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菲律賓清晨:“異常資料”的擾動
菲律賓,馬尼拉灣畔某高層公寓。
清晨六點,危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海灣上初升的朝陽。他的眼鏡片上反射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流——來自雲海市的實時社會情緒監測、記憶史詩平臺訪問量、《紐扣的重量》體驗者反饋、以及那張張堅餵狗照片引發的討論熱度曲線。
助手的加密通訊接入:“教授,雲海市修復中心今天上午將召開‘系統性漏洞聽證會’,主題是覆盤張堅案中各個社會子系統如何被利用。直播預告已經發布。”
危暐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他們的修復程序比預期快15%。那張照片……‘異常資料點A-09’的傳播效應超出模型預測。”
助手遲疑:“需要調整第二階段實驗的攻擊強度嗎?”
“不。”危暐轉身走向控制檯,調出那張餵狗照片的高畫質掃描件,“真正的實驗現在才開始。如果張堅在全面崩潰前仍保留著無法被模型解釋的善意,那麼這種善意是否具有傳染性?能否被利用?或者——能否被摧毀?”
他在鍵盤上快速輸入指令:
“啟動子實驗:善意脆弱性測試。”
“目標:觀察‘異常資料點A-09’(張堅餵狗照片)在雲海市民中引發的共情反應,測試在特定資訊汙染下,這種共情能否被轉化為新的操縱槓桿。”
“方法:投放三類敘事——”
1. 美化敘事:‘看,一個貪汙犯臨死前還在餵狗,說明他本質不壞。’(旨在混淆是非)
2. 解構敘事:‘餵狗只是偽善,他真正害的是家人和單位。’(旨在消解善意)
3. 陰謀敘事:‘這張照片是修復中心偽造的,用於美化張堅博取同情。’(旨在摧毀信任)
“觀測指標:三類敘事各自的接受度、對修復工作的影響、以及市民對‘複雜人性’的容忍度變化。”
危暐停頓,補充道:“同時,收集雲海市聽證會的所有資訊。我想知道,他們對‘系統性漏洞’的理解到了哪一層——是停留在‘修補技術漏洞’的表面,還是觸及了‘信任經濟學’的本質。”
窗外,朝陽完全躍出海面,將海灣染成金紅色。在這個距離雲海市兩千七百公里的房間裡,一場針對人類善意本身的實驗,悄然拉開序幕。
(二)上午九點:雲海市修復中心聽證會——誰在餵養漏洞?
修復中心地下二層的聽證室,被設計成環形劇場。中央是證人席和證據展示屏,四周是五層弧形坐席,可容納三百人。今天到場的有專案組成員、相關單位代表、市民代表、媒體,以及透過影片連線的福州韋娟。
陶成文站在中央,身後大屏顯示著今天的主題:
“系統性漏洞聽證會第一場:張堅案中的漏洞鏈——被動存在還是主動餵養?”
“過去幾個月,我們拆解了危暐的犯罪工具包,剖析了他對張堅的心理操控。”陶成文開場,“但有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如果社會系統本身沒有漏洞,危暐的詐騙能否成功?如果能,需要多少個漏洞同時存在?”
他調出一張複雜的網路圖,中心是張堅,向外輻射出七條線,每條線連線一個子系統:
1. 單位財務審批系統
2. 醫療資訊保護體系
3. 銀行反洗錢監測網路
4. 通訊安全防護機制
5. 身份認證與核驗流程
6. 社會支援網路(社群、親友)
7. 個人數字素養與防騙意識
“今天,我們邀請每個子系統的代表,以及專案組對應領域的負責人,共同覆盤:危暐是如何發現、測試並利用這些漏洞的?更重要的是——這些漏洞是偶然存在的,還是被某種機制長期‘餵養’而擴大的?”
聽證會從第一條漏洞鏈開始。
(三)漏洞鏈一:財務審批——“信任簡化”的成本
證人席上坐著兩位代表:能源局現任財務處長趙明,以及審計局特別調查員周敏。
馬文平作為經偵負責人首先提問:“趙處長,張堅案暴露前,能源局對50萬以下款項的審批流程是甚麼?”
趙明臉色凝重:“副職領導簽字即可支付,財務處做形式稽核——主要看簽字是否齊全、用途是否在預算範圍內。事後的專項審計……頻率不高。”
“為甚麼設定這樣的流程?”
“效率考量。”趙明坦言,“我們單位每年經手資金幾十億,50萬以下的支出佔80%以上。如果每筆都要多層審批,業務會癱瘓。而且張堅是工作三十多年的老同志,歷年審計都沒問題,信任積累導致了……流程簡化。”
周敏補充審計視角:“我們在案發後回溯發現,能源局過去五年的專項審計中,對‘副職簽字支付’類款項的抽查率只有28%。這不是個例,很多單位都存在‘信任慣性’——對老員工、對常規業務,監督會自然鬆弛。”
付書雲插話:“危暐的筆記裡,把這種‘信任慣性’稱為‘制度輔助變數’。他專門尋找那些‘信任簡化’程度高的單位,因為這意味著他只需要突破一個人(張堅),就能調動系統資源。”
程俊傑展示資料分析:“我們調查了雲海市過去十年涉及內部人員的詐騙案,發現一個規律:當某個崗位的‘信任資本’(工作年限+無不良記錄)積累到一定程度後,該崗位面臨的流程監督會出現顯著下降。下降曲線與詐騙成功率呈正相關。”
梁露調出危暐伺服器的記錄:“更有甚者,危暐開發了一個‘信任簡化指數模型’,透過公開資訊(如單位審計報告摘要、內部控制評價)來評分。能源局當時的得分是7.2/10,屬於‘高風險高回報’目標。”
環形劇場裡一片寂靜。人們意識到:漏洞不是靜態存在的,它是被“信任積累”這個看似正面的過程,一點點餵養出來的。
趙明聲音低沉:“案發後,我們改革了審批流程。現在,任何支出,無論金額大小,都需要雙人稽核+電子留痕+隨機複核。效率下降了30%,但……這是必要的代價。”
陶成文問:“代價由誰承擔?”
“所有人。”趙明說,“辦事的人要多等半天,稽核的人要加班,單位要增加人手。但如果我們不付這個代價,下次付出的可能就是又一個張堅,又一個家庭。”
第一輪聽證結束時,大屏上出現一行字:
“漏洞餵養機制1:當效率優先於安全,當信任積累替代制度監督,系統開始自我削弱。”
(四)漏洞鏈二:醫療資訊——資料如何成為兇器
第二輪涉及醫療系統。證人席上是市第一醫院資訊科主任劉芳,以及曾被危暐收買、現已服刑的前護士王麗(透過監獄影片連線)。
曹榮榮作為醫療系統聯絡人提問:“劉主任年,醫院對病人資訊的保護措施是甚麼?”
劉芳調出當年的制度檔案:“按規,病人隱私資訊僅限於診療需要查詢,且需記錄查詢日誌。但實際執行中……存在漏洞。”
“比如?”
“比如,醫生護士的賬號密碼管理不嚴,存在共用現象。比如,查詢日誌雖然記錄,但缺乏定期審計。再比如,”她看了一眼影片中的王麗,“對內部人員的資料販賣風險預估不足。”
影片裡,王麗穿著囚服,低頭懺悔:“我當時丈夫賭博欠債,催債的天天上門。有人聯絡我,說只要提供張堅妻子的治療記錄,一次給五千。我……我做了三次。我知道這是犯罪,但那時覺得,這只是幾張紙,沒人會知道。”
張帥帥展示技術分析:“危暐團隊透過黑市購買了十七名醫院內部人員的‘資料販賣意願評估’,王麗的評分最高——‘經濟壓力極大,道德約束較弱,崗位可接觸核心醫療資料’。他們不是隨機找的,是精準篩選的。”
“更可怕的是,”程俊傑補充,“危暐發現,醫療系統的資料防護存在‘內外失衡’——對外部駭客防護較強,但對內部人員監守自盜的防範薄弱。他專門設計了一條‘內部人腐蝕路徑’,成本遠低於技術攻擊。”
劉芳聲音發顫:“案發後我們才知道,被販賣的不止張堅一家的資訊。過去五年,我院至少有四十名重症患者的治療記錄被洩露,用於保健品推銷、保險詐騙,甚至……勒索家屬。”
劇場裡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曹榮榮展示新資料:“我們對雲海市三大醫院做了隱私保護升級試點。現在,每次查詢敏感資訊都需要雙重認證(密碼+動態碼),查詢日誌實時同步到獨立監察平臺,異常查詢(如非主管醫生頻繁檢視)會自動觸發警報。”
“成本呢?”陶成文問。
“資訊科人員增加了50%,醫生護士抱怨流程繁瑣,有老專家因此推遲退休。”劉芳苦笑,“但去年,院內資料洩露事件降為零。代價很大,但值得。”
影片中,王麗哭了:“如果當年有這麼嚴的制度,我也許就不會……張堅的妻子也許能多活幾天。我毀了兩個家庭,我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第二輪結束,大屏更新:
“漏洞餵養機制2:當資料防護‘重外輕內’,當內部人的痛苦被犯罪者量化利用,系統成為傷害的放大器。”
(五)漏洞鏈三:銀行風控——演算法盲區與人性盲區
第三輪聚焦金融系統。證人席上是涉案銀行的風控部經理陳濤,以及央行雲海分行的反洗錢專家李靖。
馬文平提問的核心是:“為甚麼張堅的多次大額轉賬沒有觸發風控?”
陳濤展示當年的風控模型:“2019年,我們的異常交易監測主要基於幾個規則:單筆超過50萬、日累計超過200萬、交易時間異常、交易對手可疑等。張堅的轉賬巧妙地避開了這些規則——”
“第一,單筆金額控制在50萬以下(除最後幾筆);”
“第二,交易對手是‘正常企業’(雲嶺茶業等空殼公司但表面合規);”
“第三,轉賬間隔模仿專案撥款節奏(每月一次);”
“第四,他用的是對公賬戶轉對公賬戶,這類交易的監測閾值本就較高。”
李靖補充系統性問題:“當時的行業風控存在‘規則化陷阱’——過度依賴明確規則,而缺乏對‘正常但可疑’模式的識別能力。危暐研究了各大銀行的風控手冊,專門設計了一條‘在規則縫隙中流動’的路徑。”
程俊傑展示危暐的分析筆記:“他在筆記中寫道:‘銀行風控的邏輯是尋找‘異常’,但如果我的所有行為都在‘正常’範圍內呢?秘訣在於——理解‘正常’的定義邊界,然後緊貼著邊界走。’”
“更諷刺的是,”梁露調出一組資料,“張堅的前三筆轉賬(30萬、80萬、200萬)確實觸發了低階別預警,但系統給出的建議是‘觀察’而非‘攔截’。因為按照模型,國企中層幹部向貿易公司轉賬‘可能用於採購’,屬於可解釋範圍。直到累計超過500萬,才升級為人工核查——但那時已經晚了。”
陳濤坦言:“案發後我們才意識到,風控不能只看‘是否違反規則’,更要看‘行為模式是否合理’。現在的新模型加入了‘行為基線分析’——為每個企業客戶建立正常交易模式畫像,一旦偏離基線,即使單筆交易合規也會預警。”
“誤報率呢?”有市民代表問。
“上升了300%。”陳濤說,“這意味著我們的風控員每天要多處理幾百條誤報,客戶抱怨增多,一些正常業務被延遲。但去年,我們成功攔截了七起類似張堅案的早期詐騙,挽回損失超過兩千萬。”
李靖總結:“金融安全的悖論在於:你要在‘阻止犯罪’和‘不妨礙正常交易’之間找平衡。過去我們太偏向後者,現在必須調整天平。這會讓所有人都不那麼‘方便’,但這是現代社會必須支付的信任成本。”
第三輪結論顯示在大屏上:
“漏洞餵養機制3:當規則被研究透徹,當‘合法傷害’成為可能,系統的防禦性變成了可預測性。”
(六)漏洞鏈四:通訊安全——被忽略的“被控端”
第四輪涉及通訊運營商和手機安全。證人席上是某運營商雲海分公司技術總監吳浩,以及手機安全公司的首席工程師鄭峰。
張帥帥作為技術偵查負責人提問:“張堅的手機被木馬控制長達九個月,為甚麼沒有被發現?”
吳浩解釋:“2019年,我們的異常通訊監測主要針對‘詐騙外呼’——即騙子主動打出的電話。對於使用者手機被控後‘被動接收指令’的情況,監測能力很弱。因為從技術角度看,那看起來就像使用者自己在操作手機。”
鄭峰展示手機安全資料:“當時市面上大部分安卓手機,包括張堅用的那款,存在已知系統漏洞。危暐團隊利用漏洞植入木馬後,木馬會偽裝成系統程序,避開常規防毒軟體。更糟糕的是,那個漏洞的補丁早在半年前就釋出了,但張堅的手機沒有更新——像他這樣的中老年使用者,很多人根本不關心繫統更新。”
程俊傑調出危暐的測試日誌:“危暐在選定張堅後,專門測試了他的手機型號和系統版本,確認漏洞存在且未被修補。他在筆記中寫道:‘大多數人的數字安全意識停留在‘不下陌生軟體’層面,對系統級風險毫無概念。這是最大的安全紅利。’”
“現在呢?”陶成文問。
吳浩:“我們升級了監測系統,現在可以識別‘異常指令模式’——比如手機在凌晨自動傳送簡訊、頻繁在轉賬前後啟用攝像頭等。去年協助警方破獲了三個遠端控制詐騙團伙。”
鄭峰:“手機廠商現在強制推送安全更新,如果使用者長期不更新,手機會不斷彈窗警告直至部分功能禁用。我們還推出了‘長輩安全模式’,自動遮蔽高風險操作,但代價是……限制了部分自由。有使用者投訴‘管得太寬’。”
張帥帥展示一組對比資料:“加強通訊安全防護後,雲海市的遠端控制類詐騙案下降了65%,但客服熱線接到的‘手機不好用’投訴上升了200%。這又是一個平衡問題:安全和便利,你選哪個?”
第四輪結論:
“漏洞餵養機制4:當技術進步快於使用者教育,當‘預設安全’成為幻覺,每個人都是潛在的薄弱節點。”
(七)漏洞鏈五:身份認證——“我是誰”的廉價偽裝
第五輪聚焦身份冒用問題。證人席上是公安局戶政科民警孫悅,以及市場監管局的註冊登記負責人周倩。
付書雲提問:“危暐使用的‘李主任’身份,以及那些空殼公司的註冊資訊,是如何透過認證的?”
孫悅展示當年的身份證掛失流程:“2018年,如果有人掛失身份證,我們會在系統裡標記。但問題是——這個標記主要影響‘本人到場辦理業務’,對於‘他人持證去銀行、註冊公司’等情況,核查機制很弱。危暐使用的幾個身份證,都是丟失後被人冒用的。”
周倩解釋公司註冊漏洞:“當時註冊公司實行‘形式審查’——只要材料齊全、符合格式,就予以登記。對於身份證真偽、法人意願真實性的核查,依賴於發證機關。但跨部門資訊共享存在延遲和壁壘,給虛假註冊留下了空間。”
馬文平補充:“危暐註冊‘雲嶺茶業’使用的身份證,是一個雲南茶農三年前丟失的。直到案發後協查,我們才知道那個茶農根本不知道自己‘開了公司’。”
程俊傑展示危暐的作案筆記:“他在‘身份工程學’部分寫道:‘中國有十四億人,每年丟失身份證數百萬張。每個丟失的證件,都是一個潛在的新身份。關鍵在於找到那些丟失後不及時發現、也不常使用證件的群體——比如偏遠地區的老人、外出務工者。’”
“現在改進情況?”陶成文問。
孫悅:“現在身份證掛失後,資訊會實時同步到銀行、工商、稅務等四十多個部門,冒用者嘗試使用時系統會自動預警。去年我們阻止了三千多起冒用事件。”
周倩:“公司註冊實行‘實名實人實證’——法人必須透過人臉識別驗證,且與公安系統實時比對。虛假註冊率下降了90%,但企業抱怨‘註冊變得更麻煩’,平均辦理時間從三天延長到兩週。”
一個企業家代表舉手:“我是做電商的,最近註冊新公司花了二十天!這種安全成本,最終會轉嫁給所有消費者,導致經濟效率下降。”
周倩回應:“我理解。但我們做過測算:如果不加強監管,虛假公司導致的詐騙、洗錢等社會成本,遠高於企業的時間成本。這是集體安全與個體便利的又一次權衡。”
第五輪結論:
“漏洞餵養機制5:當身份驗證存在斷層,當‘形式合規’替代‘實質真實’,系統在批次生產偽裝。”
(八)漏洞鏈六:社會支援網路——孤獨如何成為武器
第六輪最為沉重,涉及張堅的社會關係瓦解。證人席上是能源局工會主席老楊、張堅生前少數幾位朋友之一(化名老周),以及社群心理援助站的負責人徐醫生。
鮑玉佳主持這一輪:“案發前,張堅的社會支援網路是如何變化的?”
老楊聲音哽咽:“老張出事前半年,確實變得孤僻。以前工會活動他都參加,後來總說‘家裡有事’。我們以為是他妻子病情加重,還組織過捐款,但他堅決不要。現在回想……那時他就開始自我孤立了。”
老週迴憶:“最後三個月,我給他打過三次電話,想約他喝酒散心。他每次都推脫,說話也吞吞吐吐。有一次我直接去他家樓下等,他看見我居然繞道走了。我當時很生氣,覺得他不近人情……如果我當時強硬一點,闖上去問個明白,也許……”
徐醫生從心理學角度分析:“危暐對張堅的社會孤立是分步實施的。首先利用‘保密要求’讓他主動減少社交;其次透過監控,在他嘗試求助時製造障礙(如電話‘恰巧’不通);最後散佈模糊謠言,讓潛在幫助者產生顧慮。當一個人同時感到‘我不能說’和‘沒人可說’時,孤獨就成了最好的牢籠。”
沈舟展示危暐的筆記:“他在‘社會工程學’部分寫道:‘中國的社會信任模式是差序格局——以己為中心,像水波紋一樣推出去。要摧毀一個人,就要一層層切斷他的波紋:先切斷外層(同事、熟人),再切斷中層(朋友),最後讓他困在內層(家庭)的愧疚中。內層的壓力會自己壓垮他。’”
曹榮榮補充社群干預現狀:“現在我們在試點‘主動關懷網路’。對於出現異常行為(如突然孤僻、大額借款)的居民,社群網格員會主動接觸,結合心理評估,必要時啟動多方支援。去年阻止了四起潛在的自殺事件。”
“但這涉及隱私問題。”有市民代表質疑,“社群怎麼判斷甚麼是‘異常’?會不會變成監視?”
徐醫生承認:“這是個難題。我們制定了嚴格的標準和程式,必須有明確跡象(如長期不上班、多次就醫記錄等)才能介入,且需本人或家屬同意。但即便如此,還是有邊界爭議。”
第六輪結論:
“漏洞餵養機制6:當社會連線被系統性切斷,當關懷讓位於‘不干涉隱私’,孤獨成為可製造的武器。”
(九)漏洞鏈七:個體心理——當善良成為弱點
最後一輪,焦點回到張堅本人。張斌坐在證人席上,身邊是心理專家曹榮榮。
付書雲提問時聲音格外低沉:“張斌,從你的角度看,你父親身上的哪些特質,被危暐選中並利用了?”
張斌沉默很久,才開口:“我爸……是個特別‘認死理’的人。他相信‘組織不會錯’,相信‘按規矩辦事就沒錯’,相信‘男人要扛起家庭’。這些本來都是優點,但在騙子手裡……”
曹榮榮專業解讀:“張堅的心理結構中有幾個關鍵特徵,被危暐精準利用:”
“一、權威服從傾向:成長於國企文化,對上級指令有習慣性遵從。”
“二、線性思維模式:認為‘合規流程+權威認可=正確決策’,缺乏對複雜騙局的警惕性。”
“三、過度責任感:將家庭所有問題歸咎於自己,導致愧疚感極易被啟用。”
“四、自我犧牲敘事:內化了‘為國家為家庭犧牲是光榮’的觀念,這使他在被要求‘犧牲’時更難拒絕。”
沈舟展示危暐的術前評估:“這些特質在危暐的評分模型裡都是‘高分項’。他甚至寫道:‘實驗體09的善良和責任感,將成為手術中最有效的麻醉劑。因為善良的人更傾向於相信他人,責任感強的人更難在感到被需要時說‘不’。’”
張斌擦去眼淚:“我爸臨終前留給我那枚紐扣,說他想做的只是個‘縫好釦子的普通人’。但他不知道,在那個騙局裡,他想縫好每一顆釦子的認真,反而讓他的衣服被徹底撕碎。”
全場寂靜。
陶成文緩緩總結:“所以,漏洞鏈的最後一環,也是最殘酷的一環是:我們的教育、我們的文化、我們崇尚的那些美好品質——善良、責任、忠誠、信任——在特定情境下,可能成為被利用的弱點。”
“這不是說這些品質不好,而是說:當系統存在漏洞時,最遵守規則、最心懷善意的人,反而可能最先受害。因為騙子不按規則出牌,而好人卻用規則約束自己。”
大屏上最終顯示七條漏洞餵養機制的完整圖譜,它們像七條毒藤,纏繞著中心的張堅。
陶成文面向所有人:“聽證會的目的不是指責任何具體的人或部門,而是揭示一個事實:張堅的悲劇,不是他一個人的失敗,也不是某個系統的單一故障。它是一個系統性漏洞網路被精心利用的結果。”
“危暐的‘天才’之處在於,他像駭客一樣,找到了這個複雜社會系統的漏洞鏈,然後設計了一條串聯所有漏洞的攻擊路徑。而張堅,成了這條路徑上的犧牲品。”
“修復,因此必須是系統性的。它需要每個子系統付出代價——效率的代價、便利的代價、甚至部分隱私和自由的代價。這些代價會讓生活變得更‘麻煩’,但這是重建信任必須支付的成本。”
聽證會結束前,陶成文宣佈:“修復中心將根據聽證會內容,釋出《社會信任漏洞白皮書》,公開所有可公開的漏洞細節與修復方案。同時,啟動‘漏洞獵人計劃’,邀請市民、白帽駭客、學者共同查詢和修復新的漏洞。”
“我們要趕在下一個危暐出現之前,把漏洞補上。或者至少,讓利用漏洞的成本變得極高。”
(十)菲律賓黃昏:實驗者的困惑與興奮
當雲海市的聽證會結束時,馬尼拉已是黃昏。
危暐看完了全程直播。助手彙報:“教授,我們在雲海市投放的三類敘事中,‘陰謀敘事’(照片是偽造的)接受度最低,只有7%;‘解構敘事’(餵狗是偽善)接受度21%;‘美化敘事’(說明他本質不壞)接受度最高,達到35%。”
危暐點頭:“這表明,即使面對明確的罪證,人們仍然傾向於尋找‘人性閃光點’。這種傾向……很有趣。”
助手猶豫:“但他們對系統性漏洞的分析,比我們預想的深入。他們開始理解‘漏洞餵養機制’了。”
“那更好。”危暐嘴角浮現一絲弧度,“當修復者開始理解系統的深層脆弱性時,他們會陷入兩難:是要徹底改革(高成本),還是打補丁(低效)?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會產生新的資料。”
他調出雲海市的社會情緒監測曲線。在聽證會後,曲線出現了一個有趣的波動:信任度整體穩定,但“焦慮感”和“無力感”指數有所上升。
“看,”危暐說,“當他們意識到漏洞如此之多、修復如此之難時,反而產生了新的壓力。這是‘認知清醒的代價’。下一階段,我們可以測試這種壓力如何影響修復的可持續性。”
他關閉螢幕,走到窗前。馬尼拉灣的晚霞如火,但危暐的眼中只有資料、變數、模型。
“張堅餵狗的照片……”他突然說,“那個‘異常資料點A-09’,我有了新的假設。”
“是甚麼?”
“也許那不是‘無法解釋的善意’,而是道德慣性。”危暐推了推眼鏡,“就像物體運動停止後還會滑行一段距離。張堅的道德決策中樞雖然被摧毀,但長期養成的行為模式還在慣性延續。他在生命最後時刻的餵狗行為,不是主動選擇,是慣性滑行。”
助手記錄:“需要驗證嗎?”
“當然。”危暐轉身,“設計一個子實驗:在雲海市投放一系列‘微小善行挑戰’——比如‘每天對陌生人微笑一次’‘隨手撿起垃圾’‘在網路上說一句鼓勵的話’。觀察參與者的堅持時間、中途放棄的原因、以及善行是‘主動選擇’還是‘慣性行為’。”
“目的呢?”
“如果善行只是慣性,那麼當社會壓力增大、個人資源減少時,它會最先被拋棄。”危暐的眼睛在鏡片後閃著冷光,“如果是這樣,那麼信任修復的基礎就比他們想象的更脆弱。因為慣性……是會被消耗殆盡的。”
助手遲疑:“教授,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些善意,既不是計算,也不是慣性,就是人性本身?”
危暐沉默了幾秒。
“如果存在那樣的東西,”他緩緩說,“那它就是最珍貴的研究樣本。因為那意味著,在所有的變數和模型之上,還有我無法理解、無法預測、更無法控制的東西。”
他看向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空:
“而探索未知,正是科學最大的魅力。”
第八百九十四章,在黃昏的實驗設計與未解的疑問中結束。
下一章,慣性測試:當“微小善行挑戰”在雲海市悄然流行,當危暐試圖測量善意的“耐久度”,張斌和修復中心將如何應對這場針對人性本身的隱秘實驗?而那張餵狗照片所引發的討論,是否會導向危暐無法預料的結局?
漏洞已被看見,修復已經開始,但人性的深淵與光輝,才剛剛展露它最複雜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