了。鐵門關上,燈滅了。危暐蹲在籠子裡,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那根管子不停地滴水,滴答,滴答,滴答。他蹲了很久,腿麻了,坐到紙板上。紙板是溼的,涼氣從屁股底下往上竄。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想起那個老人的聲音——“找到了!卡號是……”他想起她說“我兒子不在家”。他想起自己的母親。他想起他說“媽,我出國上班了”。他騙了她。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心跳。滴答,滴答,滴答。水在滴,心在跳。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九)第二天,凌晨
天亮了。鐵門被開啟,光頭站在門口。“出來。”
危暐從籠子裡爬出來,腿是軟的,站不穩。他扶著牆,慢慢站直。
光頭看了他一眼。“吃飯。然後幹活。”
危暐沒有說話。他跟著光頭走出禁閉室,穿過走廊,來到食堂。食堂裡已經有人在吃飯了,稀飯,饅頭,鹹菜。他端了一碗稀飯,坐在角落裡。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有傷。他看了危暐一眼,小聲說:“新來的?”
危暐點點頭。
“昨天哭了?”
危暐沒說話。
年輕人低下頭,喝了一口稀飯。“沒事。大家都哭過。哭完就好了。”
危暐看著他臉上的傷。“你被打過?”
年輕人沒回答。他喝完了稀飯,站起來,走了。
危暐坐在那裡,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稀飯。他想起那個年輕人說的“哭完就好了”。他不知道會不會好。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哭了。哭沒用。
他端起碗,把那半碗稀飯喝完了。
(十)2057年清明,福州,狀元嶺公墓
危安站在一座舊墓前。墓碑上“危暐(1994-2024)”幾個字,風吹雨打了三十三年,字跡已經很模糊了。他蹲下來,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輕聲念:“爸,我去過昆明瞭。長水機場,你當年起飛的地方。我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了很久。陽光照在玻璃上,和你當年看到的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走的那天,奶奶在家等你。等到天黑,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她以為你還會回來。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後,那盆茉莉花差點死了。她忘了澆水。後來她記起來了,三天澆一次,不多不少。花活了。你看到了嗎?花還活著。”
他把那張紙放在墓碑前,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站起來,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時,手機震了。是鮑玉佳的訊息:“小安,掃完墓了嗎?來家裡吃飯,餃子剛包好。”
他回覆:“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下山。陽光很好,照在山路上,暖暖的。他想起父親在機場那三秒的回頭,想起奶奶說的“家在這兒,它們認得路”。父親沒認得路。但他認得。他每年都來,每年都記得。
這就夠了。
【無名者紀念牆·第4857道刻痕】
2057年清明。
“爸:”
“我去過昆明瞭。長水機場,你當年起飛的地方。”
“陽光照在玻璃上,和你當年看到的一樣。”
“你沒回來。但花還活著。”
“——你兒子”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完】
有些人,邁出那一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夠記一輩子。
他沒回來。但花還活著。
花活著,人就記著。
記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