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四點:福州老宅的“罪證解剖室”
凌晨四點的福州,萬籟俱寂。但閩侯縣那間七十平米的老宅客廳,卻因日光燈管慘白的光亮而顯得如同手術室。
韋娟已經去臥室休息了——或者說,是陶成文堅持讓她去休息的。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交出哥哥的遺物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架,需要時間去消化“至親成為惡魔”這個事實。
現在客廳裡只剩下專案組核心成員:陶成文、付書雲、沈舟、曹榮榮、張帥帥、馬文平、程俊傑、梁露。八個人圍坐在舊木桌旁,桌上攤開的不是茶具,而是危暐留下的筆記本、散頁手稿、列印的加密郵件、以及張帥帥剛剛從雲海遠端傳來的“KK園區伺服器補充資料”。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滋滋作響,混著舊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營造出一種詭異的學術氛圍——彷彿他們不是在調查罪案,而是在進行某種黑暗學術的研討會。
“這些東西需要系統化整理。”陶成文打破沉默,手指劃過桌面上散亂的材料,“危暐不是一時興起的騙子,他是方法論犯罪者。我們要弄清楚他的‘方法論’究竟是甚麼,才能預測他下一步會做甚麼,以及——如何讓這套方法論失效。”
沈舟已經初步分類:“從現有材料看,他的詐騙體系建立在七個‘工具包’之上。每個工具包都對應心理學、社會學或技術學的某個特定領域,組合使用時就形成了對張堅的完整操控。”
曹榮榮開啟膝上型電腦:“我來記錄。我們把這七個工具包逐一拆解,看看這個瘋子到底創造了怎樣一套‘反人性科學’。”
(二)工具包一:“完美目標篩選演算法”
程俊傑最先開口,調出了他從危暐伺服器中恢復的資料分析模組。
“這是他的起手式。”程俊傑在大螢幕上展示一個複雜的演算法流程圖,“他建立了一個‘高價值目標評分模型’,基於公開資料和部分非法獲取資料,對特定人群進行自動化篩選。”
梁露補充細節:“模型包含47個變數,分為四大維度:”
1. 經濟脆弱性維度(權重30%)
家庭醫療支出佔比
子女教育/就業壓力等級
近期大額支出計劃(如購房、裝修)
信用卡及貸款使用率
2. 社會資本維度(權重25%)
體制內工作年限與職級
社會榮譽與表彰記錄
親友圈中的權威地位
對“組織”“集體”等概念的認同度
3. 心理特質維度(權重25%)
社交媒體發言中的責任表述頻率
歷史行為中的“犧牲小我”傾向
對模糊指令的服從性測試(透過公開會議錄影微表情分析)
壓力下的決策模式(如有公開記錄的危機處理事件)
4. 系統漏洞可利用性維度(權重20%)
所在單位財務審批流程寬鬆度
行業監管盲區識別
個人數字安防意識評估(密碼複雜度、隱私設定等)
緊急情況下可動用的“灰色資金”預估
馬文平指著最後一項:“看這個,‘灰色資金’預估。危暐的演算法會計算目標在‘不透過正常流程’的情況下,能調動多少資金。張堅的評估結果是‘50萬以下短期可調動,200萬以上需觸發特殊心理開關’。這直接決定了他的詐騙節奏——先要30萬,再要80萬,循序漸進。”
付書雲臉色鐵青:“所以張堅不是‘倒黴撞上’,他是被這套演算法從幾百人中精準挑出來的‘最優實驗體’。”
“更可怕的是,”程俊傑調出一份列表,“這只是2018-2019年的模型。根據伺服器日誌,這個演算法在過去三年迭代了七次,最新版本已經加入‘社交媒體情緒詞分析’‘消費習慣預測’‘人際關係網路對映’等新變數,篩選精度預計提升了40%以上。”
張帥帥低聲說:“這意味著,如果有足夠的資料,這套演算法可以批次生產‘張堅’——那些有責任感、有家庭壓力、身處系統漏洞中、且心理特質容易被操控的人。”
(三)工具包二:“權威偽造工程學”
第二個工具包由沈舟解析。他展示了危暐團隊製作的“李主任角色構建手冊”,厚達132頁。
“這不是簡單的‘裝領導’,而是一套完整的角色扮演工程。”沈舟翻到手冊目錄,“包括:”
1. 語音工程學
目標敬仰物件的聲紋分析(從公開講話中提取)
方言特徵與年齡匹配的語音合成
不同場景下的語調庫(慰問時溫和,下達指令時威嚴,施壓時低沉)
呼吸節奏與停頓時長的心理學設計(製造“深思熟慮”感)
2. 文書偽造學
不同層級、不同部門公文的行文習慣資料庫
歷史公章印模的數字化收集與合成
紙張質感、印刷油墨、甚至裝訂方式的仿製標準
“漸進式真實性”原則:初期檔案可稍有破綻(給目標“發現破綻但自我解釋”的機會),後期檔案必須完美
3. 場景構建術
虛擬辦公環境的聲學設計(電話背景音中加入適度的鍵盤聲、低微的談話聲)
“影片慰問”的燈光、角度、背景佈置(危暐甚至研究了不同級別領導辦公室的裝飾風格差異)
中間人(如王振華)的肢體語言訓練手冊
曹榮榮指出關鍵:“手冊裡特別強調‘認知失調的漸進利用’。比如,第一次給張堅看偽造檔案時,故意留一個微小破綻——某個標點符號不符合該級別檔案慣例。當張堅注意到但自我解釋為‘可能列印錯誤’時,他就完成了一次自我說服。下次再看到更完美的偽造,就會自動降低懷疑閾值。”
付書雲想起審訊張堅時的細節:“他說過,第一次看到‘紅標頭檔案’時覺得‘格式有點怪’,但馬上想到‘可能是特殊渠道的檔案,和普通的不一樣’。這就是危暐設計的‘自我合理化路徑’。”
(四)工具包三:“情感勒索動力學”
第三個工具包最為陰毒,曹榮榮從心理學角度拆解。
“危暐將情感勒索設計成一門‘精準劑量科學’。”她展示了幾張手繪的圖表,“他建立了‘愧疚感-責任感-恐懼感’的三軸模型,針對張堅的特定心理結構進行定製化攻擊。”
第一軸:愧疚感啟用
妻子維度:精確掌握其透析時間、併發症發作週期、醫療費缺口數額。在妻子情況惡化時提出資金要求,將“挪用公款”與“挽救妻子”在時間上捆綁。
兒子維度:監控張斌的求職失敗記錄,在張堅因此焦慮時,提供虛假的“組織解決工作承諾”。
單位維度:在張堅因挪用公款產生負罪感時,強化“這是為國家做貢獻”的敘事,將愧疚轉化為“犧牲的崇高感”。
第二軸:責任感扭曲
漸進式任務設計:從無風險的“整理清單”到低風險的“臨時週轉”,再到高風險的“大額轉賬”,每一步都讓張堅覺得“這是上次任務的延續”。
‘別無選擇’情境製造:透過資訊控制,讓張堅相信“只有你能完成這個任務”“如果失敗國家將蒙受巨大損失”。
同伴壓力模擬:虛構的“任務小組”中其他“領導”的積極表現,製造“別人都在努力,你不能掉鏈子”的假性責任感。
第三軸:恐懼感植入
損失恐懼:“前期投入這麼多,放棄就全沒了。”
後果恐懼:“如果退出,就是叛國,你和家人都會受影響。”
身份恐懼:“從國家功臣變成歷史罪人,你兒子怎麼看你?”
梁露補充了技術支援:“危暐團隊開發了一個‘情感狀態監測系統’,透過張堅的手機感測器資料(心率變異性、操作手機時的壓力指數)、通話時的語音微顫分析、甚至他瀏覽網頁時的停留時長,實時評估他的情緒狀態,然後調整勒索策略的強度。”
她調出一張截圖:“比如,當系統檢測到張堅在搜尋‘自首後果’時,會自動觸發‘安撫話術包’;當檢測到他長時間呆坐、心率偏低時(可能是抑鬱傾向),會觸發‘危機注入’——比如突然告知‘任務有重大進展,急需最後一筆資金’,用外部刺激打破他的消極狀態。”
程俊傑低聲說:“這就像在實驗室裡用電極刺激小白鼠,觀察它對不同刺激的反應,然後最佳化刺激方案。”
(五)工具包四:“社會關係撕裂術”
第四個工具包由鮑玉佳遠端參與分析——她透過影片連線接入,因為需要結合社群工作的實際經驗。
“危暐不僅針對張堅個人,還系統性地破壞他的社會支援網路。”鮑玉佳展示了社群調查資料,“這分為四個步驟:”
步驟一:孤立化預處理
在詐騙初期,透過“保密要求”讓張堅主動減少與同事的深度交流。
製造“特殊任務”的優越感,讓他與“普通同事”產生心理距離。
鼓勵他“為了家人安全,少說工作上的事”,切斷家庭內的求助可能。
步驟二:汙名化預防
預先在張堅周圍散播模糊的負面資訊(透過中間人放風),如“老張最近神神秘秘,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當張堅開始異常行為時,這些預設的懷疑會迅速發酵,讓他的求助變得更困難。
步驟三:求助路徑阻斷
監控張堅的通訊,當他嘗試聯絡可能幫助他的人時(如老領導、正直的同事),危暐團隊會透過偽造資訊、製造意外等方式干擾。
例如,張堅曾想給一位退休的老局長打電話,但那天“恰好”老局長手機壞了(實際是通訊干擾)。
步驟四:最終撕裂
當詐騙暴露風險增大時,危暐會主動製造張堅與關鍵關係人的衝突。
伺服器日誌顯示,在張堅自殺前一週,危暐指使王振華冒充“紀委人員”,給張堅的兩位正直同事打了匿名舉報電話,暗示“張堅有問題,你們別被他牽連”。這徹底斷絕了張堅最後的求助希望。
鮑玉佳聲音發顫:“我在社群見過太多老人被詐騙後眾叛親離的案例,但那些大多是詐騙的自然結果。而危暐這是……主動設計、分階段實施的社會關係摧毀工程。他要的不只是錢,是要一個‘完整的社會性死亡樣本’。”
(六)工具包五:“資訊生態控制論”
張帥帥負責解析技術層面最核心的部分。
“這是危暐的‘上帝視角’工具包。”他連線上自己的膝上型電腦,展示了一個三維的資訊流控制圖,“透過木馬程式,他幾乎掌控了張堅的整個資訊世界。”
控制層一:通訊監控
實時獲取所有通話錄音、簡訊、微信聊天記錄。
關鍵詞觸發警報:當張堅的通訊中出現“舉報”“自首”“懷疑”等詞時,系統自動標記,人工團隊在15分鐘內製定應對方案。
通訊干擾能力:可臨時遮蔽特定號碼的來電、偽造來電顯示、甚至模擬他人聲音傳送語音訊息。
控制層二:數字足跡掌控
瀏覽歷史、搜尋記錄、購物車、甚至收藏夾的完全可見。
基於瀏覽內容的“認知狀態推斷”:例如,連續搜尋法律條款時=可能想自首;搜尋“如何向家人坦白”時=愧疚感峰值。
反向資訊投放:當系統推斷張堅處於某種心理狀態時,會自動在瀏覽中推送針對性內容(如“國家功臣隱姓埋名三十年”之類的正能量故事,強化他的“犧牲敘事”)。
控制層三:物理位置追蹤
手機GPS定位、Wi-Fi連線記錄、基站訊號資料。
行為模式分析:如“連續三天下班後去銀行ATM機附近徘徊”=可能在猶豫是否轉賬。
位置觸發干預:當張堅出現在關鍵地點(如公安局、紀委辦公樓附近)時,系統會立即觸發“緊急聯絡”,用“重要任務進展”將他引開。
控制層四:數字身份汙染
危暐團隊還會在張堅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他的身份資訊在網路上釋出一些模糊的、可被多種解釋的言論。
例如,用張堅的微信小號在行業群裡說“有時候為了大局不得不做一些非常規操作”。一旦詐騙暴露,這些話可以作為“他早有預謀”的“證據”,進一步孤立他。
馬文平問:“這麼大規模的資訊監控,需要多少人力?”
張帥帥調出團隊架構圖:“危暐在KK園區有一個12人的‘數字監控組’,三班倒,確保24小時有人工值守。但這只是輔助,80%的工作由AI系統自動完成。他開發了一套‘異常行為預警演算法’,只有系統無法處理的異常情況才會轉人工。”
他頓了頓:“根據伺服器日誌,在張堅案的九個月裡,系統共觸發137次預警,人工介入19次。也就是說,大部分時候,是AI在操控一個活生生的人。”
(七)工具包六:“系統漏洞協同利用框架”
第六個工具包由馬文平和程俊傑共同拆解,聚焦危暐如何利用社會系統的既有漏洞。
“危暐不滿足於利用個人弱點,他深入研究如何讓整個系統為他的詐騙服務。”馬文平展示了一張複雜的網路圖,中心是張堅,周圍輻射出單位、醫院、銀行、通訊公司、監管部門等節點。
節點一:單位財務漏洞
危暐團隊透過收買能源局一名財務外包人員(已落網),獲得了詳細的審批流程細節。
發現“副職領導簽字即可支付50萬以下款項”的漏洞,且審計抽查率低。
制定“化整為零”策略:單筆不超過50萬,分多次轉賬。
節點二:醫療資訊黑市
透過醫院內部人員(一名被債務逼迫的護士),獲取張堅妻子的完整病歷和繳費記錄。
建立“醫療費壓力-轉賬需求”的關聯模型,在最合適的時機提出資金要求。
甚至能預測併發症發作時間,將其作為情感勒索的“催化劑”。
節點三:銀行風控盲區
研究發現,張堅所在銀行的異常交易監測模型對“國企對公賬戶向貿易公司轉賬”的敏感度較低。
資金流轉路徑專門設計為“公對公-公對私-跨境貿易”,利用銀行對不同型別交易的風控差異。
在轉賬頻率上刻意模仿“正常專案撥款節奏”,避免觸發“密集大額轉賬”警報。
節點四:通訊安全滯後
2019年,部分安卓手機的某個系統版本存在已知漏洞,可被植入木馬而不被常規防毒軟體檢測。
危暐團隊利用該漏洞控制了張堅的手機,而當時運營商的異常通訊監測主要針對詐騙外呼,對被控手機的內向監控不足。
他們還發現,某些虛擬運營商的號碼實名制稽核較松,用於註冊“李主任”的號碼。
節點五:監管協調縫隙
研究經偵、刑偵、反洗錢等不同部門的職責邊界與資訊共享延遲。
設計資金流轉路徑時,刻意讓每筆交易只觸犯一個部門的監管紅線,且金額剛好低於該部門的“重大案件”立案標準。
利用跨境資金監管的司法協調時間差——等中國警方啟動國際協查時,錢已經進入下一層流轉。
程俊傑總結:“危暐的‘天才’之處在於,他沒有試圖對抗整個系統,而是像水一樣,在系統的縫隙間流動。他發現每個子系統都有自己的漏洞和反應延遲,而他設計的行為路徑,就是一條串聯所有漏洞的最優解。”
付書雲聲音沙啞:“所以張堅是輸給了……一整個被他精心研究和利用的社會體系?”
“可以這麼說。”沈舟點頭,“危暐證明了:在一個高度複雜但處處有縫的社會系統中,一個有足夠智慧和資源的惡意行為者,可以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割開某個節點,而整個系統可能要到很久之後才發現流血了。”
(八)工具包七:“實驗倫理豁免術”
最後一個工具包最為抽象,也最令人背脊發涼。由沈舟和曹榮榮共同分析。
“這是心理層面的終極武器。”曹榮榮展示了幾頁危暐手寫的哲學筆記,“他為自己構建了一套完整的‘倫理豁免體系’,讓自己能夠毫無負擔地進行這些非人實驗。”
第一層:科學主義護甲
將詐騙重新定義為“社會信任韌性實驗”。
將受害者稱為“實驗體”或“樣本”,用編號取代姓名。
將痛苦和死亡量化為“資料點”,如“實驗體09在階段三的焦慮指數峰值達到87,隨後出現自我合理化敘事”。
引用科學史上的爭議案例(如塔斯基吉梅毒實驗、米爾格拉姆服從實驗)來證明“為科學進步付出代價是必要的”。
第二層:虛無主義辯護
“既然所有社會關係本質上都是利益交換和互相利用,那麼我的實驗只是讓這個過程更透明。”
“如果張堅不是被我騙,也會被其他騙子騙,或者被系統的其他漏洞傷害。我只是加速了這個必然過程,並讓它產生了科學價值。”
“道德是弱者發明的約束強者的工具。我選擇超越道德。”
第三層:救世主幻覺
“當現有系統已經病入膏肓時,溫和的修復是偽善。真正的救贖需要徹底解構,然後重建。”
“我是那個敢於直麵人性黑暗真相的‘先知’,而其他人都在假裝問題不存在。”
“我的實驗資料未來可能用於建立更穩固的社會信任體系——雖然現在看起來殘酷,但這是必要的陣痛。”
第四層:美學化昇華
危暐在筆記中將詐騙過程描述為“精妙的交響樂”“社會力學之舞”。
他欣賞自己設計的“漸進式崩潰”的“結構美感”。
甚至為張堅的死亡賦詩一首(在筆記本被發現),詩中將其比喻為“一顆墜落的星,為夜空提供了測量的座標”。
沈舟讀著這些文字,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這不是簡單的心理變態,這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將惡行合理化的哲學體系。在這種體系下,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正確’的,因為定義正確與否的標準,已經被他篡改了。”
曹榮榮補充:“更可怕的是,這種世界觀具有傳染性。KK園區裡那些原本只是為錢犯罪的‘業務員’,在長期接受危暐的‘理論培訓’後,開始相信自己在參與‘偉大的社會實驗’。這讓他們的犯罪從‘為了生存’變成了‘為了真理’,道德負擔更小,犯罪持續性更強。”
(九)清晨六點:當工具包遇到“不規則人性”
拆解完七個工具包,天已矇矇亮。客廳裡瀰漫著疲憊與壓抑。
陶成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福州老城在晨霧中漸漸甦醒。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早起的老人開始晨練,早餐店的捲簾門陸續拉起。
“危暐的工具包很完美。”他背對著眾人說,“完美得像一臺精密的殺人機器。但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張堅在最後時刻,還是留下了那枚紐扣,告訴兒子‘爸爸只是個想縫好釦子的普通人’。他沒有在遺書裡為自己辯解,沒有怨恨世界,只是愧疚自己沒能保護好家人。”
“張斌在經歷這一切後,沒有選擇仇恨或逃避,而是選擇用父親的痛苦去保護更多人。”
“韋娟在知道哥哥是惡魔後,依然儲存著他作為‘人’時的痕跡,並把它交給我們,希望阻止更多人受害。”
“雲海市的市民在經歷了那場記憶戰爭後,雖然依然有懷疑、有疲憊,但更多的人開始在社群菜園裡一起種菜,在‘微小修復記錄’裡寫下今天幫助了誰,在謠言出現時多問一句‘真的嗎’。”
陶成文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按在那堆冰冷的工具包材料上:
“危暐的所有計算,都建立在‘人性可預測、可量化、可操控’的前提上。但他漏算了一點:人性中那些無法被量化、無法被預測、更無法被操控的部分——良知、愛、愧疚中的善意、痛苦中生出的慈悲、絕望中迸發的勇氣。”
“這些‘不規則人性’,讓他的工具包永遠無法達到100%的效率。張堅的紐扣是一個不規則點,張斌的選擇是一個不規則點,韋娟的坦誠是一個不規則點,每個選擇‘再相信一次’的普通人,都是不規則點。”
“而我們要做的,”他看向眾人,“不是創造一個絕對安全、沒有任何漏洞的完美系統——那不可能,也會窒息人性。我們要做的,是讓這些‘不規則人性’有生長的空間,讓良知有發聲的渠道,讓微小的善意有擴散的網路。”
“當足夠多的不規則點連線起來,它們就會形成一張韌性之網,能夠兜住那些從系統漏洞中墜落的人。”
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舊木桌上,將那七個黑暗的工具包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付書雲拿起那枚紐扣證物袋,對著光看了看:“今天上午,《紐扣的重量》專案正式向公眾開放。已經有一千多人預約了體驗。”
沈舟問:“你擔心嗎?擔心人們只記住了絕望,而忘記了修復?”
“有一點。”付書雲坦然道,“但張斌說,他在每個體驗環節結束後,都設定了一個‘反思空間’——不是我們引導,而是讓體驗者自己回答三個問題:第一,我在哪個節點最可能做出不同選擇?第二,如果我身邊的人出現類似跡象,我能做甚麼?第三,今天回去後,我能在自己的生活中縫補哪一顆釦子?”
曹榮榮點頭:“這種自我反思比任何說教都有效。因為信任重建的核心,終究是每個人的自主選擇。”
上午八點,專案組離開福州老宅。韋娟送到門口,突然說:“如果……如果你們抓到他,請告訴他:媽媽臨死前說,無論他變成甚麼樣,他永遠是她的小暉。爸爸痴呆後唯一記得的,也是‘小暉放學該回家了’。”
她停頓很久,輕聲補充:“然後,請你們依法處置他。因為那些被他傷害的人,也有等他們回家的父母和孩子。”
回程的車上,陶成文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他想起危暐筆記本里的一句話:“社會是一個巨大而遲鈍的有機體,我的實驗只是用針扎它一下,觀察它的應激反應。”
“那你觀察到了嗎?”陶成文在心裡問那個遠在菲律賓的幽靈,“你觀察到了遲鈍,但也觀察到了它緩慢而固執的自愈能力。你觀察到了漏洞,但也觀察到了無數普通人用肉身去填補漏洞的卑微英勇。”
“你的實驗資料裡,有沒有記錄這些?”
車子駛入高速公路,福州漸漸消失在身後。而前方,雲海市新的一天已經開始,帶著所有的傷口、所有的修復、所有的希望與不確定。
第八百九十二章,在清晨的公路與反思中結束。
下一章,韌性測試:《紐扣的重量》迎來第一批體驗者,危暐的第二階段實驗進入第三個月,當精心計算的攻擊遇到不規則的人性選擇,當修復的疲憊遇到微小善意的接力,這場關於信任的漫長實驗,究竟會記錄下怎樣的資料曲線?
而那個自詡為觀察者的危暐,是否會在某個時刻意識到:最珍貴的資料,恰恰是他無法理解、無法計算、更無法操控的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