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九點:加密頻道的握手
修復中心地下三層,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隔音室內。三面牆壁覆蓋著黑色吸音材料,唯一的白色牆壁上掛著三塊螢幕:中間是即將接入的影片畫面,左右兩塊分別顯示實時網路監控和危暐的心理側寫資料。
陶成文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左側是沈舟和曹榮榮(心理學與醫學視角),右側是付書雲和張帥帥(刑偵與技術視角)。鮑玉佳、馬文平、程俊傑、梁露在隔壁監控室,透過單向玻璃觀察。林奉超和魏超透過加密線路遠端接入。
“所有反追蹤系統就位。”張帥帥最後一次檢查裝置,“訊號經過七層跳轉,他那邊也一樣。物理定位成功率低於3%。”
“心理應急預案就緒。”曹榮榮輕聲說,“如果他進行心理操控,我會給出干預訊號。”
陶成文點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焦慮的表現,但他沒有掩飾。面對一個將人性當作實驗材料的對手,任何完美偽裝都是徒勞的。
九點整,中間螢幕閃爍,出現一個經過處理的人像輪廓,聲音也經過變聲器處理,但語調中的冷靜特質依然可辨。
“陶成文指揮。”那個聲音說,“感謝接受對話。”
“危暐。”陶成文直呼其名,“或者你更喜歡‘V教授’?”
短暫的停頓。螢幕上的輪廓似乎微微調整了坐姿。
“都可以。在科學討論中,代號比姓名更有意義。”危暐說,“我看到你們釋出了那張照片——張堅餵狗的照片。這意味著你們接受了我的邀請。”
“我們接受對話,但不接受‘實驗’。”陶成文明確界限,“這不是你收集資料的場合,這是我們平等探討的場合。”
“平等?”危暐的聲音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在認知層面上,也許。但在行為約束上,你們受到道德和法律的限制,而我沒有。這已經不平等了。”
沈舟接過話頭:“所以我們今天不談行為約束,只談認知。你邀請我們討論‘意義感需求’和‘犯罪者的意義感來源’。我們可以從這個問題開始。”
螢幕上的輪廓似乎向前傾了傾:“在那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你們昨晚的‘七重鏡淵覆盤’,結論是甚麼?”
室內所有人瞬間繃緊。他知道了?怎麼知道的?
張帥帥快速檢查系統,在加密頻道里低聲說:“沒有發現監聽漏洞。可能是推理——他猜到我們會在對話前做全面覆盤。”
陶成文鎮定回應:“既然你提到‘七重鏡淵’,不妨說說你對這個覆盤框架的評價?”
(二)第一輪交鋒:罪惡的“科學之美”
危暐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傳來,依然平靜,但透露出一種學者討論課題時的專注:
“如果是我來設計覆盤框架,會分為八個維度而非七個。你們漏掉了‘時間變數最佳化’——我是如何根據張堅的生物鐘、工作節奏、家庭事件週期,來精確安排每一次接觸和施壓時機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待反應。
陶成文示意沈舟回應。
“生物鐘資料來自手機使用習慣分析,”沈舟說,“工作節奏來自單位OA系統登入記錄,家庭事件週期來自醫院內線。你建立了一個‘張堅時間模型’,預測他在甚麼時間段最脆弱、最容易接受指令。”
“基本正確。”危暐說,“但更精妙的是相位調整。初期接觸都安排在工作日下午——他剛處理完公務,思維處於‘執行模式’而非‘質疑模式’。中期的施壓電話多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妻子服藥入睡後,兒子往往不在家,他處於孤獨和愧疚的峰值。最後的終極壓力,安排在單位審計啟動前三天——製造‘最後機會’的緊迫感。”
付書雲忍不住插話:“你把這些稱作‘精妙’?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走向毀滅的過程!”
“從科學角度看,確實是精妙的設計。”危暐的回答毫無情感波動,“就像外科手術的切口選擇、用藥劑量、康復計劃一樣,需要精確計算。不同的是,我手術的物件是社會信任體系這個‘器官’,而非肉體。”
曹榮榮在紙上快速寫下:“將非人化進行到底——這是他心理防禦的核心。”
陶成文換了個方向:“你說我們漏掉了第八個維度,那在你看來,這八個維度中哪一個最關鍵?”
螢幕上的輪廓似乎又調整了一下姿勢——這是思考的表現。
“篩選機制。”危暐毫不猶豫,“選對實驗體是成功的基礎。張堅的綜合評分87.6分,在327人中排第九。但前八名都沒有被選中,因為一個關鍵變數——”
他停頓,似乎在觀察這邊的反應。
“愧疚燃料的可持續性。”沈舟說,“前八名中,有的家庭壓力大但本人情感疏離;有的對體制忠誠但家庭關係淡漠。張堅是少有的‘高責任感+高家庭情感投入+高體制依賴’三高組合。他的愧疚感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可再生的——每次傷害家人後,會產生新的愧疚,而這些愧疚又成為下一次被操控的燃料。”
“很好。”危暐的語氣中居然有一絲讚許,“你們理解了這個核心機制。那麼告訴我——在你們修復中心的實踐中,如何阻斷這種‘愧疚-操控’的惡性迴圈?”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一愣。他在請教我們?
陶成文謹慎回應:“我們讓家庭成員參與修復過程,將‘愧疚’轉化為‘共同面對的責任’。比如張斌選擇公開父親的經歷來幫助他人,這就是將愧疚轉化為建設性力量。”
“有趣。”危暐說,“但這是事後修復。我的問題是:在事中,在詐騙進行時,甚麼樣的干預可能中斷這個迴圈?”
長時間的沉默。
終於,曹榮榮緩緩開口:“如果當時有人發現了張堅的異常,不是質問‘你是不是做了錯事’,而是說‘你看起來壓力很大,需要聊聊嗎’,並且持續提供不帶評判的傾聽,也許能創造一個安全出口,讓他不至於在沉默中崩潰。”
螢幕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呼氣聲——這是對話開始後,危暐第一次表現出明顯的情緒反應。
“不帶評判的傾聽……”他重複這個詞,“在我的模型中,這是低機率干預。因為大多數人看到異常行為時,第一反應是道德評判而非共情理解。你們的‘善意地圖’實踐,似乎在提高這種干預的機率。”
“你想知道為甚麼嗎?”陶成文問。
“是的。”危暐承認,“這是‘異常資料點B’——在我的預測中,社會信任崩解後,人與人之間會變得更加警惕和評判。但你們的修復實踐顯示,當善意被組織化、視覺化、互惠化後,共情理解的可能性反而提升了。”
沈舟敏銳地捕捉到機會:“所以你承認你的模型有缺陷?”
“科學模型永遠有缺陷。”危暐說,“關鍵在於缺陷的性質——是資料誤差,還是理論框架的根本侷限。目前看來,可能是後者。”
(三)第二輪:那張照片的“無法解釋性”
陶成文決定切入核心:“那就談談最根本的‘異常資料’——張堅餵狗的那張照片。你在筆記中說它‘無法用現有模型解釋’。九個月後的今天,你有新的解釋了嗎?”
螢幕上的輪廓靜止了很長時間。監控資料顯示,危暐那端的音訊輸入有極其輕微的呼吸變化——他在深呼吸。
“我提出了三種假設。”他終於開口,“假設一:道德慣性。就像物體停止運動後還會滑行,長期養成的道德行為模式在認知崩潰後仍會慣性延續。”
“假設二:終極自我安慰。在生命最後時刻,透過一個微小善行來證明‘我本質上還是好人’,以獲得虛幻的自我救贖。”
“假設三——”他停頓得更久,“純粹的非理性本能。就像動物在死亡前還會哺育幼崽,這種善行沒有任何算計,只是生命本能的一部分。”
陶成文問:“你傾向於哪種?”
“在過去九個月,我傾向於假設二。”危暐說,“因為它最符合理性選擇模型——即使是非理性行為,也有其心理收益。但你們的‘善意地圖’資料讓我開始懷疑……”
“懷疑甚麼?”
“我觀察到一個案例:一位單親媽媽,月收入3200元,自己用著卡頓的千元機,卻每週花費兩小時和寶貴流量,教社群老人使用智慧手機。她的善行持續了四個月,且沒有任何外在獎勵。按照我的模型,她的資源如此稀缺,應該最先停止這種‘非必要消耗’。”
危暐的聲音出現了罕見的困惑:“但她沒有停止。反而在‘善意地圖’的記錄中,她的描述是:‘教李奶奶打通第一個影片電話,看到她兒子在螢幕那頭哭,那一刻我覺得……我做的事是有意義的。’”
“意義感。”沈舟輕聲說。
“是的,意義感。”危暐重複,“如果意義感需求足夠強烈,強烈到可以讓人克服資源限制和風險顧慮,那麼我的整個行為經濟學模型就需要重建基礎。”
他丟擲一個尖銳問題:“那麼請告訴我——張堅在生命最後時刻餵狗,是為了獲取‘意義感’嗎?一個即將自殺的人,還需要意義感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刺入房間的沉默。
曹榮榮緩緩回答:“也許正因為他決定結束生命,才更需要用最後一個善行來確認——‘我的存在不是完全的災難,我也曾給過這個世界一點點溫暖’。這不是算計,是……人性最後的尊嚴。”
“尊嚴。”危暐咀嚼這個詞,“一個在我的評分模型中權重為零的變數。”
“因為尊嚴無法量化。”付書雲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張堅留下的那枚紐扣,上面有他兒子小時候的牙印。他說‘釦子壞了可以再縫,人沒事就好’。這也是尊嚴——一個父親想在孩子面前保持體面的尊嚴。你騙走了他的錢,騙走了他的生命,但你騙不走的,就是這點尊嚴。”
螢幕那端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當危暐再次開口時,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不是軟化,而是某種認知上的震動:
“你們在記憶史詩平臺上的‘微小修復記錄’,我分析了1274條。發現一個模式:那些持續參與善意行動的人,在描述動機時,最高頻的詞不是‘快樂’或‘滿足’,而是‘應該’和‘值得’。”
“比如:‘看到王阿姨學會用微信後和女兒影片,我覺得做這些是應該的。’‘幫小劉找到工作後,他媽媽送來一籃子土雞蛋,那一刻覺得一切都值得。’”
危暐停頓:“這兩個詞——‘應該’和‘值得’——在我的模型中屬於‘道德義務感’和‘價值判斷’,是高階認知功能。但那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生活壓力很大的人,也在使用這些詞。這暗示,意義感和尊嚴感可能不是理性計算的產物,而是更基礎的……人類存在方式。”
沈舟立刻跟進:“所以你開始懷疑你的前提——人性是否完全可以用‘理性經濟人’模型來解釋?”
又是長久的沉默。
“我在菲律賓的貧民窟做過觀察。”危暐突然轉換話題,“那裡的人均日收入低於兩美元,犯罪率極高。但即使在那種環境下,我依然觀察到大量的互助行為——分享食物、照顧鄰居孩子、共同抵抗強拆。按照我的模型,資源極度稀缺時,人與人應該是純粹的競爭關係。”
“但你看到了合作。”陶成文說。
“我看到了違背‘理性自利’原則的合作。”危暐承認,“而且這些合作往往發生在有共同敘事的人群中——比如‘我們都是被政府拋棄的人’‘我們都是外來務工者’。共同的苦難敘事,反而催生了合作。”
他丟擲一個驚人的觀點:“也許人類最根本的動力不是‘趨利避害’,而是‘尋找歸屬和意義’。當正常的歸屬和意義渠道被阻斷時,人們甚至會從負面敘事中尋找歸屬——比如‘我們都是受害者’,或者……”
他停頓。
“或者甚麼?”沈舟追問。
“或者‘我們是超越道德的探索者’。”危暐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像我這樣的人。”
(四)第三輪:犯罪者的“意義感來源”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危暐剛剛完成了一次驚人的自我剖析——他承認自己也是在尋找“歸屬和意義”,只是渠道扭曲了。
陶成文小心翼翼地推進:“所以你認為,你的犯罪行為也是在滿足‘意義感需求’?”
“從結果看,是的。”危暐坦率得令人不安,“當我設計一個完美的詐騙方案時,當我精準預測了張堅的每一個反應時,當我收集到那些寶貴的資料時……我體驗到一種智力上的狂喜。那種感覺,類似於科學家發現新定律,藝術家完成傑作。”
他繼續說:“在KK園區,我培訓那些‘業務員’。他們中的很多人,最初只是為錢而來。但我給他們灌輸‘我們是在進行前沿社會實驗’‘我們在揭示人性的真相’時,他們的犯罪持續性顯著提升了。因為‘為錢犯罪’會消耗道德資本,而‘為科學犯罪’則可以建構新的意義敘事。”
曹榮榮記錄的手在顫抖。她寫下:“他在用‘科學敘事’為犯罪提供意義感補給。”
“但你知道那些資料是怎麼來的。”付書雲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是張堅的痛苦,是他妻子的死亡,是他兒子一生的創傷!”
“我知道。”危暐的回答依然平靜,“在我的價值體系裡,個體的痛苦是科學進步的必要代價。就像醫學實驗需要動物犧牲,新藥研發需要臨床試驗——總有一部分人要承擔代價。”
“你不是在救人!”付書雲終於爆發,“你是在殺人!用所謂的‘科學’包裝你的變態慾望!”
陶成文按住付書雲的肩膀。監控室裡,鮑玉佳等人也屏住呼吸。
螢幕那端,危暐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當他再次開口時,說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話:
“我妹妹韋娟……她還好嗎?”
這個問題如此突兀,如此私人,與之前的學術討論格格不入。
陶成文謹慎回應:“她把你留下的材料交給了我們。她說,媽媽臨死前一直在等你回家。”
又是漫長的沉默。監控資料顯示,危暐那端的呼吸節奏明顯紊亂了。
“我母親是2017年胃癌去世的。”危暐突然開始講述,聲音依然經過處理,但語速變慢了,“她臨終前三天,已經無法說話,只是看著病房門口。我知道她在等誰。”
“我父親有阿爾茨海默症,我離家時他已經開始忘記事情。上個月,我透過中間人得到訊息,他去世了。去世前唯一還能叫出的名字是‘小暉’。”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危暐繼續說:“在我的模型裡,親情是‘情感羈絆變數’,權重很高,但可以透過認知重構來中和。我花了三年時間訓練自己——父母只是基因提供者,妹妹是童年陪伴者,這些關係本質上是生物和社會契約,沒有超越性的意義。”
“成功了嗎?”沈舟輕聲問。
“資料上成功了。”危暐說,“我可以理性分析這些關係,可以不帶情緒地處理相關資訊。但……”
他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似乎在尋找詞彙。
“但每當我設計詐騙方案時,那些有家庭責任感的目標,總是得分最高。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他們的‘愧疚燃料’充足。但也許……”
他沒有說完。
陶成文接話:“也許你在無意識地尋找某種熟悉的東西?那些像你父親一樣認真負責、像你母親一樣忍耐付出、像你一樣曾經相信‘組織’和‘意義’的人?”
螢幕那端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心理學上有‘強迫性重複’的概念。”沈舟溫和地說,“人在無意識中會重複童年的創傷模式,試圖在這次掌控局面。你小時候看著父母在體制內辛勤工作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看著母親在病痛中等待關懷,看著父親在遺忘中失去自我……你是否在透過操控張堅這樣的人,來重複並試圖‘解決’那些你無力解決的童年困境?”
危暐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五)第四輪:鏡中的雙重面孔
十分鐘的沉默後,危暐重新開口時,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
“有趣的分析。但即使這是真的,也不改變一個事實——我的研究產生了價值。那些資料,那些模型,揭示了社會信任體系的脆弱性。你們現在的修復實踐,也在無意中使用著我的發現。”
他調出一組資料:“比如你們的‘善意地圖’匹配演算法,最佳化原則是‘需求與資源的互補性最大化’,這來源於我的人際網路利用模型。你們的‘透明溝通指南’,借鑑了我對資訊控制的研究反推。甚至你們對抗我第二階段實驗的方法,也是在應用群體心理學的原理。”
陶成文承認:“我們確實研究了你的方法,然後用它來防禦你。就像研究病毒來製造疫苗。”
“那麼,病毒學家應該被定罪嗎?”危暐反問,“製造病毒的人和製造疫苗的人,使用的是同一套科學原理。區別只在意圖和應用方向。”
“但病毒學家不會故意釋放病毒來觀察人群感染!”付書雲反駁。
“歷史上有人這樣做過。”危暐平靜地說,“日本731部隊、美國塔斯基吉梅毒實驗,都是先於倫理準則的科學研究。科學史本身就是倫理邊界不斷被突破和重建的歷史。”
他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果我的研究資料真的幫助你們建立了一個更穩固的社會信任體系,挽救了未來的無數個張堅,那麼我的罪責是否可以部分抵消?或者說,在更大的歷史尺度上,個體的犧牲是否可能換取集體的進步?”
這個問題太沉重,太危險。
陶成文沉思良久,才緩緩回答:
“危暐,你不是第一個思考這個問題的人。歷史上所有極權主義的實驗者,都聲稱自己在為‘更大的善’做‘必要的惡’。但人類用慘痛的教訓明白了一件事——一旦我們允許為了‘未來更大的善’而傷害‘眼前具體的人’,我們就開啟了一扇永遠無法關閉的地獄之門。”
“因為‘更大的善’永遠在未來,永遠是抽象的,永遠可以被重新定義。而‘眼前具體的人’的疼痛、眼淚、絕望,是真實的,是無法被任何宏大敘事抹去的。”
他指向螢幕,彷彿能穿透電波直視那個模糊的輪廓:
“張堅的痛苦是真實的。他妻子在病床上因為缺錢減少透析時的疼痛是真實的。他兒子張斌在看到父親遺書時的崩潰是真實的。這些真實的疼痛,不能用你那些冰冷的實驗資料來‘抵消’。”
“科學可以沒有倫理,但科學家必須有。因為科學家也是人,而倫理是人類作為一個物種能夠延續的底線。”
房間裡迴盪著陶成文的話。螢幕那端,危暐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當他再次開口時,說的內容讓所有人震驚:
“我需要一個實驗。”
(六)第五輪:最後的“實驗”提議
“甚麼實驗?”陶成文警惕地問。
“一個驗證我的假設的實驗。”危暐說,“如果人類最根本的需求是‘意義感’和‘歸屬感’,如果健康的歸屬感可以阻止人走向扭曲的意義追尋,那麼——”
他停頓,似乎在整理思路:
“我想觀察一個完整的信任修復社群的形成過程。不是你們現在這種修補式的,而是一個從零開始、基於全新原則的微型社會實驗。”
沈舟立即反應:“你想讓我們建立一個新的社群,供你觀察?”
“不。”危暐說,“我會建立一個。在菲律賓,用我控制的資源,建立一個千人規模的社群。社群規則完全透明:所有決策民主投票,所有財務公開,所有衝突透過調解解決,所有成員都有義務參與互助。我會提供基礎生活保障,但社群的運作完全由成員自治。”
“然後呢?”陶成文問。
“然後你們可以遠端觀察——透過我開放的資料介面。我會記錄所有的社會互動、決策過程、衝突解決、善意行為。如果這個社群能夠在六個月內形成穩定的信任網路,如果成員能夠在沒有外部強制的情況下實現高效合作和互助,那麼——”
危暐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麼也許證明,人類確實可以在健康的意義供給中,找到比控制和傷害更滿足的歸屬方式。”
房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個提議的瘋狂和宏大震驚了。
付書雲第一個打破沉默:“這又是你的新實驗!你想用活人做更大的社會實驗!”
“但這次沒有人會被傷害。”危暐說,“社群成員都是自願加入——我會在菲律賓貧民窟招募,提供遠高於當地平均水平的生活保障。他們可以隨時退出。所有的規則他們提前知曉並同意。”
沈舟快速思考:“你想用這個實驗驗證甚麼?驗證‘人性本善’?”
“不。”危暐糾正,“我想驗證‘人性需要健康的意義敘事’。在我的KK園區實驗中,我給犯罪者提供了‘科學探索者’的意義敘事,他們的犯罪持續性提升了。如果我給普通人提供‘共同體建設者’的意義敘事,他們的合作和善意是否會同樣提升?”
他繼續說:“這同時也是一個對比實驗。在雲海,你們在用修復的方式重建信任。在菲律賓,我將用全新的方式構建信任。六個月的平行觀測,可能會產生珍貴的資料。”
陶成文搖頭:“我們不可能同意參與這種實驗。這等於預設你有權繼續操控人們的生活。”
“我不需要你們的同意。”危暐說,“我只是告知你們,並邀請你們觀察。這個實驗會進行,無論你們是否參與觀察。但如果你們參與,我們可以共享資料——你們得到社會建設的實驗資料,我得到驗證假設的機會。”
“條件是甚麼?”陶成文敏銳地問。
“條件一:實驗期間,你們暫停對我的追捕行動。”
“不可能。”
“那就條件二:實驗結束後,如果我證實了假設,我需要一個承諾。”
“甚麼承諾?”
螢幕那端,危暐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承諾把我當作一個科學案例來研究,而非單純的罪犯。承諾讓心理學家、社會學家、神經科學家共同研究我——我的認知模式、我的道德決策機制、我的情感缺陷。把我的大腦和人生當作一個標本,就像我研究張堅一樣研究我。”
“然後,基於研究結果,給我一個符合科學倫理的處置方案——可能是終身監禁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可能是某種神經幹預,也可能是……如果研究證明無可救藥,死刑。”
他頓了頓:
“但無論如何,讓科學來決定。而不是單純的情緒審判。”
這個提議如此出人意料,如此複雜,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亂的思考。
陶成文看向沈舟和曹榮榮。兩位專家對視一眼,在紙上快速寫下:
“可能是真誠的認知轉折,也可能是精心設計的逃脫策略。”
“需要更多時間評估。”
陶成文對著螢幕說:“我們需要時間考慮。”
“給你們72小時。”危暐說,“72小時後,如果你們同意共享觀察,我會傳送第一個資料包。如果不同意,實驗仍會進行,只是你們將失去觀察視窗。”
他最後說:
“那張餵狗的照片……我母親去世前,家裡養了十五年的老狗也快不行了。她最後能說話時,說的是‘記得喂阿黃’。我忘了。等我處理完她的後事回家,阿黃已經餓死了。”
“張堅在自殺前餵狗。我在母親死後餓死了她的狗。也許這就是區別——在最黑暗的時刻,一個人選擇了給予,一個人選擇了遺忘。”
“我想知道,這種區別是天生的,還是可以改變的。”
螢幕暗了下去。對話結束。
(七)對話之後:信任的終極考驗
隔音室裡,五個人久久沒有起身。
監控室的門開啟,鮑玉佳等人湧進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困惑和不安。
“他在請求……被研究?”程俊傑難以置信。
“也可能是在設計一個更復雜的陷阱。”馬文平警惕地說,“他想用這個‘實驗’來拖延時間,或者收集我們更多的反應資料。”
梁露調取對話錄音分析:“情緒分析顯示,在談到父母時,他的語音訊譜出現了顯著的波動。這部分可能不是表演。”
曹榮榮看著自己的筆記:“他表現出了典型的認知失調——一方面堅持自己的科學世界觀,另一方面又被‘異常資料’困擾。他提出的‘社群實驗’,可能是他試圖解決這種認知失調的方式——用一個新的、符合倫理的實驗,來驗證或修正他的理論。”
沈舟補充:“這也可能是他潛意識中的救贖嘗試。透過建立一個‘善’的社群,來平衡他建立的那些‘惡’的實驗。心理學上,這叫做‘道德補償行為’。”
所有人都看向陶成文。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單向玻璃前,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無論他的動機是甚麼,他提出了一個我們無法迴避的問題。”陶成文說,“如果我們相信人性可以修復,相信信任可以重建,那麼我們應該如何看待一個犯下重罪、但開始質疑自己理論的人?”
“把他抓回來審判。”付書雲堅持,“這是他應得的。”
“但審判之後呢?”曹榮榮輕聲問,“死刑?無期?然後我們得到一個屍體或一個囚犯,但永遠無法理解他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也無法防止下一個危暐出現。”
沈舟說:“他主動要求被研究,這本身就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如果能解開他這種人形成的機制,也許能開發出早期識別和干預的方法。”
張帥帥擔憂:“但如果這是陷阱呢?如果我們同意暫停追捕,他可能趁機完全消失。”
陶成文轉身面對所有人:
“72小時。我們需要在這72小時內做兩件事:第一,徹底分析這次對話的所有資料,判斷危暐的真實意圖。第二,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他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我們修復中心存在的意義是甚麼?是為了懲罰罪惡,還是為了理解罪惡的根源並阻止它重現?如果研究和理解需要與魔鬼做交易,我們願意支付多大的代價?”
窗外,上午的陽光正烈。但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每個人都感到一種深沉的寒意和重量。
第八百九十六章,在對話的回聲與未定的抉擇中結束。
下一章,72小時倒計時:當專案組分崩離析為“審判派”與“研究派”,當危暐在菲律賓開始招募他的“理想社群”成員,當張斌得知父親的施害者想要建立“善的實驗室”,一場關於正義、救贖與科學倫理的激烈辯論將撕裂修復中心。而遠在馬尼拉的危暐,是否真的在經歷一場靈魂的掙扎,還是在編織一張更大、更危險的網?
鏡子已經舉起,每個人都將在鏡中看到自己最深的信念與恐懼。